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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齠齔之年,初乘貨車,踞駕駛室中。睹司機前儀表盤,殊以為異,喋喋問其名,謂此諸儀乃車之珥珰、腕間之表耶?司機聞之,拊掌大笑,曰:“此孺子多詰,真乃話呱子也。” 厥后數十載,此好奇之心,未嘗稍減。
越數載,仲春之月,余赴開州鄉野,訪古寨堡之遺蹤。見坡上李樹枝條,皆懸黑舊之囊,甸甸若有物焉。余駐車,問田畝間耕作之農。農曰:“囊實黃土,藉其重以擘枝,使枝柯開張,中日照臨,則結實蕃多矣。”
后至梁平柚鄉采風,又見柚樹之根,去地尺許,悉纏膠帶。余怪而問之,遇一農家新婦,婦對曰:“夏蟬夜自土中出,緣樹食其嫩梢。膠帶滑澤,蟲不能上。” 又云:“夜執炬循樹根捕蟬,歸而炕炒,其味香脆。吾家冰箱尚藏一束,君欲嘗之乎?” 惜采風有程,不得留,至今以為憾。
前年元夕后三日,余游滇之程海湖。見道上小車、摩托、三輪車,車頭皆懸松枝一截。問一少年車手,對曰:“歲首掛之,以祈吉祥耳。” 余又見程海左右無松,復問:“何不擇他木之枝?” 少年曰:“眾人皆然,吾亦效之。” 更詢數人,言皆同。道旁有筑新室者,地圈梁之鋼筋籠中,亦各置松枝。余復詰其故,主人曰:“松經冬不凋,號曰青松,取其諧音,冀來歲諸事輕松也。” 物與意契,堪稱工妙。
又嘗過黃河壺口之側,見導覽圖上,一點標曰“旱地行船遺址”。余竊忖:旱地何能行船?乃問隨車之馭者。對曰:“此地實無遺址可觀,相傳古者嘗陸行載舟耳。” 其言恍惚,未知其事之有無。馭者年少,非土著,莫能詳也。俄而,逢一叟,驅驢為人照像取費。叟曰:“此地素產紅棗,古者以舟載之,至壺口為瀑所阻,不得下。乃于上流卸舟,底墊圓木,船頭系巨索二,集數十百人,曳舟陸行。叟少壯時,嘗預其事。曳舟十余里,至下游槽口,乃復入水。曳時,眾多前引,或徙后置之圓木,復鋪于舟前。” 憶昔川江行舟,遇三峽險灘,亦有“搬灘”之舉——徙貨于岸,舟乃空載過灘。三峽搬灘,與壺口旱地行船,其事相類,而法微殊。
凡此諸異,余既究其理,咸筆之于書,以為文稿之助。古語云:“好奇害死貓。” 世傳貓有九命,歷劫不斃,終以好奇殞身。然余之“好奇貓”,非但未殞,反以助余為文。
嘗觀劇《懸崖》,劇中主人公周乙,偽為偽滿警廳之吏,陰助我黨。欲掩其跡,必博學多識。其臺詞有云:“為吾儕之業,萬事皆須諳曉,雖自行車之手冊,吾亦研讀。” 斯言移之于文,洵為至理。
余平日讀書,除墳典詩賦之外,于古建筑、考古、水利、漁牧、輿地、草木鳥獸之書,無不涉獵;而方志、文史、醫藥之籍,研讀尤勤。床頭恒置《本草綱目》,丹黃滿紙,以便復讀。嘗語諸友:“吾視《本草綱目》,無異稗官小說也。” 后聞他人,亦有同好。豫省作協副主席馮杰先生嘗言:“吾于時珍先生,深懷景仰。其書中方藥,吾亦嘗作稗史觀之,而先生之高德,未嘗稍損。” 即令坊間星相、卜筮、奇疾療治之薄冊,余亦購而藏之,貯諸書櫥。
一日,內子市艾灸之具,商家附贈《艾灸瑣談》一卷。余竟讀之終篇。又好觀攝影、丹青之作,于白描、版畫,尤所偏愛。電腦之中,儲老照片數萬幀,時時展玩,每有所得。見一民國舊照,圖繪渝州挑水工,于江濱吊腳樓下,有以條石架成之“露天茅廁”,一人方踞其上。蓋老照片中,藏故實,蘊民風,往往如是。
余非欲炫己之多聞,特欲告人曰:博覽群書,可廣見聞。為文之際,思致自能開闊。偶遇機緣,靈思迸發,則佳篇可立就也。
壬寅仲春,友人呂君,于微信朋友圈轉一文,題曰《千古名方化肺結節》。余讀之,忽有所悟,留言曰:“吾欲著《川江本草》一書。” 遂奮筆疾書,兩三月間,成文三十篇,長者三千言,短者五百字。擇其十篇,投諸某編輯。編輯復書曰:“川味與古典筆記之韻,熔鑄一爐,愈見鮮明。讀之,如聞四方故事,奔赴筆端。”
古人云:“讀書百遍,其義自見。” 余易一字為:“讀書百種,其義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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