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杰《懟畫錄》連載（36）畫狗記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作家馮杰的《懟畫錄》。河南話里，“懟”不是一個“細詞”，而是一個“粗詞”，含魯莽猛烈味，起意多指做壯漢粗事。好在“懟”還有另一層意思，也有“討論”“碰撞”之意。《懟畫錄》是馮杰幾十年紙上生涯最好的證明，也是他作為詩人、散文作家以及文人畫家多重身份的集中呈現。

畫狗記

狗的四方聯

聯一 狗頭

鄉村人抄手取暖時，喜談國事，喜談智慧，人人皆智囊，談歷史里的神仙運籌帷幄，神機妙算，話題有“小諸葛”，也有“狗頭軍師”。

在鄉村馬廄的評書里，時常會出現一位“狗頭軍師”，是說書的馬老六為博得聽眾一笑添加的作料。原以為馬老六信口開河，后知道是評書師傅口傳的。最早源自清人《何典》里的“地里鬼為狗頭軍師”，是職位稱呼，不咸不淡，屬于中性詞。馬老六話題一轉，說“狗頭軍師”和現在“參謀長”“秘書”一樣。

詞意后來逐漸變味，朝狗頭方向傾斜。據說李自成張獻忠之所以革命失敗，源自手下各有一位“狗頭軍師”。1976年之后，孟崗小學校要全體學生詩朗誦，我還知道郭沫若說“四人幫”里有一位“狗頭軍師”。

我親眼看到狗頭是很硬的。在鄉村公路上，我對北中原一副堅硬的狗頭表示驚嘆。

我去道口縣城時，在鄉村公路邊等公交車，看到前面一條紅色的土狗受驚奔跑，一頭撞到一輛奔馳而來的轎車，雙方迎頭交叉，只聽撲通一聲。

我想狗肯定完啦。誰知中華土狗打個滾，翻身而逃，那德國車倒嚇得一哆嗦，司機下來看車，車皮被撞了一個大坑。一看司機竟認識，是我一個小學同學的兒子，說去接李鄉長到縣委開會。

想起上小學時全鎮流行不同的革命口頭語、標語，從街道蔓延到課本——“砸爛反革命分子的狗頭！”“砸爛資產階級的狗頭！”下課后大家對罵時也常現場引用，狗頭，狗頭。我為此寫過作文，用借代手法。

真實的狗頭不好砸爛，無論是用錘，用形容詞，兩者都不好砸爛。只能靠慢火煮。

聯二 狗腿子

“狗腿子”的全稱是“地主家的狗腿子”或“資本家的狗腿子”，多指家丁、當差者、雜役。

課文里描述的“狗腿子”多站在主人后面，狗仗人勢，多在春節前到窮人家要賬，手托算盤，一五一十，盤剝人民。

“狗腿子”更多出現在我看的連環畫上。每次馬老六說評書，開場一句“話說京油子、衛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

我會對照地圖，查找這些職業從事者的分布地區。他們大多在北京附近，或五環之外。信息年代來臨，“狗腿子”逐漸蔓延，早已超出京城高速，飛機，高鐵，地鐵。“狗腿子”多以隱性面目出現，這一詞語有象征、隱喻的成分。狗腿子西裝革履，雙學位，口頭上不時批判西方資本主義。狗腿子看川劇不斷變換面目。

即使真有一個“狗腿子”站到我的面前，我也會分辨不出。

聯三 狗皮襪子

“狗皮襪子，不分反正。”一雙狗皮襪子不分里表，村里人用來說倆人好，不分彼此。從感觀上它是一個“暖詞”。我見過狗皮，也見過襪子，也和一副副狗皮襪子鬧翻，不穿。

人到中年，奔波，轉圈，活得像一條狗。當認為你重要時，每個人都是你的朋友；不符合他們利益時，你也顯得無所謂。但狗不是，北中原的狗比貓有品質，餓死也臥在自家門口。

我還有一個不穿狗皮襪子的蘇東坡先生。他一直穿一雙芒鞋。

聯四 狗日的

語氣里有一種贊嘆意味，還有昵稱愛稱的意思。

20世紀80年代，作家劉恒有一篇小說，題目叫《狗日的糧食》。那時沒有標題黨之說，小說得以在文壇轟動，除了內容好也與這好題目有關。以后衍生出現類似“狗日的足球”“狗日的縣長”“狗日的某某”，指人指事，都不新鮮。

文學的首創價值是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就和文學創新無關了。

“狗日”在村里叫“狗練蛋”，曠課的同學們常常圍一圈為一對狗叫好。在鄉村，狗撒尿都有著固定坐標。公狗一般是找著一棵樹，蹺起后腿。母狗則蹲下來，顯得雅致。

在鄉村說評書時，為了拖延時間，馬老六說過狗撒尿蹺腿的來歷，竟說了一夜戲文，那狗腿是被濟公師傅用泥捏上的，尿前要蹺腿，以免淋濕。

多年后路過此地，狗會回憶往事，某年某日經過。狗會感慨：世界上本來有樹，狗尿得多了，也就沒有樹了，多被澆死。

我還會想起那一只在故鄉奔跑的狗，那一只敢用狗頭撞德國車的中華土狗。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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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王藝航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