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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6年第1期
一
吃過午飯,玉瓊背著一背簍衣服,喊同街的金霞一起去河邊洗。金霞說:“我老漢兒跑船馬上回來了,要給他弄飯吃。你先去,我等會來,給我占個垱子。”
垱(dàng),指橫筑在河中或低洼田地中以擋水的小堤。垱子,在川渝一帶方言中為“地方”的意思。也可以是“當子”“檔子”,很多人又寫成“凼子”,都可以。反正方言為口耳相傳,并沒有標準答案,理解其意便可。從字義來看,“當”最接近本義——指事情發生的那個時候或地方。從字形看,我覺得“垱”最適合,故用“垱子”。
玉瓊和金霞洗衣服都去石嘴河壩,那里有一塊巨石挑出如嘴唇翹起,水流快,最適合漂洗衣服。但這地方不是很大,洗衣的人多,先去的在身邊放上衣服、槌棒、背簍什么的,地方稍占寬點,留給熟人。后去的要在旁邊等空位。
我同學劉大國的諢名就叫“垱子”。1982年高中畢業那年冬天,他當兵去了西寧。“這垱子好冷喲!”一到營地,他冷不防冒了這么一句。等戰友們弄清垱子的意思后,全都笑彎了腰,后來干脆喊他“垱子”。
我們知道這個諢名時,劉大國早已退伍復員。有一年,昔日的戰友出差來云陽,他請幾個耍得好的同學陪著吃火鍋,戰友嘴里一口一個“垱子”,叫得好親熱。劉大國幾次想制止,終不奏效。我們同學也都笑彎了腰。
二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前八年,我在食品公司做雜工,有一次隨船當押運員,裝運生豬去湖北宜昌。運豬的機動船停靠在紅槽灣,我家門外的碼頭。
“這垱子不叫紅槽灣,都喊錯了。”船上的老水手屠老幺給我糾正,“是紅船灣。”他怕我不信,去駕駛室拿了本《長江上游航行圖》,翻到云陽縣城,指著圖上某處說:“你個人看嘛,這個垱子!”果真是“紅船灣”三個字。
“為什么叫紅船灣呢?”我們住在碼頭上面城墻邊巷的大人小孩,一直都是喊的紅槽灣。
船開頭了,屠老幺一邊解纜、收纜、綰纜,一邊斷斷續續給我擺:“紅船灣上面有個二郎灘,下邊是石板灘、三漩沱、寶塔子,都是些險灘,時不時有木船打劈(撞爛)。這垱子是個內灣,水平穩,過去靠的有紅船,立馬劃出去救人。紅船是漆成紅色的木劃子,橈胡子都穿著紅衣服,很扎眼,一眼就看得出來。”
船過磁莊子灘時,屠老幺指著北岸一個山包說:“這個垱子以前也靠過紅船,叫紅船背。”屠老幺嘴里一口一個“垱子”,方言味濃。我對他說的這些“垱子”興趣也濃,一直陪著坐在船頭,聽他擺下去。
過了一小時左右,我們攏了云陽與奉節交界處的拖板灘,機動船靠岸,裝載下屬食品組收購的生豬。拖板灘沿江為一條長石板坡,坡上一群肥豬七拱八翹不肯上船,估計是沒見過船岸之間搭沒的木跳板,怕上當。兩個工人揮著響篙,吆喝著費勁地往跳板上趕。看到這里,屠老幺突然想起什么,指著石板坡說:“這垱子是個溜石皮,往年子拉船過灘,腳打滑,連蹬的地方都沒得,說是累死過人,才叫了‘拖板灘’這名字。”溜石皮,是光石板之意。
我感慨道:“沒想到川江上的‘垱子’有這么多故事。”我學著屠老幺把地名說成“垱子”。
屠老幺說:“這算不了么子,江上稀奇古怪的垱子多的是。”于是他隨口報出稱呼親人的“干兒子”“幺姑沱”“高舅母”……還有土里土氣的“瞌睡壩”“板凳角”“篾條灘”……
“還可以湊齊十二生肖哩,老鼠沖、牛困石、虎須子、兔子石、龍鳳溝、蛇老殼、馬腿灘、羊駝背、猴子巖、雞公石、狗爬灘、豬圈門。”快速報出十二個地名后,屠老幺又笑著說:“吷人、過惡的垱子也不少,寡婦灘、矮子沱、癩子石。”
我越聽越有勁兒,好奇地問:“這么多的地名,你啷個記到的喲?”我不習慣說垱子,還是改回用“地名”二字。
“在川江上走船,靠的是腦殼吃飯,要記得到這些垱子才行。”旁邊的向船長突然冒了一句,他一直站在船頭觀察裝載情況。
向船長原是木船社的機動船駕駛員,他的航線資格可從重慶到武漢。機動船的駕駛員、輪機員須持證上崗,以前河運校畢業的有證人員都往“長航”和“省輪”大單位走,我們公司造了艘運豬的機動船,只能從木船社調。這些人以前跑木船,后來學會開機動船,愿到我們全民所有制單位端“鐵飯碗”。但木船社不放向船長走,我們公司硬挖,最后被搭了兩個水手才放行。屠老幺是其中一個。水手屬“普工”,不吃香。我們公司也愿意,畢竟屠老幺他倆是熟手。
屠老幺接過向船長的話:“記得到也沒用,我沒得文化,考不起‘引水’,不能‘比大指拇’。”
川江上的所有輪船航行均由舵工扳舵,聽從駕駛員指揮,這過程為“引水”;動詞當名詞用,駕駛員又稱“引水”,民國時叫“領江”。引水在前面觀察航道,舵工在其身后扳舵,因背對舵工,便伸出大指拇左、右、彎、蹺比劃。川江人形象地俗稱其“比大指拇的”。
拖板灘岸上的工人費了半天勁兒,終于把豬全趕進了艙里。船又開頭了。經過南岸的奉節縣安坪公社時正遇趕場,岸邊背筐挑擔的候船人多。“下面是喇叭灘,嘴巴奓起的,就等你來。”屠老幺做了個倒八字的手勢,“過去一擦黑,木船的橈胡子不敢過灘,就靠頭,把船篷頂上坡過夜。有了人氣,這垱子慢慢成了場鎮。”為圖吉利,橈胡子們喊這里為“安平”,后來正式命名“安坪場”。
屠老幺真是個“活垱子”,到處都曉得。
在巫峽里,屠老幺報出了幾個古怪的地名:“挑水賣菜”“野虎三背”“碟子大個天”。進入湖北江段后,秭歸縣香溪下面還有個“太公八吊”。我問這些地名是什么意思,沒想到的是,屠老幺居然搖搖頭:“曉不得!我也是走木船時聽老一輩的橈胡子說的。他們都沒搞懂!”真是一些讓人大惑不解、匪夷所思的地名。
幾年后我調離食品公司,并離開了云陽,沒再見過屠老幺和向船長。幾十年里,我多次行走于川江,仍沒弄清那幾個異乎尋常的地名之意。有一次與幾位長航的老船員擺龍門陣時,我把話題有意無意往川江地名上引。如果明明白白問什么,他們會被問住,答不出來。隨意擺,他們話多,故事多。這是我的經驗。可這次我不僅沒打聽出原來那幾個古怪地名的故事,反倒是他們又告訴了我幾個:“九刻刻”“橫梁馬絆”“韓公韓婆”和“燒火佬灘”“公公背媳婦灘”。其中“燒火佬”“公公背媳婦”之意我懂,是川江一帶男女老少都知道的俗語,譏諷公公老漢兒想占兒媳婦“便宜”,或恥笑其與兒媳婦有亂倫之嫌。但怎么就用在了灘名上呢?我疑惑不解。老船員們也不知。
終于,我弄明白了屠老幺說的其中一個地名:“挑水賣菜。”是在清代李本忠《平灘紀略》里找到的答案:順流進入巫峽約三公里的北岸懸崖峭壁,古時有一條纖道,船工稍有不慎就會掉下去摔死,連個全尸都沒有。船工們聊天時常說,早知這么艱難,寧肯挑蔥賣菜掙點小錢養家,也不會拉船為生。故此纖道稱“挑蔥賣菜”,后演變為“挑水賣菜”。
如今,好多好多的老橈胡子、老船員都不在了,如果屠老幺和向船長健在的話,也是九十高齡的老者了。而川江上很多的垱子,已隨三峽庫區蓄水沉入了水中,知道的人更少了。我想,再找不出答案的話,這一個個匪夷所思的“垱子”,也許就會成為一個個永遠的秘密。
三
川江沿岸以前有一種民俗叫“看垱子”,就是請地理先生看風水,給家里的老人選一塊死后埋葬的地方。地理先生又稱陰陽道士,老百姓習慣喊“地仙”。據說好的地仙看準福地后,雇主家的運勢會因此改變,福澤后代。那些大戶人家為老人看好了垱子,便立馬重金雇請石匠雕龍刻鳳,預先建好墓基。有的還將老人(當然是活人)的毛發、指甲、血與用過的衣物及寫有其生辰八字的紙燒成的灰燼等,裝入瓦壇中,封口后埋進垱子里,這叫“生基墳”。 砌生基墳為的是讓福祉早些來。
據說清朝后期某年,湖北秭歸一位姓王的地仙被請到鄰近不遠的四川巫山張姓人家看垱子。王地仙五十多歲了,浪跡江湖大半輩子,無妻無后,想找個晚年的依靠,真心愿幫張家的老人看個好垱子。于是,他向張家掌墨人提出要求:“我看的垱子保你后人當大官,全家跟著享受榮華富貴。但這樣算破了天機,我雙眼必瞎,以后張家要供養我,送我‘歸山’。”張家掌墨人理所當然同意了。幾年后,王地仙雙眼果然瞎了,張家沒食言,一直把他養起。張家老太爺死了埋進垱子后的第三年,后人中確實有人在朝廷當了大官。張家上下歡喜得很。可又過去了幾年,王地仙仍活得十分精蹦,張家人看不順眼了,當個累贅,故意安排他去干推磨、舂碓窩這種不用挪步的重活路。
話說王地仙的一個徒弟見師父走了多年沒音訊,沿江一路往上打聽,找到了張家。目睹師父在此受難,心里非常難過,決心報復張家。他觀測到一個叫高洞子的垱子,系長年山水沖刷形成的咽喉口,推斷為張家祖墳的“龍脈根”,便不動聲色地用近兩米長、約一噸重的石條搭起過橋,鎖住這垱子。這一鎖,就是一百多年,現仍然搭在那里的,方便當地人過往。可自從這過橋搭起,張家就開始遭殃,先是在朝廷當大官的人患病去世,接著一個留洋歸來的因長輩一句話傷了自尊,竟吞鴉片自殺。隨后,又一從軍后人,在四川軍閥爭斗中戰死……
二十多前年,聽江北五寶鎮老石匠魏伯擺龍門陣,說選垱子遇到了“火地”,對周圍人和自家都不利,一定要避開。重慶城下游約十五公里的唐家沱,民國時一個夏天,有位女人回娘家轉來,坐過河船從南岸到江北,一上岸,覺得頭暈腦漲、心悶發慌,四肢又無力,估計是中暑發痧。她心想自己是個婦道人家,歪倒在路邊不像樣子,就強撐著往上坡路的一條小支路拐進去,等沒人看得到了,歇一會兒再走。可沒走多遠,就倒在松林坡里死了。沒想到那垱子是一塊火地,民間又叫“養尸地”,女人尸體雖沒人掩埋,卻不腐不臭,四十九天后化身一婦女,嫁給了唐家沱一渡船船工。之后,唐家沱一帶莫名其妙不見了好多細娃,找不出原因。有一天,唐家沱來了一戲班,夜晚,船工帶他佑客也去聽戲。這下出紕漏了,臺上的鑼鼓總打不到點子上,戲也唱得不順。班主走南闖北,對不少事情略知一二,曉得遇上“不干凈”的東西了。
第二天一早,班主請來道士做法,查出唐家沱不見的那些細娃兒都被船工佑客吃了。人們義憤填膺。道士一手拿師刀令牌,一手握桃木劍,口念咒語,那佑客招來現場收殺了。大伙跑到火地,只看到一堆白骨。道士吩咐把這堆白骨移個垱子,倒上桐油燒成灰,挖個坑埋了。然后又支使幾個人把火地土刨開,潑進狗血、羊血和人糞,廢了這垱子。魏伯說,唐家沱八十歲以上的老人家都知道這事,當時鬧的動靜很大。
趙家場的周三爺是建房子的大木匠,懂得一點堪輿。有一年春節走人戶,第一次去了鄉下遠房侄兒家,見屋后坡上的地勢好,當即自己給自己看了一個垱子。老輩子歸山埋在自家地里,說明風水好,侄兒覺得可福庇兒孫,馬上同意了。十年后周三爺過世,如他所愿,被后人埋在了他自己看好的垱子里。
一晃又是十年過去,侄兒也老了,搬到縣城跟兒孫住在樓房里。老家的地荒了,老房子也垮了,基本上沒回去過。因路實在太遠,周三爺的后人也很少去。今年清明,后人終于想起要去掛紙。前幾年周三奶奶也過世了,埋的垱子有一條新修的高速公路要穿過,政府已動員遷墳了。后人計劃遷去跟周三爺合葬,這次先去看看垱子再說。攏了一看,傻眼,完全變樣了,四周樹木成林、雜草叢生,到處布滿了比人還高的帶刺藤蔓植物,無路可走,沒找到周三爺埋的垱子。后人一商量,干脆把周三爺的墳遷出來,另找垱子和周三奶奶合葬,今后也好常去掛紙。
回到城里,后人找到周三爺遠房侄兒,請他帶路,選好日子后去遷墳。
“重新找個垱子,你保證今后不變樣了?”周三爺遠房侄兒勸阻說,“埋都埋了幾十年的垱子,莫折騰了,先人早就入土為安了。”
(原載《散文》2026年第1期 責任編輯:田靜)
米芾 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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