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吟方：陳從周、徐志摩與海寧

世人所知的陳從周，其最有名的身份大概是古建園林專家。

20世紀70年代末他為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仿造古建“明軒”，被認為是1971年中美關系正常化后，中美文化交流史上耀眼的一頁。他的本業，一部完成于1970年末的《園林叢談》幾十年來不斷再版，是古建領域的經典之作。他有歷史敏感性，早在1947年就開始編寫《徐志摩年譜》，對徐志摩的家世、求學、交游、現代白話詩文創作、作品出版等情況作系統的梳理，同時也是志摩身后各界人士追思、懷念文字的收集者，為日后興起的徐志摩熱在文獻史料占有上埋下伏筆，因此被人稱為最資深的“愛摩者”。他還兼長丹青，曾從師張大千，到各地進行古建考察的同時，廣結書畫緣，被趙樸初稱為“多能真見梓才人，自是胸中有成竹”。

陳從周（右）與張大千合影

陳從周和海寧的緣分不淺。這要從他的二個哥哥說起，陳從周的二哥陳叔彝娶了徐志摩的大伯徐蓉初的次女徐惠君，三哥陳咸同與海寧蔣謹旃的女兒蔣谷裕訂婚，后來陳咸同去世，這門親事雖然解約了，陳從周從此卻與海寧蔣家結下了不解之緣。再過十多年陳從周迎娶蔣谷裕的妹妹蔣定，成了海寧女婿，此后陳從周的寫作研究、生活再也沒有離開過海寧。

蔣家是海寧的名門望族，道咸年間的“海寧二蔣”是名震江南的藏書家。蔣光煦的藏書樓名別下齋，從弟蔣光焴的藏書樓有衍芬草堂、西澗草堂。別下齋毀于太平軍戰亂，衍芬草堂歷經劫波，其一部分幸存至今，是海寧的文保單位。西澗草堂在海鹽南北湖，原是蔣光焴家的丙舍，1860年太平軍攻占浙江，蔣光焴將衍芬草堂藏書轉移至西澗草堂，其后又輾轉至江漢間，歷時三年，待蘇浙平復后，重新運回硤石衍芬草堂。蔣家后代不乏名人，軍事學家蔣百里是蔣光煦的孫子，擔任過臺北故宮博物院院長的蔣復璁是蔣光焴的曾孫。陳從周的老丈人蔣謹旃是蔣光焴之孫，蔣謹旃原配去世后，續娶徐申如的妹妹徐祖慈，蔣定是徐祖慈的女兒，蔣定與徐志摩以表兄妹相稱。

《徐志摩年譜》1949版

日后陳從周追憶《徐志摩年譜》編寫動機時自述：我僅僅在童年中見到在我家花廳中的一個背影，總是消滅不了。這個背影隨著時間的推移愈來愈清晰，發愿要為徐志摩編一本年譜，其本意是“我編這本書只是提供研究現代中國文學史的一部分資料”。為了這份難以忘卻的紀念，陳從周和徐志摩關系密切的二位女性走得很近，他在上海圣約翰大學任教時，常到華山路范園徐宅探望志摩家三代人，其父徐申如、前妻張幼儀和兒子徐積鍇。徐積鍇還是他與蔣定的證婚人。同時常去看望住在福煦路福煦坊的陸小曼。陸小曼臨終前，把志摩重要遺珍如梁啟超對聯、陸小曼早年山水長卷、手稿日記托付給陳從周，后來陳從周以陸的名義捐贈給浙江博物館和北京圖書館。

陳從周也是徐志摩墓遷葬的促成者。徐志摩死后次年1932年春被其父徐申如葬于故鄉硤石東山萬石窩。1944年徐申如在上海逝世，1946年張幼儀扶靈歸硤，將徐父葬于志摩墓左側。墓碑均由張宗祥題寫。“文革”中志摩父子墓都被毀。1983年海寧縣政府接受陳從周的提議將徐墓遷至硤石西山白水泉附近，其地也是志摩早夭的次子徐德生的埋骨處。陳從周親撰碑記連同一本志摩年譜置于柩中。現在該區域已成為海寧文化的核心地帶，周邊散落著錢君匋藝術館、海寧博物館、張宗祥故居和徐邦達藝術館等文化場所。每年清明“愛摩者”從全球各地趕到志摩墓前，祭奠這位新文學史上的杰出詩人。

水墨蘭竹石圖，1976年，陳從周

海寧也是陳從周從事古建研究的采集地之一。安瀾園作為江南名園， 乾隆皇帝六次南巡，四次“駐蹕”此園，后來乾隆曾將此園搬造至圓明園中。安瀾園毀于戰火，只給后人剩下精粗不一的傳說。20世紀60年代陳從周通過實地勘察，在海寧鹽官尋找到已成廢墟的安瀾園遺址，原是康熙時陳元龍致仕后居住的園子，也被稱為“陳園”。這個消失在歷史變局中的名園，經陳從周一再尋訪，不僅找到了安瀾園的殘碑，得到了第一手材料，還通過與蔣家有姻親關系的陳家后人，獲得安瀾園舊圖，完成對這個名園前世今生的勾稽考證。他還寫過《海寧蔣氏衍芬草堂藏書史與藏書樓調查記》，敘述這座江南著名藏書樓的前世今生與六世傳遞的曲折經歷。

陳從周與海寧更多的絲絲縷縷，留存于歷史空間。

2025年海寧博物館藏品中有一件成于1948年春天的《滿園春色圖》。這件由十五人合作完成的中堂，參與者多數是當地的名流，小部分是寓居硤石的桐鄉籍畫家。1909年滬杭鐵路通車后，海寧縣治從鹽官遷至硤石。硤石地處滬杭線中間段，往來上海、杭州交通方便，物價指數低，一部分有過上海生活史的浙北文化人，都喜歡在硤石落腳。如錢君匋的老師、后來入上海文史館的徐菊庵，襄助徐邦達編《國光藝刊》的孫味齏，有過游藝滬上的馬軼之、尤惠卿、王嘉霖、徐硯石父子，徐申如的老朋友海寧文化名人方璜，畫家沈紅茶等等，由于徐申如和硤石鄉紳很早就在硤石開設電廠創辦民族工業，小鎮在浙北開風氣之先，被稱為“小上海”。陳從周也是作者之一，他呈獻了一株挺拔娟秀的墨蘭，落款“陳從周植蘭”，鈐蓋“大風堂弟子”印章。當時他正全力以赴收集材料編寫徐志摩年譜，這張合作中堂便是陳從周頻繁往來于上海與海寧的佐證，迅疾灑脫的筆畫既勾畫出他蓬勃的才氣，也是一個年輕學人發奮踔厲精神的寫照，還折射出他對海寧藝壇活動的熱忱。（本文圖片源自網絡）

原標題：《夜讀 | 唐吟方：陳從周、徐志摩與海寧》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吳南瑤 蔡瑾

來源：作者：唐吟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