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年間,清水鎮(zhèn)出了件奇事——東街開脂粉鋪的柳玉郎,忽然把自己關在屋里三天三夜,出來時臉上多了道疤,從眉骨斜到嘴角,生生毀了那張俊臉。
鎮(zhèn)上人議論紛紛。
有人說他是遭了報應,誰讓他成天涂脂抹粉,不男不女;也有人猜是生意上的仇家所為。
只有柳玉郎自己知道,這道疤,是他親手劃的。
事情得從三個月前說起。
柳玉郎本名柳明,因生得白皙秀氣,又愛敷粉點朱,得了這么個綽號。
他在鎮(zhèn)上開了間“玉顏閣”,賣胭脂水粉,生意不錯。妻子婉娘溫婉賢淑,兩人成婚三載,是鎮(zhèn)上人羨慕的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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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發(fā)生在七夕那夜。柳明去鄰鎮(zhèn)收賬,鋪里只剩婉娘一人。
常客趙慶喝得爛醉,闖進鋪子欲行不軌。雖被更夫發(fā)現(xiàn)未能得逞,婉娘的中衣卻被扯破,露出了貼身肚兜。
這事第二天就傳遍了清水鎮(zhèn)。
更有好事者添油加醋,說婉娘那日穿的是鴛鴦戲水的紅肚兜,繡工如何精巧,料子如何輕薄。
婉娘羞憤難當,當夜就懸了梁,幸虧柳明發(fā)現(xiàn)得早,救了下來。
自此,婉娘整日閉門不出,柳明也無心經(jīng)營,鋪子日漸冷清。
九月重陽,隔壁空宅搬來了一對新婚夫婦。
男的叫鐵牛,在碼頭扛包為生;女的叫紅姑,生得明艷動人,在門前支了個繡架,專為人繡帕子香囊。
紅姑性子爽利,見婉娘整日愁眉不展,便常隔著墻頭與她說話。她繡工極好,尤其擅長繡人物。有日她送婉娘一方帕子,上繡的女子竟與婉娘有七八分相似。
“妹妹這般好相貌,何必整日悶著?”紅姑笑道,“這帕子你留著,就當是姐姐送你的念想。”
婉娘撫著帕子,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柳明見妻子心情好轉,對紅姑夫婦心存感激,常邀鐵牛喝酒。鐵牛雖是個粗人,卻憨厚實在,兩個男人頗談得來。
一來二去,兩家成了近鄰。紅姑時常過來陪婉娘說話,鐵牛也常幫柳明搬運貨物。
清水鎮(zhèn)的人見了,都說柳家運氣好,遇上了好鄰居。
臘月初八,鐵牛從碼頭帶回一壇好酒。兩人在柳家后院對飲,不覺月上中天。
酒至半酣,柳明看著屋里燈下說笑的兩個女子,忽然嘆道:“鐵牛哥真是好福氣,紅姑嫂子這般爽利能干,里外都是一把好手。”
鐵牛憨笑:“你家弟妹才是真賢惠。”
柳明搖搖頭,又飲一杯,眼神有些飄忽:“紅姑嫂子成日做繡活,那雙手卻還細嫩得很……不像我家婉娘,近來憔悴了許多……”
鐵牛笑容一僵,心想:這話倒像是摸過紅姑的手?
想到這,他臉色沉下來,悶喝幾杯便起身告辭。
走到自家門前,鐵牛心念一動,不像往常直接推門,反而抬手敲了三下。
“誰呀?”紅姑在屋里問。
鐵牛不答。
靜了片刻,紅姑走到門邊,忽然輕笑:“可是隔壁柳掌柜?這么晚有事么?”
鐵牛腦中“轟”的一聲——自己不出聲,她頭一個想到的竟是柳明!他猛地推門而入,黑著臉質問:“你怎知是他?”
紅姑嚇了一跳,隨即明白過來,又好氣又好笑:“你這呆子!婉娘妹子這兩日身子不爽利在家,柳掌柜或許有事尋你,才這般猜測。你倒疑心起我來了?”
鐵牛細想確是如此,心下慚愧,連忙賠不是。
事情本該過去,可清水鎮(zhèn)太小了。
不知怎的,柳明酒后那幾句話竟傳了出去,添油加醋成了“柳玉郎惦記隔壁娘子”。
流言傳到婉娘耳中,她臉色煞白,當夜又病倒了。柳明又急又愧,卻解釋不清。兩家人走動少了,隔閡暗生。
更蹊蹺的是,鎮(zhèn)上開始鬧賊。李裁縫家新進的綢緞、趙屠戶鋪里的肉、王秀才書房的一方古硯,接連在夜里失竊。
失竊的人家墻上,都用胭脂畫著個小小的蝴蝶記號。
這日,柳明清點貨物,發(fā)現(xiàn)少了三盒上好的杭州胭脂。而在庫房角落,他撿到一枚珍珠耳墜——正是紅姑常戴的那對中的一只。
他心里一沉,猶豫再三,還是悄悄將耳墜還給了紅姑,什么也沒說。
紅姑接過耳墜,臉色變了變,低聲道:“多謝柳掌柜。”
當夜,玉顏閣鋪門被輕輕叩響。柳明開門,竟是紅姑。
她閃身進來,神色凝重:“柳掌柜,今日之恩,紅姑記下了。我也提醒你一句——小心趙慶,他近來常在你鋪子附近轉悠。”
“趙慶?”柳明皺眉,“他還敢來?”
“不只敢來,”紅姑壓低聲音,“我昨日見他與鎮(zhèn)上的錢老六密談,說要讓你‘身敗名裂’。”她頓了頓,“那耳墜……不是我落的。有人想栽贓。”
柳明心中雪亮——這是有人要害他,也要挑撥兩家人關系。
臘月二十三祭灶,鎮(zhèn)上大半人都去城隍廟上香。柳明稱病留在家中,婉娘被紅姑強拉去廟里祈福。
夜深人靜時,一條黑影翻進玉顏閣后院。黑影熟門熟路摸到庫房,正待動手,四周忽然火把通明!
柳明和鐵牛從暗處走出,身后跟著幾個街坊。那黑影轉身要跑,被鐵牛一把按住——竟是趙慶!
“好你個趙慶!”鐵牛怒道,“上次欺負婉娘不夠,這次又來偷盜!”
趙慶掙扎叫嚷:“胡說!是柳明自己偷了東西栽贓給我!他、他還與紅姑有私情!”
“放肆!”一聲清喝,紅姑從人群后走出,手里拿著一包東西,“趙慶,你與錢老六勾結,偷盜鎮(zhèn)上財物,再用胭脂畫蝴蝶記號,想嫁禍于我——這包胭脂,是從你家里搜出來的!”
她轉向眾人,朗聲道:“諸位鄰里,紅姑今日坦白身份。我本是蘇州捕頭之女,家父追查一伙流竄盜匪至清水鎮(zhèn),發(fā)現(xiàn)賊首錢老六在此落腳。我為助父辦案,假作民女在此監(jiān)視。這幾個月失竊之物,大多已追回,藏在鎮(zhèn)外山神廟中。”
眾人嘩然。紅姑又道:“趙慶與錢老六勾結,欲害柳掌柜,一是報復舊怨,二是想攪亂清水鎮(zhèn),方便他們繼續(xù)作案。那枚耳墜,正是他們偷來栽贓的。”
真相大白,趙慶癱軟在地。早有衙役埋伏在側,將其與聞訊趕來的錢老六一網(wǎng)打盡。
事后,紅姑父女擒獲盜匪,清水鎮(zhèn)恢復了安寧。可柳明與婉娘之間,卻仍隔著一層說不清的尷尬。
臘月二十九,柳明在屋里獨坐。
桌上放著一面銅鏡,鏡中人眉目清秀,只是左頰多了道猙獰的疤——那是三日前,他用修眉刀親手劃的。
紅姑推門進來,看見他臉上的疤,先是一驚,隨即明白過來,嘆道:“柳掌柜這是何必?”
柳明苦笑:“這道疤,一是向婉娘表決心,二是斷了那些閑言碎語。紅姑嫂子,柳某今日才明白,真正的男人,不在皮相,而在擔當。”
紅姑深深看他一眼,轉身離去。
不多時,婉娘端藥進來,看見柳明臉上的疤,手中藥碗“哐當”落地。
她撲到柳明身前,顫抖著手輕撫那道疤,眼淚簌簌而下:“你、你這傻子……”
柳明握住她的手:“婉娘,從今往后,我柳明只是你的夫君,不是什么玉面郎。那些虛名,那些閑話,都隨這道疤去吧。”
婉娘伏在他膝上,泣不成聲。
窗外飄起細雪,紅姑站在自家院中,望著柳家窗戶透出的溫暖燈光,對身邊的鐵牛輕聲道:“這道疤,抵得過千言萬語。”
鐵牛撓撓頭:“我還是不懂,好好一張臉,為啥要劃破了?”
紅姑笑了:“你不懂就對了。這世上的情義,有時候就得見點血,才作得了數(s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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