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低估的石佛：當AI時代重新發現李昌鎬的“超前棋道”

圍棋史星河璀璨，范西屏的飄逸，秀策的嚴謹，吳清源的革新，曹薰鉉的敏銳，馬曉春的靈動，李世石的犀利，柯潔的張揚，申真谞的精準……每個名字都閃耀著獨特光芒。然而，有一個名字，常被置于一種微妙的位置——李昌鎬。世人公認他的偉大，卻少將他歸于“驚世天才”之列，甚至流傳著“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的評語。這背后，究竟是一種認知偏差，還是一場等待時間驗證的誤會？

大師的判斷與時代的迷霧

2004年，圍棋泰斗吳清源先生接受采訪時說：“李昌鎬是勤奮出來的天才，他的師傅曹薰鉉才是真正的天才。”這段話被廣泛傳播，成為許多人認知李昌鎬的注腳。一時間，“李昌鎬天賦非頂尖，成功靠勤奮”的論調甚囂塵上，更衍生出“我們有天才，只是不夠勤奮”的自我安慰。

然而，圍棋的真相永遠在棋盤上，不在話語間。

當我們將目光投向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的韓國棋院，一幕意味深長的場景正悄然發生——正值巔峰的曹薰鉉九段，決定收一個九歲的孩子為內弟子。面對孩子爺爺奉上的2000萬韓元拜師禮，曹薰鉉只淡淡地說：“每月給我20萬韓元生活費就夠了。”這位孩子，就是李昌鎬。

多年后，曹薰鉉回憶那個決定時說：“我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到另一個天才的頭上。”這句話的背后，是一位絕世天才對另一位天才的識別與尊重——盡管他并不完全理解這個孩子的棋，但他感受到了某種超越常規的東西。

看不見的領先：當AI為“石佛”正名

李昌鎬的棋，曾長期被貼上“布局一般、中盤力量不強、官子超強”的標簽。這種評價，在AI時代到來前，幾乎是圍棋界的共識。

他執棋時的模樣被棋迷稱為“石佛”——面無表情，沉靜如深潭。然而，正是這副“木訥”外表下，隱藏著對圍棋本質的驚人洞察。

一個關鍵的對局譜系揭示了真相：李昌鎬與同時代中國天才馬曉春的32局交鋒中，李昌鎬26勝6負。馬曉春一生兩奪世界冠軍，卻有四個世界亞軍直接拜李昌鎬所賜。馬曉春曾困惑，自己靈動的棋風為何總在“石佛”面前失靈？

AI的答案令人震撼。

現代圍棋AI的分析揭示：李昌鎬在布局階段偏愛“守角”，而馬曉春等同時代頂尖棋手則青睞“邊上拆二”。AI的價值判斷明確顯示——角地的價值遠高于邊地。曾經風靡一時的“中國流”、“三連星”、“小林流”等布局逐漸式微，正是因為它們在角地爭奪上相對薄弱。

李昌鎬從第一步棋開始，就已經走在了正確的道路上。他的“守角”不是保守，而是對圍棋根本價值的超前認知。

日本超一流棋手趙治勛的感嘆最具代表性：“我看不出李昌鎬哪里下得好，也不明白為什么總是輸給他。”這種“看不懂的失敗”，恰恰是認知代差最直接的體現——李昌鎬的圍棋理解，已經跳出了同時代棋手的思維框架。

穿越時代的勝負：與后輩天才的對話

衡量一個棋手的偉大，不僅要看他統治同代的能力，更要看他面對新生代沖擊時的表現。

李昌鎬與比他小8歲的李世石，職業生涯共交手73局，李昌鎬38勝35負，略占上風。與同齡的古力（實際小8歲）交戰18局，9勝9負平分秋色。

要知道，當李世石、古力步入巔峰時，李昌鎬已進入職業生涯中后期。面對這兩個以力量著稱的“80后”絕代雙驕，“石佛”展現出了驚人的持久競爭力。

李世石對李昌鎬的評價，在AlphaGo時代后顯得格外深刻：“李昌鎬就是他們那個時代的圍棋之神，就是圍棋AI。”作為唯一在正式比賽中戰勝過AlphaGo的人類棋手，李世石的判斷有著特殊的分量。

圍棋的真諦：“不戰而屈人之兵”

李昌鎬的棋，沒有華麗的招式，沒有驚天的妙手。他的勝利，往往是在不知不覺中積累起一兩目的優勢，然后穩穩地將這種優勢保持到終局。

這種棋風，曾被批評為“枯燥”、“缺乏藝術性”。但在圍棋的終極意義上，李昌鎬其實達到了“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境界——他不需要通過激烈的戰斗來證明自己，而是通過精確的計算和全局的控制，讓對手在看似平穩的進程中逐漸失去勝機。

這恰恰是圍棋藝術的最高體現。圍棋的本質不是表演，而是勝負；不是展現華麗，而是尋找最優解。

李昌鎬的偉大，在今天看來具有雙重意義：

首先，他用前無古人的17個世界冠軍和長達十五年的世界第一人統治力，證明了自己的絕對實力。在競技體育中，成績是最誠實的天平。

其次，當圍棋AI時代來臨，人們終于找到了理解李昌鎬的鑰匙。他的棋不是“落后于時代”，而是“超前于時代”。他的許多招法選擇，在AI的價值判斷中得到了驗證——這是一種超越個人風格、直指圍棋本質的理解。

李昌鎬的故事告訴我們：真正的天才，有時會因其太過超前而不被同時代完全理解。他的“石佛”形象，或許正是這種超前性的外在體現——當世人還在為棋形的美感、戰斗的激烈而贊嘆時，他已經看到了圍棋更深層的數學本質。

在那個沒有AI指導的時代，李昌鎬憑借自己的思考，走上了一條最接近圍棋真理的道路。這，或許才是對“絕世天才”最深刻的詮釋。

圍棋的歷史長河中，李昌鎬不再只是一個“勤奮的天才”，而是那個在迷霧中獨自走向未來，最終被時間證明的先知。他的棋譜，成為連接人類圍棋智慧與AI圍棋理解的一座特殊橋梁——安靜，堅實，永恒如石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