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美島的獨木舟上，她的腳在渾濁的湄公河水下找到了我的小腿

## 湄公河上的獨木舟

雨季的湄公河在暮色里泛著鐵銹色的光，渾濁的河水裹挾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枯枝敗葉，在四千美島星羅棋布的沙洲間緩慢流動。我蹲在獨木舟的尾端，用棕櫚葉擦拭著被河水浸濕的褲腳，忽然感覺小腿被什么柔軟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抬起頭時，正看見船頭的女人轉過身來。她的傣錦筒裙被河風吹得貼在小腿上，靛藍色的布料上繡著的銀線鳳凰在暮色里若隱若現。"是螃蟹。"她用帶著老撾口音的法語說，指尖在水面劃出細碎的波紋，"雨季的湄公河，螃蟹會順著水流找新的沙洲產卵。"

我這才發現她的赤腳一直浸在河水里。她叫阿依，是附近孔埠村的漁民，三天前在我租船時主動提出做向導。此刻她正彎腰從船舷邊撈起一只背甲青綠的小螃蟹，指尖輕輕捏住蟹螯，把它放回渾濁的水流里。"它們要去東德島的蘆葦叢，那里的泥土是甜的。"

獨木舟在水面上無聲地滑行，遠處的瑯勃拉邦山脈在暮色中化作一道暗紫色的剪影。阿依忽然從船艙里取出一個竹編的小簍，里面裝著十幾個青芒果。"這是今早摘的，要在月光下泡進河水才甜。"她用小刀在芒果皮上劃出細密的菱形紋路，然后把它們一個個放進盛滿河水的木盆里。

我注意到她的腳踝上系著一根紅繩，上面穿著三枚小小的銅鈴。"這是我母親的嫁妝，"她像是看穿了我的目光，輕輕晃動著腳踝，銅鈴發出細碎的聲響，"她說河水會帶著鈴聲找到遠行的人。"三年前她的丈夫跟著貨船去了胡志明市，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夜色漸深時，獨木舟駛入一片寬闊的水域。水面上漂浮著無數螢火蟲，像是誰把天上的星星揉碎了撒在河里。阿依忽然站起身，張開雙臂在船頭旋轉起來。傣錦筒裙在夜風中展開，如同一只巨大的藍蝴蝶。"你看，"她的聲音里帶著笑意，"螢火蟲在跟著我們跳舞。"

木盆里的芒果在月光下漸漸滲出蜜色的汁液。我拿起一個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順著嘴角流下。阿依靠在船艙邊，用手指輕輕撥弄著水面上的螢火蟲。"河水記得所有的事情，"她忽然輕聲說，"去年有個法國攝影師在這里掉了相機，三個月后它跟著漲水漂回了孔埠村，里面的照片一張都沒壞。"

凌晨時分，我們在一處沙洲靠岸。阿依生起篝火，用河水煮了一鍋魚湯。魚肉在沸騰的湯里翻涌，散發出淡淡的姜香。"這是湄公河的神仙魚，"她往湯里撒著切碎的香茅，"只有在滿月的夜晚才會游到淺水區。"遠處傳來水鳥的叫聲，像是在回應她的話語。

我在火堆旁醒來時，天已經蒙蒙亮了。阿依正蹲在水邊梳頭，長發在晨霧中泛著烏木的光澤。她的倒影在河水里輕輕晃動，忽然有幾條銀色的小魚游過來，啄食她發梢滴落的水珠。"它們在向你問好呢，"她轉過頭來，眼睛里盛著晨光，"湄公河的魚從不吝嗇善意。"

獨木舟返回孔埠村時，河水已經變成了琥珀色。碼頭上站著幾個背著竹簍的孩子，看見我們的船就歡呼著跑過來。阿依從船艙里抱出一個布袋，里面裝滿了夜里采摘的水蓮。"分給孩子們吧，"她把布袋遞給領頭的男孩，"要把白色的花瓣夾在書頁里，它們會留住河水的味道。"

臨別時，阿依解下腳踝上的紅繩，把它系在我的手腕上。"河水會帶著你回來的，"她的指尖輕輕觸過我的皮膚，"當銅鈴再次響起時，記得看看水面下的世界。"獨木舟漸漸遠去，我站在碼頭上，看著她的身影變成河面上的一個藍點，直到被晨霧吞沒。

手腕上的銅鈴在風中輕輕搖晃，我忽然想起昨夜她在船頭旋轉的樣子。那些在河水里找到我的，或許從來不是什么螃蟹。當月光灑在湄公河上時，有些相遇早已被河水寫進了命運的紋路里，就像青芒果總要在月光下浸泡，有些故事總要在渾濁的時光里，才能嘗出最清甜的滋味。

遠處的河水泛起細碎的波紋，我仿佛看見三枚銅鈴正順著水流漂向遠方，帶著一個關于獨木舟和螢火蟲的秘密，去往某個等待被發現的河岸。而那根紅繩在我的手腕上留下淡淡的勒痕，像是河水給旅人蓋下的郵戳，承諾著所有被帶走的故事，終將在某個滿月的夜晚，順著潮汐回到出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