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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強
影響力面孔
在數字時代,當“附近的消失”成為城市隱痛,他們以車輪和腳步重構我們對生活的感知。他們是流動的神經末梢,將指端的訂單轉化為熱騰騰的飯菜、急需的藥品和深夜的一盞燈。他們是現代生活的擺渡人,用背囊和真誠傳遞人間煙火,用可信可靠的速度與抵達,推動我們向現代服務業大踏步邁進。
一個外賣員的餐箱里,通常會有什么?
山東的燒烤、上海的小餛飩、武漢的熱干面、清晨的咖啡、雨天的雞湯粉……以及充電寶、雨衣、手機防水袋。
不只這些。上海外賣員張文強隨身攜帶著藥箱和急救包;武漢外賣員張寶劍藏著一部AED(自動體外除顫器);常州外賣員李園園的餐箱里,曾經裝著濕紙巾、奶粉、保溫杯,和自己6個月大的女兒;對于昆山外賣員王計兵來說,紙和筆曾是他餐箱里的常客,用來記錄送外賣中的靈感瞬間。
很少有人和外賣員對談——哪怕在王計兵眼中,外賣員已成為金庸筆下的“俠客”:“送餐、跑腿、救人、救火,每個城市都流動著穿相同服裝、浩浩蕩蕩的外賣員。”據移動互聯網商業智能服務商QuestMobile數據,截至2025年7月,中國外賣員數量已超過1400萬人。
某種程度上說,人們對外賣員是有“刻板印象”的。如王計兵的成名作《趕時間的人》所說,“趕時間的人沒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一個個飛奔的外賣員,用雙腳錘擊大地,在這個人間不斷地淬火”。
人們往往忽視,外賣員是每天在馬路上時間最長的人,是“人間觀察者”,是生活的擺渡人,是城市的“社區俠”。項飆有一個著名理論,關于“附近”。在實踐中,當沉重的現實讓人覺得難以忍受時,人會產生回擊和改變的沖動。但是,我們經常被夾在“無法忍受”和“無法改變”之間。“附近”就成為一種依托,讓人在二者之間有一個空間,做小小的回旋。“附近”的建構,本質上是個體在微觀日常世界中創造意義的過程。
某種程度上,外賣員的職業屬性,就在建構“附近”:商家出餐的快慢、送餐路線的規劃、通過門禁的策略、與顧客溝通的技巧、城市生活的節律,他們通過有意識的觀察和行動,把分散于不同領域的社會互動進行整合與聯結;同時,他們也在感知“附近”的反饋,并由此扎根、成長,獲得自我認可與意義。
尤其在2025年,在前所未有火熱的外賣閃購背景下,外賣員也從內而外悄然發生著改變:他們的工作性質,從臨時、過渡到產生身份認同,從粗放生長到有了職業標準。這群過去被忽視的人,正在用餐車串聯起街巷、社區和生活,成為時代不可忽視的代表。
從“容納器”到職業共同體
出名之后,王計兵受到的邀約變多了。這些有關寫作的活動,增加了詩集的銷量,改變了他的經濟狀況。
他承認,自己是外賣員中的“個例”。但直到現在,在不出差的情況下,王計兵仍然每天送9個小時的外賣。除了偶爾會被顧客認出,合影、簽名,并沒有其他改變,“進入普通生活,你還是一單一單地跑”。
2018年,成為外賣員前,王計兵在小區送快遞,每天拖著行李車一家家地走,被困在“一畝三分地”里。一次偶然的機會,他接觸到外賣這個行業,送了一次,馬上感覺“視野變了”,愛上了這種“騎著車天南地北跑”的自由感。
他最喜歡送遠程單。這類單子距離遠、價格也相對高,不過不一定有回程單,對于其他外賣員來說可能是時間的浪費,但作為一個創作的人,王計兵接到這種單子會“非常興奮”。回程的時候,他會選擇一條陌生的路線,夏天快被植被封閉起來的小路尤其吸引人。時間久了,兩個固定地點之間,他能走出十幾條路。
知道自己的“特殊”,也有繼續創作的需要,2023年,為了籌備新詩集《低處飛行》,王計兵采訪了140位外賣員,進一步勾勒這個群體。
一位博士讓他印象深刻。他住在王計兵家開的小商店上面三樓的賓館里,每天雷打不動地到店里買一包香煙。王計兵問他,為什么博士還要送外賣。他說,自己一直找不到稱心的工作,而送外賣是一個時間自由且能養活自己的活計。還有一位“單王”,之前創業受挫,靠送外賣重新起步。“我的最高紀錄是一天送58單,但那天他送了126單。”王計兵形容他是“王者”等級。
王計兵意識到,原來越來越多的人主動選擇了外賣員這一行業。事實上,早在2016年,“新就業形態”這一概念就被提出。包含外賣員在內,目前我國的新就業群體總量達8400萬人。中央社會工作部副部長趙世堂指出,這一職業形態具有群體構成多元化、就業方式靈活、入職限制少等特征。
這些特點使這一職業發揮著就業“容納器”的角色。杭州外賣員黃曉琴就是這樣進入這個行業的。2020年,黃曉琴和丈夫開的打印店虧損負債。當時小兒子出生不久,她焦慮得沒奶水,兒子沒得吃,十分瘦小。
一天,一個外賣員到店打印,黃曉琴問他,一天能掙多少錢,“他說一天能掙500元,我眼睛就放光了,我說我也想跑”。那時,她留著長卷發,手里抱著小兒子。對方看了她一眼:“你干不了這活。”
她沒聽。當天晚上,黃曉琴在二手平臺上買了一輛900元的電動車,第二天就上路了。一天摸索著跑下來,她賺了173元,立馬給小兒子買了一罐奶粉。“看到希望了,我想我離大哥(來店里打印的外賣員)也不遠了。”
后來,父親離世時發生的事,讓黃曉琴感到了職業共同體帶來的溫暖,這成為她真正融入的重要原因。2021年,黃曉琴的父親查出癌癥晚期。當時,她已經是一名隊長,負責新人帶教工作。父親兄弟姐妹6個,但父親去世時,只有黃曉琴的姑姑和小叔子來吊唁,“走得很凄涼”。
在她人生最灰暗的這段日子里,隊員紛紛關心她,給她捐款。“外賣員們的生活也不寬裕,但他們愿意出這份錢,讓我覺得身邊的人就像家人,感觸很深。”
在王計兵的形容中,外賣員是一個具有江湖俠氣又臥虎藏龍的群體。“有的小哥在送外賣的路上,不經意間扯開嗓子唱一聲,聲音很美。還有的小哥跑著跑著突然做一個動作,你能感覺到他應該是一個街舞的高手。”還有一位獨臂外賣員,送餐速度比王計兵快很多,讓他想到了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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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左至右依次為張寶劍、王計兵、黃曉琴 。圖/受訪者提供
車輪的建構
每到一個城市,王計兵都會打開送餐軟件,這是他了解一個城市最小的窗口,能窺到這個城市的生活水平、消費狀況。在北京,密密麻麻的單子排在軟件里,等著外賣員接單,單價也比其他城市高。
對城市的了解,從訂單開始。手機里的數字,在外賣員眼里是一段段外賣經驗,也是一個個有溫度的人。
成為外賣員的第一天,早高峰,因為不熟悉路線,黃曉琴被一個大轉盤困住,兜兜轉轉幾圈找不到方向。靠邊停車觀察路線時,一個沒扶穩,車子倒了,顧客的包子撒了一地,她只能回商家重新排隊買,一番波折,訂單超時了40多分鐘。
重新拿到包子時,顧客打來電話,語氣很兇:“怎么還沒送到?我都要遲到了!”聽到這句話,黃曉琴哭了,“我自己的失誤影響了別人的工作”。但送到后,顧客并沒有再責難她,“下次你打個電話跟我提前說,我就不要了,直接在上班路上買”。這次之后,她記住了,“有什么事要提前打電話跟顧客溝通”。
一次,王計兵送4杯奶茶到一個別墅區。因為密封不嚴,奶茶在運送途中全部灑了。他做好賠錢的準備,點開一看,這些奶茶價格接近200元,他心想“這一天的工資要報廢了”。結果顧客一分錢沒讓他賠。“這幾杯奶茶要是賠了,可能你今天都白干了,你也不是故意的。”說完后又急忙解釋,“我沒有瞧不起你的意思。”
這件事情打破了王計兵固有的偏見:“我們常常認為‘生活在高處’的人,會瞧不起我們,但你會發現人性的善良是共通的。”
他還接到過一個“驚悚”的訂單。一天晚上11點,王計兵把一碗胡辣湯送到了一扇鐵門外。第二天,他路過那個地方,特意拐進去,想看看門后到底是什么——原來是一片公墓。“逝者生前可能喜歡喝胡辣湯,那天應該是一個特殊的日子,一個人為了紀念他,給他訂了一碗。”他這樣猜測。
在平峰期,外賣員們喜歡在城市里溜達、規劃路線。黃曉琴在各個商圈樓上樓下地逛,哪家店人多,哪家店新出了麻辣燙,她都記下來。
送了8年外賣的張文強是退伍軍人出身,把在部隊時的作戰方法引入到了送外賣中:提前研究熟悉路線,一個小區有幾個門、哪個門離哪些樓近、哪個門只能步行進入,哪條路線緊鄰學校,晚高峰遇到學生放學需要繞行;平時搶單一定要在核心商圈,不能在外圍;取餐時炒面、螺螄粉一類最快,要先取,燒烤類的最后取;研究平臺的派單規律,形成穩定的接單時間,快取快送,這樣能夠“養號”。
精細規劃之下,時間再緊的單,張文強基本能在最后兩分鐘給顧客送到。8年來,他跑了10萬單、25萬公里,0事故、0投訴。
生活的規律、城市的變遷,甚至氣候的變化,被他們用車輪軋出的大網兜住,編織出一個個真實而具體的“附近”。
2017年,到上海之前,張文強曾在北方其他城市送過外賣。冬天天黑得早,且有的城市小區規劃不按套路出牌,“1號樓在這個角上,15號樓還不知道在哪兒”,取餐、找樓是個難題。有的城市雖然道路開闊,但因為是丘陵地貌,經常上下坡。
后來到上海,張文強發現這里是“送外賣的天堂”。“上海是平原,道路規劃好,反而沒有那么堵,而且小區門口都有平面圖和指示牌,地方好找,單量還大。”
張文強在這座城市又總結了一套規律:每天早上,要么在菜市場門口等煎餅和生煎的單,要么在咖啡店門口等單;中午寫字樓的單子多且集中,“一下能拿10多個”;到下午,醫院交接班時會迎來小范圍的高峰;深夜10點到12點,下夜班的人回家點消夜,又有一波爆單。
在昆山送外賣久了,王計兵覺得,這座城市的變化從不讓人失望。有時候他走在一條路上,感覺某個地方設計不合理,心里想應該這么改。過一段時間再來,這條路真的按他的想法改正了。“比如一條路,人行道寬闊,非機動車道卻很窄,我就想能不能把非機動車道拓寬一點,這樣更有利于通行。后來人行道真的變窄了,自行車道變寬了。”
“共同的光榮”
在幾個月的時間里,黃曉琴總能看到杭州的天空上有一顆亮亮的星星。“很多人可能沒注意到,但我知道它已經在那里好幾個月了,這就是我的星星。”
都市人常常忽略身邊的細節,外賣員卻總能抓住這份真切感知。每天在馬路上穿梭,張寶劍見過太多意外和事故。“其實在路上遇到有人受傷,很多人不是不愿意救,而是因為不懂得怎么救,所以不敢救。”他想做點什么,于是自費考取了紅十字會救護員資格、AHA國際急救員認證,還另外準備了一個餐箱,專門用來放2.5公斤的AED,希望“平時用不上,但關鍵時候用得到”。
9個月前,張寶劍送單的時候,發現一個路口圍了很多人,他湊近一看,一位老人被車撞倒,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頭部流了很多血。
他馬上沖過去探鼻息,用手指把老人口中的異物摳出防止窒息,取出AED進行急救,同時張羅身邊人打120,把老人散落在地上的手機和錢包撿起來,還不忘跟手上訂單的顧客打好招呼,獲取對方的諒解。
救護車來了后,他跟著一起前往了醫院。老人的手機被撞壞開不了機,急診醫生聯系不上家屬,張寶劍打開錢包,翻到了老人的身份證。憑借著多年送外賣對周邊地形的了解,他發現老人就住在醫院附近。
沒浪費一點時間,他一邊跟老人所在的社區報備,“趕緊查下這是哪戶人,給她家打個電話”,一邊出發趕往老人家。老人的女兒剛下夜班,正在睡覺,張寶劍一直敲門,把她“敲”醒,騎電瓶車載她去了醫院。
救完人后,他心里也一直在打鼓,“人要是沒救過來怎么辦”?但當天老人的女兒和他打電話說:“無論如何,我都很感謝你,當時那么多人,只有你伸出了援手。”
后來,身為隊長的張寶劍把急救知識和技能教給每一名隊員,也包括社交平臺上的粉絲。一名外賣員對他說:“以前我感覺自己只是一個跑外賣的,送好我的訂單就行,從來不會管這些事,但受到你的影響,我發現幫助別人是一件這么有滿足感的事。”
“外賣員是個龐大的群體,每天都在大街小巷上奔波,遇到各類事件,如果外賣員都能參與到社會治理中,是一股很大的力量。”張寶劍說。
2025年,獲得武漢市江漢區見義勇為先進個人、湖北五一勞動獎章后,張寶劍張羅起一支上百人的“急救俠”公益小隊;1月,王計兵登上了央視春晚,“當我面對全國觀眾,說出我是一名外賣員時,有一種油然而生的自豪感”;4月,張文強成為全國勞動模范,這是第一次有外賣員獲得這個榮譽;8月,中央文明辦發布“中國好人榜”,黃曉琴獲得敬業奉獻獎。
在王計兵看來,這些屬于外賣員的高光時刻,能夠讓職業共同體更加凝聚、有力。數個月前,8位外賣員穿著行業首套職業制服,登上了《福布斯中國》的封面,職業也有了新名字:城市騎士。王計兵說:“穿上這身制服,‘我’變成了‘我們’,我們榮辱與共,要把這份職業做成共同的光榮。”
“當我們有心理預設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地修正自己的行為。”王計兵說,他現在會“有預謀地做些好事”,比如,他會在餐箱里備兩套雨衣,一套給自己,另一套給那些被雨困住的人。
某種程度上,雨衣就是項飆理論中的那個楔子——在“附近”為自己生活的改變找到的突破口。
一套雨衣,并不會使暴雨停止。但穿上雨衣,解困的人可以轉身離開,走向目的地。王計兵和許許多多城市騎士一樣,奔赴下一單,繼續“把秒針和分針鋪在路上”,用低處的飛行,“從一小時里趕出六十一分鐘”,迎來下一個春天。
發于2026.1.5總第1219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城市騎士:用車輪讓“附近”回歸
記者:王全
編輯: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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