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撰文/橫山
編者按:
這是一組寫給房地產下半場的文章。
過去三十年,房地產在中國承擔過太多角色:增長引擎、財富通道、城市化工具,也是一代人關于安全感與未來想象的重要載體。現在,這個行業正在從宏大敘事的中心退回到一個更具體、更日常的位置。
也正是在這個節點上,我們希望用系列文章,把地產行業重新攤開來談清楚。
這六篇文章,圍繞一個核心判斷展開:當增長不再構成房地產的合法性,它還能憑什么存在?又該如何與生活重新建立關系?
我們將在文章里展開六個層面的討論:
從時間軸出發,回看房地產三十年的形成邏輯與路徑依賴;
從宏觀經濟主角的位置退場之后,重新審視地產行業存在的邊界;
從“好房子”出發,討論產品如何轉向可持續的生活;
以阿那亞為樣本,厘清它為何不是模板,而是一種更難的長期實驗;
進一步拆解運營神話,區分運營、商業模式與戰略的真實分工;
最終回到地產行業下半場最核心的命題,行業需要的不再是英雄敘事,而是長期、健康、可復制的系統能力。
接下來三周時間,智璞文華公眾號將以每周兩篇的更新頻率,完整發布這組《房地產轉型之路》的系列文章。
歡迎大家閱讀、分享、收藏,為更長期的認知校準,留出足夠的空間。
如果要給中國最近三十年的經濟找一個切入口,房地產是最好的入口之一。它像一塊放大鏡,把制度變遷、財富重組、地方政府行為、普通人的命運,全都集中了起來。
回顧這三十年,有一個前提必須講清楚:我們不是從行業里的人這個角度來講故事,而是把房地產看成一個社會現象、政治經濟現象,站在觀察者的視角,用田野調查和長期跟蹤的方式,去看這一代商業精英和他們所處的時代。
這跟業界通常那種復盤案例、總結經驗的寫法不一樣,重點不在技巧,而在看清楚:這個行業是怎么被時代塑造的,又是怎樣反過來塑造這個時代的。
把時間大致往回推,可以分成三段:1998—2002年的草創階段,2003—2012年的高速發展階段,2013—2023年的拐點階段。理解這三段,才能更清楚地知道所謂“下半場”究竟從何而來,又意味著什么。
![]()
嚴格說,中國房地產真正作為一個產業登場,是從 1998年房改、商品房立法開始的。在那之前,房子已經在賣,但更多是福利房變現、單位房改,市場化的規則既不完整也不穩定。
在這個草莽階段,幾件事同時發生:一邊是住房制度從福利分配轉向貨幣化、市場化,城市居民第一次要用購買的方式解決住房問題;另一邊,地方政府開始摸索以土地出讓的方式獲取財政收入,土地被推上前臺,成為一種可以大規模經營的資源。
行業秩序非常松散,法律法規不完備,預售制度、資金監管幾乎都是在實踐中一點一點補上來的。開發商拿到地,圖紙一畫,樣板間一做,就可以開始賣房。拿著購房者的錢蓋房子,是當時的常態。海南的第一次房地產高潮,就是在這種監管缺位下,以一種近乎投機的方式走到了極端,最后泡沫破裂,留下大片爛尾,堆在那兒當現代廢墟。
也就是在這個階段,一批后來改變行業格局的企業開始抬頭:深圳的萬科、金地,廣州的碧桂園、雅居樂,上海的綠地……他們靠的是極強的商業嗅覺、對制度縫隙的敏感,以及一種典型的“草莽精神”:敢賭、敢沖、敢在不確定性極大的土地上先下手。
如果要給這個階段下一個簡單的判斷:這是一個“規則未定、機會稀缺”的時代。真正的門檻不是專業能力,而是膽量和對方向的預感。那時候的開發商,更多像“拓荒者”,而不是今天意義上的“工業化生產者”。
![]()
2003年是一個真正的分水嶺。一方面,中國加入WTO的紅利開始集中釋放,出口高速增長,GDP年增速輕松站在10%以上;另一方面,城市化加速啟動,大規模人口向城市轉移,住房需求在短時間內爆發出來。
在這個宏觀背景下,房地產迅速從新興行業變成支柱產業。地方政府找到了土地財政的完美模式:出讓土地、收取高額出讓金,再把稅收、就業和相關產業鏈的繁榮,全部壓在房地產上。銀行方面,把貸款源源不斷地輸進這個行業。居民端,則一邊用住房貸款完成從單位分房到商品房的同步升級,一邊在“不漲才怪”的預期里,把房地產當成唯一靠譜的儲蓄工具。
![]()
*圖源網絡侵刪
這一階段,有幾個關鍵特征。
第一,房價的漲幅遠遠超出了經濟基本面的改善。一線城市的典型片區,十年間從每平米七八千漲到十幾萬,翻了十倍甚至二十倍并不罕見。很多人買房的時候,其實并沒有那么強的投資意識,只是先安個家;結果拿到手一看,發現自己意外變成了“資產階級”。
第二,房價只漲不跌,從市場判斷變成全民信念。中產階層的資產配置高度集中在房子上,居民儲蓄大量被鎖進了房地產,房產的金融屬性全面壓倒居住屬性。房子不再只是居住空間,而是婚戀談判的籌碼,是家族財富的主要載體,是一個人“有沒有出息”的外在標志。
第三,行業內部進入產品主義時代,內卷激烈。政策趨嚴、審批規范、市場競爭白熱化,迫使開發商從粗放開發轉向拼產品、拼細節。綠城、星河灣之類的企業開始講匠人精神,大理石全屋鋪,玄關尺度、入戶儀式感、園林軸線都被當成賣點。“改善型”“豪宅”成為這一階段的話語中心,開發商用高標準、高成本的產品,去支撐高溢價和高利潤。
第四,也是最被低估的一點:房地產開始系統性地擾動中國經濟結構。土地價格被迅速推高,工業用地成本水漲船高,“開工廠不如炒房子”的現實回報,讓大量資本和人才從制造業抽離,整體經濟出現明顯的“脫實向虛”。一邊是沿海地區實業主在工廠里苦苦掙扎,另一邊有人拿 500萬去買房,一年賺兩三百萬,這種落差直接改變了社會的價值判斷,制造業被邊緣化,短期金融收益被神化。
這一切加在一起,構成了2003—2012年的景象:房地產不僅僅是一個行業,而是變成了一個“時代神話”。它在十年里完成了對國民財富的重新編碼,也在悄悄重寫中國人的人生敘事——從擇偶標準到生育計劃,從職業選擇到親子關系,都繞不開“房子”兩個字。
![]()
2013年之后,環境開始悄悄改變。經濟增速從高位回落到7%、6%乃至更低,外貿順風車不再那么好坐,固定資產投資逐步降溫,宏觀層面對“高杠桿、高負債、高泡沫”的警惕顯著提高。
同時,反腐風暴展開,靠公款消費、權力尋租支撐起來的高端消費和一部分豪宅需求受到直接打擊。房地產相關的灰色空間被壓縮,行業的金融屬性開始被政策一點一點剝離:限購、限貸、限價,去庫存、棚改、三條紅線……這些調控組合拳,既是穩定風險,也是對過去十年發展模式的糾偏。
![]()
*圖源網絡侵刪
在這一階段,幾件事變得越來越清晰。
第一,房地產作為儲蓄與增值工具的功能在減弱。隨著金融監管加強、去杠桿推進,“加杠桿買房必賺”的邏輯不再成立。很多家庭真實體驗到的是:房產流動性下降,買賣周期變長,紙面上的賬面收益很難轉化為可支配現金流;在三四線城市,甚至出現了“有價無市”的長時間停滯。
第二,房地產對居民消費能力的“擠出效應”被充分暴露。高房價、高按揭,讓大量家庭的可支配收入被鎖死在每個月的還款中。醫療、教育、養老這三座大山和住房疊加在一起,中產階層的購買力被嚴重透支,消費升級停滯,服務業和創新產業缺乏內生需求支撐,宏觀經濟開始為過去的房地產盛宴埋單。
第三,結構性過剩從趨勢變成現實。人口增速放緩,甚至在部分地區出現凈流出;產業布局修正,只有少數超一線和核心二線城市還能持續吸引人口和資本,多數地級市、縣城開始進入存量博弈,新房庫存消化困難,二手房價格和成交量雙雙承壓。簡單說:過去那種“全國普漲、到處熱銷”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
第四,行業自身的慣性思維暴露無遺。很多企業仍然試圖用老一套“高周轉、搶地王、做規模”的打法,去應對一個已經完全不同的市場環境,結果是在緊信用和需求減弱的雙重擠壓下,被自己的資產負債表拖垮。神話破裂,不是因為房地產突然“沒人要”,而是因為曾經被無限放大的財富預期,與現實的經濟承載能力發生了斷裂。
從這個意義上講,2013—2023年,是中國房地產從“封神”到“祛魅”的十年。這十年里,房子從金融資產逐步回歸為一種普通商品、甚至公共品,開發商從“時代英雄”變回一個普通行業的經營者,整個社會被迫面對一個問題:如果房價不再能讓所有人一夜暴富,房地產到底還剩下什么意義?
![]()
如果只從行業內部去總結三十年的經驗,很容易陷入兩個極端:要么沉浸在“我們推動了城鎮化、提高了居民住房條件”的自我贊美里,要么滑向“這個行業一無是處”的情緒化否定。真正有意義的,是在承認貢獻的同時,看清它的代價。
貢獻很容易列舉:城市面貌煥然一新,大規模棚改提升了大量家庭的居住條件,基礎設施建設和城市配套在短時間內補齊了許多歷史欠賬,一代人通過房產完成了階層躍遷,很多家族第一次擁有了可以繼承的資產。
代價則隱蔽得多,也更值得警惕。
![]()
*圖源網絡侵刪
第一是經濟結構的扭曲。房地產在近二十年里吸走了太多資本、土地和政策資源,讓以制造業為代表的實體經濟在競爭中處于明顯劣勢。企業家用腳投票:辛辛苦苦辦一個工廠,一年營業額幾個億,利潤薄得像紙;拿幾百萬去炒房,一年輕輕松松賺一兩百萬。長期下去,整個社會的價值標尺被重新校準,短期金融收益壓倒長期產業積累。
第二是財富與機會的集中。房價的高速上漲,放大了原有的收入差距,把“先上車的人”和“沒上車的人”牢牢鎖在兩個世界里。同樣的工作、同樣的能力,是否在關鍵時刻買過房,決定了十年后完全不同的資產狀況,這種與努力程度無關的巨大落差,對社會心態的影響不容低估。
第三是對個體生活的長期綁架。中國人這一代的婚戀觀、家庭觀、生育決策,被房價重重壓了一層。很多人不敢生二胎,不敢換職業,不敢離開不喜歡的城市,不敢在中年做任何“無用的嘗試”,理由只有一個:房貸還著呢。房地產在很大程度上,重新定義了什么叫成年人的責任,但這種定義是否健康,值得反思。
第四是空間與審美的粗糙。大量以“符號”和“奇觀”為導向的開發,堆出了一座又一座用羅馬柱、假山、歐式穹頂拼出來的新城,卻很少認真去思考:人身體真正覺得舒服的尺度是什么?街道、巷子、公共空間應該如何組織?為什么那么多人一走進老街區、老房子,就感到放松,而在新城高樓之間卻只想趕緊離開?房地產在空間層面的功課,遠沒有做完。
這些問題,不能全算在開發商頭上,它們是一個時代的合謀結果。但如果我們不在此刻把它們說清楚,下半場就很難有真正的起點。
![]()
說了這么多,只是把前世今生交代清楚。真正的問題在于:當三十年的故事講到了這里,房地產的下半場究竟是什么?
![]()
*圖源網絡侵刪
至少有幾件事,可以確認為共識。
第一,房地產不再是拉動中國經濟的第一發動機,它會從“萬能產業”退回到一個普通行業的位置。它的規模仍然很大,體量依然驚人,但與宏觀經濟之間的關系,從“拉動者”變成“被約束者”。
第二,房地產的金融屬性被壓縮之后,行業的主要任務,將從制造資產轉向提供更好的居住與生活服務。簡單說,過去三十年是解決“有沒有”的問題,下一個階段要解決“好不好”“合不合適”的問題。開發商必須從賣房子變成生活方式和社區的營造者,否則就只能在存量博弈中被淘汰。
第三,市場的空間高度集中,機會只存在于少數人口、產業持續匯聚的城市和片區。在這些地方,房地產仍然有升級的需求,仍然可以通過產品創新和運營創新,去服務一小部分仍然有支付能力、對生活質量有更高要求的人群。而在更大范圍內,房地產將更多是一種公共問題——怎么處理大量難以消化的存量,而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黃金賽道。
第四,行業內部的權力結構會改變。過去是開發驅動一切,下半場將是運營和內容決定一切。誰真正懂居民的生活方式,誰能在社區里構建起有黏性的社群和日常,誰就有資格談溢價和可持續;那些只會算地價、算貨值、算周轉,完全不關心人如何生活的企業,即便僥幸留在牌桌上,也很難再過得體面。
![]()
這一篇文章,我們首先拉開中國房地產三十年的時間軸,讓大家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腳下這塊土地是怎么一步步變成今天這樣。
只有先把前世今生講清楚,后面這些討論才有意義。否則,一切關于轉型、創新、下半場的口號,只會變成另一輪新的自我麻醉。
三十年風云過去了,但故事還沒結束。真正難的是:在神話退潮之后,我們還能不能在這片土地上,找到一種更健康、更長久、也更有人味的房地產模式。
下一篇,我們從失去宏觀使命的房地產,應該怎樣回到更正常的位置繼續談。
![]()
*圖源網絡侵刪
撰文:橫山 | 編輯:拂曉| 視覺編輯:劉澈
圖片來自于網絡,版權歸原作者所有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