元旦前兩天,手機突然響了,是父親陳正國打來的。
他和母親在廣州一家電子廠打了半輩子的工,從流水線工人做到小領班,一年到頭像候鳥一樣,只在春節那幾天匆匆飛回陜南老家。
電話接通,爸的聲音隔著千山萬水傳來:“小奇,元旦廠里要趕一批貨,我和你媽媽得加班。你……放假有空的話,回老家看看你奶奶。”
奶奶今年八十三歲,自打幾年前爺爺去世,就一個人留在老家。我們勸過無數次,讓她跟我們去城里,或是去廣州跟爸媽住,她卻總說:“自己好著呢,在家自在。”
可“好著呢”這話,從八十多歲的老人口中說出來,總讓人心里懸著一塊石頭。
“爸,你放心,我和小雯(我妻子)元旦放假,我們回去看奶奶。”我立刻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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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掉電話,心里沉甸甸的。我們這一家五口,卻分隔三地:父母在廣州打工;我在西安讀完研究生后留下工作、安家,成了所謂的新城市人;而奶奶,則像一棵根系深扎的老樹,固執地留守故鄉。
妻子小雯是湖北人,在西安一所幼兒園當老師,溫柔又懂事。聽說要回我老家看奶奶,她立刻開始盤算:“天冷了,給奶奶買件厚實的羽絨服吧?再買點好消化的糕點,還有鈣片……對了,我同事說那種帶按摩功能的洗腳盆對老人好。”
元旦當天,天還沒亮透,我們就出發了。車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轉為深藍,再泛出魚肚白。小雯裹著毯子在副駕駛睡著了,我盯著前方不斷被車燈照亮又迅速拋向身后的路面,心里惦記著奶奶。上一次見她還是國慶,不過兩個多月,卻感覺隔了很久。
車子駛入熟悉的鄉間路時,已經快上午十點了。遠遠地,我就看見村口的小橋上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是奶奶。她雙手攏在袖子里,正踮著腳、伸長脖子往路上張望。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趕緊把車靠邊停下。小雯也醒了。
“奶奶!”我推開車門跑過去。
奶奶看見我們,笑得像個孩子:“哎呀!小奇、小雯,你們回來啦!”
“奶奶,天這么冷,您怎么在這兒等啊!”小雯也趕緊下車,想去攙扶奶奶。
奶奶擺擺手:“不冷不冷,活動活動就暖和了!我知道你們差不多這時候到。坐車累了吧?快,回家,飯都做好了!”
她執意不肯坐車,說坐車“暈乎乎的,不自在”,邁著小腳利索地在前面帶路,邊走邊回頭跟我們說話。
走進院子,堂屋的方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柴火灶特有的香味彌漫在空氣里,那是城市里任何高級廚房都復制不出的味道:一大盆土豆燜飯,貼著鍋底的那層金黃焦脆的鍋巴,是我從小到大的最愛;蒜苗炒臘肉,肥瘦相間、油亮噴香;一只土雞燉得軟爛,湯色金黃;還有一小碟涼拌折耳根,淋了香油和辣椒油,是我記憶里最地道的鄉野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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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吃快吃,趁熱!”奶奶不停地給我們夾菜,自己卻吃得很少,只是笑瞇瞇地看著我們,好像我們吃得香,就是她最大的滿足。
吃完飯,小雯拿出給奶奶買的羽絨服、羊毛褲和棉鞋。奶奶接過去摸了摸料子,卻嗔怪道:“又亂花錢!我老太婆一個,在家穿啥不行?暖和就好。你們在城里花銷大,攢錢不容易,別老惦記著我。”嘴上這么說,她還是小心翼翼地把新衣服疊好,收進了衣柜。
下午,小雯陪著奶奶在屋里烤火聊天。我拿起斧頭,去院子角落劈柴——那是去年過年父親幫奶奶挖的樹根,質地堅硬,冬天烤火全靠它。
我很久沒干這體力活了,沒幾下就氣喘吁吁,虎口震得發麻,但還是堅持劈了一大堆,整整齊齊碼放在灶房檐下。回來得少,能幫奶奶多做一點,心里的愧疚好像就能少一分。
晚上,我們睡在我以前的房間里。被子是奶奶剛曬過的,滿是陽光的氣息。窗外是寂靜的鄉村冬夜,偶爾傳來幾聲遙遠的狗吠。我和小雯低聲說著話,說起奶奶的好,說起我們分隔三地的無奈。小雯說:“以后我們盡量多抽時間回來,哪怕就住一晚也好。”
第二天,我們計劃一早出發,去小雯湖北的娘家看看。她的父母也上了年紀,我們同樣聚少離多。三天假期,我們像趕場一樣,奔波在連接兩個故鄉的路上。
天才蒙蒙亮,我們就起來了。沒想到奶奶起得更早,廚房里亮著燈,熱氣蒸騰——她竟然半夜就起來給我們包了餃子,還蒸了一鍋圓鼓鼓的紅豆包,散發著香甜的氣息。“路上帶著,餓了墊一口。外面的吃食不干凈,還貴。”奶奶把還溫熱的紅豆包裝進干凈的布口袋里。
我們洗漱完準備出發時,奶奶又忙活起來:她把自己榨的菜籽油、晾掛的掛面,還有攢下的土雞蛋、腌臘肉,都用塑料袋一一裝好……
“奶奶,夠了夠了!車上放不下了!”我看著越來越滿的后備箱,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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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得下!放得下!城里啥都貴,還吃不著這么地道的!”奶奶不容分說地繼續往里塞,“這油香,炒菜好吃;這掛面耐煮,有嚼勁……”
車子終于裝得滿滿當當。我們坐進車里,奶奶趴在車窗上千叮嚀萬囑咐:“開車慢點,路上小心。到了湖北,代我跟你岳父岳母問好。過年……早點回來啊!”
車子緩緩啟動,駛出院子,上了村道。我從后視鏡里看去,奶奶還站在門口朝我們張望。車子拐彎時,我看見那個瘦小的身影竟然跟著跑了幾步,然后停在那里一動不動,越來越小,最終變成視野盡頭一個模糊的藍點。
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視線一片模糊。趕緊把車停在路邊,擦了把臉。小雯也紅了眼眶,默默遞過來一張紙巾。
“奶奶年紀這么大了,我們卻……”我說不下去。身為子孫,我們竟因生活無法陪伴在她身邊。
車子上了高速公路,開了大概兩百公里時,手機響了,是鄰居王叔家的號碼。我心里一緊,趕緊接通。
“喂?小奇啊?是你嗎?”電話那頭傳來奶奶焦急的聲音。
“奶奶,是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奇啊,壞了壞了!”奶奶的聲音帶著哭腔,“你看我這老糊涂!昨天明明記得好好的,給你們裝了一袋子今年新收的花生——你小時候最愛吃我炒的花生了!還有我特地讓人加工的粉條,寬粉細粉都有,還有香腸……我都包好了放在堂屋柜子上,怎么就忘了裝車呢!我這腦子啊!”
原來是忘了東西。我松了一口氣,但聽著奶奶無比自責、甚至有些哽咽的聲音,心里又揪緊了。
“奶奶,沒事沒事!忘了就忘了,又不是啥要緊東西。等我們過年回來再拿,一樣的!”我連忙安慰她。
“那咋能一樣呢……”奶奶的聲音滿是失望和懊惱,“都是特地給你們準備的。花生我挑的最大最飽的,香腸是后腿肉灌的,粉條也是找最好的紅薯做的……都怪我,都怪我啊!人老了,不中用了,凈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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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復念叨著“怪我”,聲音里的難過和失落,清晰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也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那不僅僅是一些花生、粉條,那是奶奶攢了很久的心意,是她能給我們、能表達掛念的,為數不多的實實在在的東西。我們匆匆來去,她只能用這些東西努力填滿我們的后備箱,仿佛想借此填補我們不在她身邊的那些漫長空白。
“奶奶,”我打斷她的自責,“您別著急,也別怪自己。我們剛好……還沒走太遠。您在家等著,我這就回去拿!”
“啊?回來?”奶奶顯然愣住了,“你們都走了那么遠了,油錢多貴啊!別回來了,不值當……”
“值當!奶奶,您在家等著我。”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小雯在一旁猶豫了一下:“陳奇,咱們都開出快兩百公里了,這一來回差不多四百公里,油錢都快夠買這些東西了。要不……從我媽家回來的時候,再繞過去拿一趟?也就多繞一百來公里。”
我搖搖頭:“小雯,不是錢的事。這些東西在奶奶心里,不是能用錢衡量的,那是她的一片心。咱們今天不回去拿,她得自責難過好幾天,覺都睡不好。咱們掉頭回去,她看到東西交到我們手里,心里就踏實了,就高興了。奶奶高興,比什么都值。”
小雯沉默了幾秒,然后點點頭輕聲說:“嗯,你說得對。走吧,咱們回去。”
我在下一個收費站駛出高速,調轉車頭,重新匯入返回的車流。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快一些,或許是心情不一樣了。
車子剛駛入我們鎮的地界,還沒到村子,遠遠地就看見路邊停著一輛三輪車,車旁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正不停地朝路上張望——是奶奶!
我趕緊靠邊停車,和小雯跑了過去。三輪車的車斗里,放著幾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和紙箱。
“奶奶!您怎么跑到這兒來了!這么冷的天!”我又急又心疼。這里離村子還有十幾里地呢!
奶奶看到我們,臉上一喜,隨即不好意思地說:“我怕你們進了村還得調頭麻煩,就騎三輪車到這路口等著。東西我都檢查過了,這回保證沒落下!”她指著車斗里的東西,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補充道,“就是……又麻煩你們跑一趟……”
我的眼淚一下子又涌了上來。我上前一步,緊緊抱住了奶奶。她那么瘦小,棉襖裹著也感覺不到多少肉,身上帶著柴火和陽光的味道。我的聲音哽在喉嚨里:“奶奶……我……我舍不得走了。”
奶奶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小時候哄我那樣:“瓜娃,說啥傻話。你長大了,成家了,有自己的日子要過。跟奶奶這個老婆子待在一起有啥好?小鳥長大了,翅膀硬了,就要學著自己飛,往高處飛,往遠處飛。奶奶在這兒,看著你們飛得高、飛得穩,心里就高興,比什么都高興。”
她松開我,用手抹了抹我的眼角:“行了,大小伙子了,不興哭。快把東西裝上,趕緊走吧,天不早了,還得趕去湖北呢。”
我們把東西小心翼翼地裝進后備箱,這一次,連縫隙都塞得滿滿當當。
再次告別,奶奶沒有追,只是站在三輪車旁,朝我們用力揮手。
車子啟動后,小雯一直看著后視鏡,直到那個身影變成再也看不見的小點。她轉過頭,眼睛紅紅地看著我:“陳奇,以后……咱們周末有空就多回來看看奶奶吧,不一定要等長假。哪怕就住一晚、吃頓飯也好。”
我重重地點頭,喉頭滾動了一下,才發出聲音:“好。”
窗外的景色飛速后退,故鄉又一次被拋在身后。但這一次,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感覺,好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一些——是奶奶塞滿后備箱的牽掛,是她站在路口守望的身影,是她那句“小鳥要自己飛”的樸素道理,還有我和小雯共同做出的、關于“常回來看看”的承諾。
生活讓我們像蒲公英一樣飄散,但總有一根看不見的線,系著我們來時的方向。那里有老屋,有柴火灶,有金黃的鍋巴,有一個站在村口或路口、無論風雪都會等你歸來的身影。
我們一次次出發,一次次遠行,或許就是為了讓每一次回頭,都能看見那盞為我們亮著的、永遠不會熄滅的燈。而那盞燈的光,足以照亮我們所有在異鄉前行的漫漫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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