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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房門扣上的那一刻,老陳慌了!
男孩子在外面要保護好自己。
他想回家找媽媽。
但運管局的人已先后架起三臺執法記錄儀。
畫風突然又變了。他們和老陳嘮嗑、拉家常,感謝他對當地旅游業的貢獻。問老陳旅行社的業務還好嗎?今年掙了多少錢?轉眼就變成了知心老大哥,像是要搞對口幫扶。
老陳的腦子卻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吃”。
在美食短視頻里,廚師做烤鴨前都會給鴨子按摩按摩、放松放松,這樣烤出來后才會皮酥肉嫩,焦香入味。那此刻,我又算什么?
①
2025年10月12日,老陳接到運管局的電話,說10月2日,他們有臺外調車被查了。
運管首先強調車是合法的,接著又說流程上還有點“小問題”。按當地運管要求,這類旅游用車,在出行前,都要到他們認可的出行軟件上下單。
但這類軟件,通常要提走15%的費用,因此很多司機并未遵照執行。
10月13日晚上11點左右,老陳收到運管短信,說他們在酒店開了個房,讓他去一趟:
“記得帶上公章喔。”
老陳本想不去。但開旅行社,這樣的單位又不可不來往。況且,他本來也想找運管好好聊聊。
老陳有個習慣,不定期抽查出行車輛。
2025年4月的一個下午,他隨機打開了一臺七座車的后備箱。里面竟然躺著一把半米來長的西瓜刀,在昏暗的后備箱里泛著寒光。
“這啥?”老陳問司機大劉。
“切~切西瓜用的。”大劉的眼神有些躲閃。
“這個季節哪來的西瓜?”
在老陳的逼問下,這個開了二十年車的老司機終于崩潰:“路上運管太狠了!總找各種理由查車罰款。經常把客人叫下車詢問,故意耽誤時間,客人被惹惱只會給我們寫差評,他們用這種方法,逼我們就范。”
看到運管,他們就躲,要么繞道,要么加速通過。但越是這樣,就越是會激發他們的好勝心,很多時候運管會開著車子在后面追。
在烏江的壁掛公路,就這樣形成了你追我趕的恐怖景象。
“所以你就帶刀?”
“我就是嚇唬嚇唬他們。”大劉靠在車上說。
有時一個罰款,整個月都白干了。大劉說自己有一家人要養,必須按時拿錢回家,“誰也別想阻擋”。
老陳聽得有些脊背發涼。
他召集所有車輛做檢查,在另外兩臺車又發現鋼管和甩棍。
老陳讓司機們先走,自己一個人留在空曠的停車場。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走向大劉那臺車,打開后備箱,拿出那把被毛毯包裹的長刀。金屬冰涼,分量實在。
他掂了掂,然后走到角落一個巨大的綠色垃圾桶旁,掀開蓋子,毫不猶豫地扔了進去。
垃圾桶內“哐當”一聲悶響。
老陳靠著車身點了支煙。他手有點抖,打火機按了幾下才點著。尼古丁吸入肺里,才稍微鎮定了一點。
他知道,把刀扔進垃圾桶容易。但是導致大劉藏刀的原因并沒有消失,它就像這四月傍晚漸起的風,無處不在,又無孔不入。
他抬頭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城市在暮色中漸次亮起燈火,好一片繁華安穩的景象。
老陳覺得,自己,還有很多人,正走在一條極細的刀鋒之上。底下是什么?他不敢想。
他覺得有必要找運管聊聊。
他坐在酒店的沙發,希望運管和司機能相互體諒。但這件事,遠遠地超出了他的想象。
這個以喀斯特地貌聞名的旅游小城,最近幾年,非稅收入在急劇增長。甚至非稅收入和稅收,占一般公共預算的比值,都對調了。
- 2019,非稅收入2.95億元,27.3%;
- 2024,非稅收入28.17億元,70.5%;
- 2025,前10個月,非稅收入32億元。
酒店窗外,城市依舊在喧囂運行,齒輪般環環相扣。而他,就像一顆在巨大齒輪縫隙間滾動的礫石,不知道下一次的碾壓又將來自哪一枚齒輪,又會以何種荒誕的名義進行。
②
2025年的荒誕,從春節就開始了。
春節的生意,本來是好的。攜程、飛豬、美團、抖音、小紅書上咨詢量噼里啪啦的,像除夕夜里的炮仗。
老陳那個只有5人的小公司,電話從早打到晚,微信的好友申請,多到看不過來。
終于開門紅了。熬了這么多年,運氣總算轉回來舔了舔他的臉。
然而,一夜之間,電話全啞了。
“說我們涉嫌電詐。”計調小唐說道。
電信公司解釋說,近期電話突然增多,有涉詐嫌疑,系統已自動采取保護性停機措施。
請持本人身份證到營業廳處理。
“我們是旅行社,要聯系客人啊!”老陳對著電話吼道。
沒過多久,微信也淪陷了。
所有工作微信,全部限制添加好友,已添加好友的,說不了話,也拉不拉出行群。依托微信做的行程監督體系,全部失效。
國內游客還相對好處理一些,還可以借個電話聯系。國外游客的訂單就麻煩了,電話打不了,微信被限聊,這意味著完全失聯了。
而后臺還有100多個這樣的訂單。
技術本應該是連接世界的工具,此刻卻成為最堅固的牢籠。
算法不識人間煙火,它只認數據模型。在它眼里,一個旅行社春節前的訂單增長,與詐騙團伙的瘋狂斂財,或許呈現著相同的數據特征。
“去酒店堵人!”晚上9點,老陳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這意味著那些沒留酒店地址的海外客人被放棄了,只能按平臺規則賠錢了。
五個員工,像豆子一樣撒向這個城市。
即便出示了旅游訂單截圖,酒店前臺也不敢輕易給客人打電話,何況還這么晚。因此他們到酒店找人這個事情,進展得并不順利。
站在酒店大堂那株蔫頭耷腦的發財樹旁,老陳感覺自己就是那盆植物。表面上是被放置在光鮮的角落,實際上則是根須蜷縮在狹小的盆里,簡直要被憋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酒店的暖氣很足,額角的汗卻流了下來。
寒意被旋轉門一次又一次帶進來,灌進他的脖子。金碧輝煌的前臺后面,那兩個穿著制服的小姑娘,已經是第三次用那種“您怎么還在這兒”的眼神瞟他了。
他擠不出一個像樣的笑。只是把手里攥得發熱的充電寶,換到另一臺手機上。希望客人能通過預定平臺的IM主動聯系。
晚上11點過,終于等到一對馬來西亞夫婦。
“你們怎么回事?”丈夫把手機懟到老陳的面前,說再聯系不上就到小紅書寫避雷貼了。
凌晨,所有的人都回到公司,核對人數。
那一夜,他們找到了24組客人。
剛入職不久的兩個員工把老陳拉到外面,說不想做了。在他們眼里,做旅游就是揮著導游旗,帶著客人,歡聲笑語地出發。
現在卻是——大半夜地,跑到酒店去“撿”滿臉狐疑的客人,這會不會太狗血了?
“現在搞電詐的用虛擬號碼,我們這些做實體的,反而連電話都撥不出去。”老陳蹲在門口抽煙不接話茬,在給員工們發完春節紅包后,囑咐大家回家的路上要注意安全。
他所熟悉的那個憑努力、服務和一點人情世故就能運轉的世界,正在被一個更龐大、更抽象、更不容分說的數字體系所覆蓋。
在這個體系里,你首先要證明自己“無害”,才能被允許“生存”,而證明這個過程本身,就可能會一不小心將你“置于死地”。
③
春節那場事故,讓產品排名跌了下來。想重新爬上去?代價太高了。
老陳扭過頭,開始尋找別的活路。
做視頻號!
這玩意兒長在微信里,用戶海,值得一挖。
他瞧見攜程、同程,都在視頻號的微信小店里掛產品賣得歡。“我有旅行社牌照,我也能搞。”老陳想得很美。
就在此時,本地一家企業被央視3·15晚會點名批評。那只標志性的“益鳥”變成了害蟲。
調查整改波及的范圍得比想象的要廣。就連老陳,也接到了市場監管所的通知,讓他把去年和客人簽的所有合同,全部復印送檢。
“全部復印?我們去年接待了一萬多人。”老陳覺得這事有點荒唐,因為文旅委系統里都有電子版的,所以他拒絕提供。
優秀的人果然更卷。
能者多勞,忙完自己份內的,又開始跨部門行權了。被老陳拒絕后,緊接著,他們又找他要公司導游信息和員工勞動合同復印件。
“你們干脆把人社局兼并得了。”老陳明顯被搞煩了。
盡管沒有提供勞動合同,但他還是把導游信息復印過去了。彼此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或許市里早有預料,為優化營商環境,減少打擾企業,2025年全市執法人員進企業必須掃碼登記,數據直通營商環境監督平臺。
既然“進不去”,那就“請出來”。
沒有條件創造條件。因此也就有了前面運管人員,到酒店去開房辦事,以及現在的市場監管所,讓企業法人親自去辦公室送材料。
老陳過關了,他的朋友濤哥卻被罰了款。
濤哥經營著一家互聯網公司,他們跟用戶的合同被查出霸王條款。
作為程序員,霸王防脫他倒是沒有少用,但你說霸王條款,他就有點暈菜了。
“我們沒有法務,拷貝的騰訊的合同。”濤哥認為騰訊這種濃眉大眼的,能有什么問題?
你還拿騰訊出來做擋箭牌?
接著,他們又讓濤哥提供銀行流水、勞動合同等材料,每次都讓法人到場,濤哥不勝其煩,隨后干脆把公司遷到了杭州。
老陳申請微信小店時,發現攜程、同程入駐微信小店,用的不是旅游牌照,而是增值電信業牌照,以賣“消費券”名義賣旅游產品。
“你有這個牌照,也可以。”微信客服說。
老陳聽了備受鼓舞,但提交完畢,發現還是不行。
客服這回換了說辭,說“光有牌照不夠,還得有自研APP,以及下載量過億的證明”。
他覺得對方不是在念條款,而是在講一個荒誕的相聲包袱。
規則為巨人量身定制,螻蟻只配仰望。
如此荒誕的現實,讓他第一次對互聯網鼓吹的“平臺賦能”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不過,事分兩面,必須堅持兩分法看問題。
盡管微信小店不允許入駐,但騰訊還是很有互聯網大廠的風范,送來了“關懷大禮包”。
老陳發現,所有的資料都沒有白填。從那以后,微眾銀行,隔三差五就打電話過來問:
貸不貸款?騰訊的銀行,放心!
七月底,美團補了一刀。說是老陳的公司沒有交押金,趕緊交,不然產品全部下線。
誰不知道美團是先交押金后入駐?
都五六年了,怎么可能沒交?但美團才不會和你講道理。所有平臺都不會和你講道理。
實際上,美團、微信、攜程,已不再是簡單的渠道或者工具,它們早就進化成了數字生態中的 “準政府” 組織。
它們制定憲法(用戶協議)、征收稅賦(傭金、質保金)、分配資源(流量)、行使司法(下架、封號)。它們修改規則,如同頒布敕令,竟既無需征求意見,又無需過渡。
微信為攜程量身定制標準,以及美團押金羅生門,這些都不是技術故障或個別員工的刁難,而是平臺資本在完成原始積累后,必然會走向的“規則霸權”。
而老陳們在面臨問題,想要說理,很多時候甚至找不到一個具體的“人”來溝通,只能面對人工智能(AI)冰冷而無情的代碼回音。
這是一種去人格化的驅逐,更令人絕望。
④
近幾年,市場驟變。大車隊接連散攤子,老陳也開始和個人車主合作。
麻煩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堵上了門。
在給這些個人車主付款時,按照稅法,得先替他們“代扣代繳”個人所得稅。
老陳就這樣一不小心成了夾心層:一邊是稅務局“必須扣,不扣企業補繳”的鐵律;另一邊是車主“敢扣跟你沒完”的狠話。
制度的本意是“源頭控稅”,讓企業扮演的“前線收銀員”。這招一出,征管成本倒是降了,小微企業的日子卻難了:本該個人對國家的稅負關系,活生生被擰成了私人恩怨。
2025年5月,有硬核車主挑事,不準老陳代扣代繳,也不給老陳開票。就這樣剛著。
老陳讓財務見票打款,無票拒付。
這下捅了馬蜂窩,帶頭的車主隔三差五地給計調發兇殺、放火燒死人的視頻,并撂下狠話。沒多久,計調姑娘就辭職了:“總不能打個工把命都打脫了吧?”
老陳約對方到稅務局、派出所調解,對方既不去,也不接受調解。老陳也擺爛不管了。
幾個月后,他們收到法院判決。帶頭車主起訴了,法院判決老陳公司立即付款。
那就付款吧。老陳又去咨詢了稅務,問怎么辦?稅務還是要求打款之前“先代扣代繳”。
打完款后對方還是不開發票。
代扣了,卻無法代繳,老陳卡在了制度的齒縫里。稅務說他們也沒沒辦法,系統里沒有這個人的數據,他們就連監管函都發不了。
法院判的是稅前金額,老陳打的是稅后。
按照這種搞法,若對方申請強制執行怎么辦?審案法官倒是好心,說在卷宗里備注一下。她說“執行法官看到不會無動于衷的”。
怕啥來啥。11月20日,會計給合作伙伴打款,發現錢打不出去,銀行賬戶被凍結了。
根據執行案號,老陳找到執行法官名字:
江平。
如此充滿法治寓意的一個名字。老陳的心里燃起一絲希望:叫這名的,能差到哪去?
現實很快教你做人。他給江平的辦公室連續打了三天電話,要么忙音,要么無人接聽。
沒辦法了。他試著撥打了執行局副局長黃青松辦公室電話,居然接了,還得到“馬上處理”的承諾。
沒多久,江平就回電話了。讓老陳第二天帶著打款證據去找他。
“到樓下怎么聯系你?”老陳問。
“打我辦公室電話就行。”
“能打通嗎?之前打了三天。”老陳不放心。
“讓保安打,我會接的。”江平作出保證。
次日9點,老陳如約而至。
保安半信半疑地打去電話,換來江平一頓暴躁。老陳用自己手機打,無人接聽。
沒辦法,只能請大廳的值班人員轉交證據材料了。但對方表示,轉交沒問題,但不會開接收單,他也不敢保證江平就一定會看。
又過了近一周,銀行賬戶仍是凍結狀態。
這周星期三下午,法官接待日。老陳打車到法院執行局,排隊拿號,終于見到了江平。
“你說打了,他說沒收到錢。”江平的聲音平板得像打印機在吐紙。
老陳遞上證據,說公司是11月11日那天打的款,對方是11月14日申請的強制執行。
江平沒有接,說轉交的材料收到過。他眼皮都沒抬,“轉賬額度和判決額度不符啊。”
“我在執行異議書里有寫啊,稅法要求代扣代繳。你剛才不是收到轉交材料了?”老陳的血壓上來了,怒氣值拉滿。
“他們怎么判,我就怎么執行。稅的事你去找稅務。”江平擺了擺手,繼續叫號。
他隨后去找稅務,稅務說會給法院解釋。
九天后,老陳收到法院電話,說銀行賬戶即將解凍,但是強制執行的費用會照扣不誤:
執行法官付出了辛勤的勞動。
波斯納在《法律的經濟分析》中提出,沒有經濟效率的公平和正義,最終的結果是既沒有公平也沒有正義。
漢娜·阿倫特談論的“平庸之惡”,在江平這里有了版本升級。無需越界,僅僅使用合法傷害,就足以讓老陳這樣的經營者疲于奔命。
而江平們永遠不會知道,或者永遠都不會承認:自己每一次的“依法辦事”,都在為那座名為“營商環境”的大廈,抽走一塊關鍵的磚石。
賬戶確實解凍了,但核心問題依舊。發票沒有拿到,代扣代繳無法閉環。
老陳只有把對方起訴了。
收到訴狀的法官第一個問題竟是:“你怎么不找稅務?這個事該找稅務。”
好嘛!又回去了。
夜幕降臨,城市的燈火再次亮起,游客們穿梭于迷宮般的城市,拍照留念。但他們或許并不清楚,在這座立體城市里,你從十一樓走出來是馬路,從一樓走出來,還是馬路。
有些路看似通往出口,實則又繞回了原點。
(除黃青松、江平外,其余為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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