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新播出的訪談節目《第一人稱復數》第三季第一集中,主持人周軼君與人類學家項飆、知識主播董宇輝展開了一場深入而松弛的對話。
圍繞“信任遷移”“消費的雙重性”與“時代癥候中的青年焦慮”等議題,三位嘉賓從個人IP的情感邏輯、直播帶貨中的意義傳遞,聊到系統與人格在現代社會中的張力與共生,嘗試在具體的人物與現象中,捕捉當代社會的情感結構、信任機制與意義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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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中既有切身經驗的分享,也不乏學術視角的審視,為理解人與人、人與系統、人與“附近”的關系,提供了一面生動的鏡子。
本文整理自該期對談實錄,希望這場交流也能為你帶來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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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似乎更愿意與一個具體、鮮活的人建立聯系”
周軼君:宇輝的粉絲量有時甚至超過一個官方平臺的體量。不僅是你,從全球范圍看,像扎克伯格、埃隆·馬斯克這樣的企業創始人,也都在積極塑造個人形象。例如,小米官方網站的關注度,可能并不及雷軍的個人IP。
雷軍若在社交平臺分享一句“今天早餐吃了什么”,都會引發大量互動——人們似乎更愿意與一個具體、鮮活的人建立聯系。這算不算一種新的商業邏輯?
董宇輝:我不認為這純粹是商業邏輯,本質上是情感邏輯。雖然行為可能始于商業目的,但最終回應的是一種情感需求。
您剛才提到扎克伯格、馬斯克,有些企業家確實需要具備一定的“表演性人格”。他們必須向公眾闡明公司的原則、產品理念與經營方向——這是一個組織在規模擴大后仍能有序運行的基礎。因此,有人走向前臺是職務需要,有人則是性格使然。
但無論如何,當一個人展現出鮮明的性格特質時,總會吸引一部分人的認同。這種認同本質上源于內心情感的契合——也許是相似,也許是向往。所以,表面或許是商業驅動,底層實則是一種情感訴求。
相比一個模糊的品牌形象——公司若出了問題,誰該負責?若表現出色,榮譽又屬于誰?品牌往往缺乏具體的人格對應。而當責任與成就都能落實到具體的人時,對話感便自然產生了。
周軼君:這讓我想到項飆老師的新書《你好,陌生人》。書中訪談了不同群體,探討現代社會日益普遍的“陌生化”現象。而正如宇輝所說,當我們面對一個具體的人時,這種陌生感似乎可以被打破。
即使并未直接接觸,但只要能“看見”對方,感受到其具體的存在,人與人之間便不再完全陌生。這是否正是當下的一種心理需求?
項飆:像宇輝這樣的人,對許多觀眾而言是否算一個“具體的人”,這是個很有趣的現象。大家看到的當然是一個具體的形象,但他是否真正作為一個“具體的人”被感知,值得深思。
從長時段的歷史視角看,馬克斯·韋伯曾指出,現代化進程中一個重要轉變,是“職務”(office)變得比“擔任職務的人”(officer)更為重要。人們信賴的不再是具體的醫生,而是醫院背后的醫療體系。
福柯也曾分析,在封建體制下,國家主權往往寄托于君主一身,因此反抗權力常指向具體的統治者,如法國大革命中的國王。而革命后的重要轉變在于,主權不再依賴具體的肉身承載,轉而通過議會、民主制度等抽象體系來實現。個體只是職務的暫時承擔者。
然而當下,我們似乎看到一種文化上的“回流”:人們重新轉向對人的認同,甚至超越了對組織或公司的認同。
作為研究者,我認為這是一個需要警惕的現象。現代化進程中社會關系趨于疏離,人們渴望突破陌生感,而這種渴望如今已成為利潤的來源。
為何個人IP如此重要?因為它聲稱能滿足人們克服孤獨、尋求連接的情感需求。但這種需求真的被滿足了嗎?我們尚未可知。
可知的是,過去20年間,財富與資源集中于個人的程度空前加劇,這與傳統資本主義所依賴的系統信任機制的松動有關。在美國,特朗普便是一個例子——許多人認同的是他本人,覺得他“親切”,而非總統這一職務所代表的制度體系。
周軼君:但他背后仍有“職務”的支撐。
項飆:是的,但民眾認同的是他這個人。若只視其為總統,則應意識到職務本身受到國會制衡、三權分立等制度的約束。但當人們感到“親切”,尤其對于“銹帶”地區的民眾而言,這種情感認同便超越了制度角色。
周軼君:早年有調查顯示,在互聯網出現前,一個人一生中能維持的穩定社交關系大約在150人左右(即“鄧巴數”)。該研究雖基于英國人寄送賀卡的數據,未必精確,但仍具參考價值。
同樣,在互聯網尚未普及時,消費者口碑的傳播范圍也有限,大約只能觸及250人左右,主要包括同事、朋友與家人。
而進入互聯網時代,個體所面對的是成千上萬乃至上億的受眾。因此,當原本指向平臺、機構或企業的信任,轉移至單個個體時,這種信任所承載的壓力是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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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費是一項必要的家務”
董宇輝:日常購物與消費,本質上是一項家務。
周軼君:是的,我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買菜。
董宇輝:確實如此。試想,當你回到家,夏天炎熱,你會想換一件涼爽的短袖或一雙舒適的鞋子;晚餐時,可能想吃點燒烤、小龍蝦,配些飲料。但這些物品并不會自己從超市或產地來到你面前,而是需要有人持續操持這些家務。對此我深有體會。
小時候家里經濟拮據,父親在外打工,盡管農村家庭的蔬菜糧食大多自種,但仍有不少東西需要母親步行去縣城購買。為了節省路費,她常常徒步往返,精挑細選性價比高的物品,有時甚至耗費一整天。所以我很早就明白,這也是一項重要的家務。
常有一種偏執觀念,認為花錢就意味著浪費。比如我小時候一買東西,奶奶就會說“又亂花錢”。但很多時候,消費是必要的——我們說的是理性消費,而非過度消費。
真正去觀察很多家庭便會發現,不論男女——實際上仍以女性為主——很多人早上在洗漱、為孩子準備早餐的同時,還要快速瀏覽孩子夏天需要的涼鞋、自行車,開學前的新書包,或是早餐面包。因為如果準備時間過長,孩子上學就會遲到。這也是一種家務,既要兼顧性價比,又要確保安全、品質可靠,甚至要查看檢測報告和配料表。
所以我想先明確第一點:消費是人類生活的基本前提,是一項必要的勞動。
第二,剛才兩位也提到,人們是否在渴望打破工業化、系統化之后的那種嚴密體系,轉而渴望見到更多個性鮮活、生動具體的人?我認為這兩者并不矛盾。人類不可能幼稚地宣稱要“完全打破系統,只追求個性”。理性告訴我們,系統與個性本就共存。
就像賽車運動:任何一個冠軍的背后,都是一支高效協作的團隊——換胎、修車、調校發動機、調整氣壓,這是一個龐雜的體系。但龐雜的體系本身并不等同于勝利,有時還需要一位天才車手,甚至可能是一位性格鮮明、偶爾會向隊友發脾氣的車手。這兩者從來不應被割裂看待,否則容易陷入非黑即白的誤區。
周軼君: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是一種社會現象,但你不應為這個現象負全部責任。雖然你覺得自己是個體,但在社會現象層面,“董宇輝”已成了一個符號。
項飆:是的,我對此特別好奇。回到軼君說的,你是一個重要社會現象中的真實個體,每天生活在這個現象之中,是一種“現象級”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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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們很想知道你的個人經歷。我想再問之前的問題:你從教書轉向直播帶貨,雖然都是在與人交流,但這是否存在某種本質的轉折?其次,在帶貨過程中,你顯然逐漸掌握了哪些表達更有效,這種判斷是如何形成的?從這里或許能看到中國公眾的心理狀態與精神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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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消費,按需下單”
董宇輝:實事求是地說,從平臺反饋的數據來看,如果要追求銷量,最有效的方法確實常被認為是那些“最俗”的方式——比如喧鬧的音樂、急促的節奏、“最后一波優惠”“錯過不再”這樣的話術。至今數據仍顯示,這類方式的轉化效率最高,這也是很多人持續使用它們的原因。
周軼君:可那些被稱為“喊播”“顏播”“吃播”的形式,流量似乎都不及你。
董宇輝:這中間沒有必然聯系。很多時候,現實是反常識的。進入一個領域后,你常會發現許多與公眾普遍認知相悖的現象。
我也曾好奇,為什么那些方式有效?其實這是一種心理機制。當觀眾進入直播間,被催促、誘導下單時,會觸發“戰或逃”的本能反應——要么沖動購買,要么迅速離開。從平臺數據來看,這確實是最高效的方式。這是我觀察到的第一個事實。
但第二,我們選擇不這樣做。因為這不符合我的表達習慣。我曾長期從事教學,那種喧囂急促的節奏讓我感到不適。我選擇停留在自己的舒適區,說一些自己認同的話——哪怕有些聽起來無關緊要,甚至可能對錯參半。
第三,我們最常說的八個字是:“理性消費,按需下單”。這幾乎是我在鏡頭前重復最多的話。硅谷常說“不作惡”,如果用喧鬧的方式誘導人購買非必需品,那至少在道德上值得商榷。消費是必要的,但消費主義是有害的。
所以我常提醒大家理性消費。有時我甚至會說“這個產品太貴,沒必要買”“運費不劃算,不如在樓下買”“東西還能修,不必換新的”。
周軼君:我曾看到一次訪談,你拒絕使用“潑天的流量”這種說法,強調你面對的是一個個具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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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想到,在經濟下行之前,中國消費者的購買力曾被認為是全球最強的。有調查顯示,中國人在搜索一個國家時,最常用的關鍵詞是在國名后加“買什么”,比如“去德國買什么”“去英國買什么”。大家雖倡導理性消費,但點擊下單的過程是否也帶來某種快樂?
項飆:中國民眾的購買力和購買習慣背后,存在一個“為什么”的問題。我有一個假設:并非我們購買欲特別強,而是中國過去四十年經濟發展中生產能力極強,目前面臨產能過剩的問題。因此,購買欲望其實是這種經濟模式的后果。基礎設施投資的便利性改變了生活方式,形成了對購物的依賴。
對很多歐洲人來說,難以理解購物竟能減壓或帶來刺激感。但這正是習慣使然,也解釋了宇輝這類直播的存在。為何要花時間看直播,而不是直接下單?因為在這種經濟模式下,購買行為本身已成為一種減壓和疏解的方式。
此時,若有人能說出引起共鳴的話,觸及生活痛點,喚起回憶,提供具體的生活意象,這便自然融入日常生活。
周軼君:那么帶貨者本身是否也成了消費體驗的一部分?傳統消費體驗包括店面裝潢、店員服務等,現在的主播是否也在扮演類似的角色?
董宇輝:我們現在是否也成了“熱情的售貨員”?只是我們不僅是售貨員,還是努力講清產品信息的人。
觀眾為何要聽?因為直接在超市買的未必是最合適的。我們常聽人說“我給你推薦個東西”,本質上是在尋找更符合需求的產品。觀眾在聽講解時,其實也在判斷產品是否適合自己。
以空調為例:以前買了就裝,現在你會聽到講解壓縮機制冷量、循環風量、適用面積、能效比、極端工況下的表現,以及售后政策、安裝費用等細節。這說明購物本身是一門學問,需要打破信息壁壘,了解產品背后的參數與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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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軼君:聽直播或許是人類將“未知”轉化為“已知”的過程之一,而這個過程本身能帶來認知上的愉悅。
項飆:這可以聯系到阿倫特對“知識”與“意義”的區分。知識對應功能性需求,比如已決定買空調時比較參數。但宇輝直播的特色,重點不在知識,而在于意義。許多人進入直播間時并沒有明確需求,他們被吸引的是內容帶來的共鳴與意義。
比如講到帶魚在深海壓力下生存,重點不在知識點,而在于引申至“人如何面對壓力”的隱喻。這種日常化的意義建構,雖看似微小,卻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公眾的精神世界。因此,我認為這一現象極具分析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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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歲的委屈和九十歲的委屈”
周軼君:如今你已三十出頭,是否仍會感受到與同齡人相似的困境?我記得作家阿城曾說過,每個時代的人都有自己的“絕境”。他在意大利講這句話時,許多家境優渥的年輕人聽后落淚——他們從未意識到,即便物質充裕,一生中也總會遭遇某種“絕境”。你現在是否仍有這樣的感受?
董宇輝:不同人生階段的焦慮其實各不相同。前段時間余華老師來我們直播間,帶來一本名為《九歲的委屈和九十歲的委屈》的書。這個書名很有意思——人無論在哪個年紀,都難免遭遇委屈。
我最近也和韓寒導演交流,提到他的電影《乘風破浪》,他說這部片子拍得挺“中二”。但我認為這樣很好:壞人也有可愛之處,好人也有缺陷,沒有非黑即白的臉譜化人物。這正說明矛盾是永恒存在的,而矛盾才是推動事物發展的核心。一旦矛盾消失,人物便失去活力,故事也就結束了。
回到剛才的問題:年輕時我常因外表不夠出眾、不受異性關注而苦惱。坦白說,那時想法確實淺薄,現在或許也沒深刻多少。但那確實是少年真實的煩惱,我曾為此焦慮痛苦。再加上班上不少同學家境優越,那種落差感也讓我難受。
如今經濟上壓力小了,卻面臨另一種困擾:很多人并不了解事情全貌,可能被片面信息誤導,進而發表不夠理性客觀的批評。這些聲音有時非常尖銳、甚至夸大,不僅影響我,也可能波及家人。我也是人,無法全然無動于衷。所以說,“九歲的委屈”和“九十歲的委屈”,本質上都是人生不同階段必須面對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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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軼君:你曾引用杜甫的詩句:“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
董宇輝:是的,這兩句出自《天末懷李白》。前半句說文人往往在困境中才迸發創作;后半句則指總有人樂于看見他人犯錯。杜甫當時是為受讒言所害的李白鳴不平。
現在很多對我提出激烈批評的人,或許只是被誤導了。互聯網未必能完全呈現真相——但這并非互聯網獨有的問題。人類社會對許多議題的認知本就難以完全客觀,只是網絡讓這些現象更清晰地暴露出來。
周軼君:我很佩服你很多時候選擇不回應。
董宇輝:我認為回應沒有意義。如果你最初表達的是A,對方曲解為B,一旦回應,可能又衍生出C,陷入無休止的循環。實際上,我之所以對大多數批評反應平淡,是因為我相信很多人只是被誤導了。他們大多懷著樸素的道德觀,這本身并非壞事,甚至是社會良性運行的基礎。他們只是信息不全。
若我站出來辯駁,要么演變成對峙,消耗彼此精力;要么讓小事不斷發酵,徒增紛擾。何況許多爭議行為本身已涉及法律問題。既然如此,不如保持沉默,讓時間沖淡誤解。
周軼君:如果現在有人與你探討“每個時代的人都有自己的絕境”,聽到“絕境”二字,你內心會聯想到什么?
董宇輝:“絕境”……對這幾年畢業的年輕人來說,確實格外艱難。如今我再談個人困境,難免有“得了便宜還賣乖”之嫌,已不太適合過多訴說自己的“絕境”。
但看到公司里許多剛畢業的年輕人,我常想起曾經的自己——他們同樣努力、聰慧、上進。我們思考如何為他們創造更多機會,但公司規模有限,員工僅四百余人,而全國每年畢業生超過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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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面臨的最大問題,是不確定性太強了”
周軼君:你的團隊平均年齡23歲,正值充滿朝氣、創造力的階段。他們是否存在某種局限性?
董宇輝:當然有。他們面臨的最大問題,是未來的“不確定性”過強。
我畢業時信奉的是:努力工作、踏實成長,幾年后便能承擔更重要的職責,實現價值,獲得更好收入。那是一種可預期的、穩定的成長路徑。在此基礎上,我可以規劃戀愛、婚姻、購房、購車等人生大事。這種確定性帶來安全感——如同動物在感到環境安全時,才會放松、繁衍。
但對現在的年輕人而言,這種確定性正在減弱。
項飆:這種不確定性具體落到每個青年身上,會顯得尤其充滿風險。他們往往更為猶豫,甚至主觀上放大對“穩定”的渴望。因為不清楚自己真正熱愛什么,于是對穩定的追求異常強烈,行事謹慎,反復權衡。
他們似乎缺少我們過去印象中青年該有的冒險激情。我有些心疼的是,許多年輕人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歡什么,對事物缺乏真正的興趣。這可以說是他們表現出來的一種局限,但根源在于成長過程與社會化途徑相對單一,主要局限于校園。再加上外部環境本身的不確定性,兩者疊加,確實讓這批年輕人承受著巨大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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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宇輝:正如項飆老師所說,我之所以常在直播間分享看似與產品無關的內容——比如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我能否將你比作夏日”——其實只是希望帶大家接觸更廣闊的事物。我有時會刻意談論跨度很大的話題,就是想幫大家將視線暫時移出日常的瑣碎。
就像我們推薦書籍時,總會涉及各種看似“奇怪”的作品。很多書是我偶然讀到,覺得有趣便想分享給大家。這背后或許正是項飆老師所說的,人對過于精密系統的一種本能反抗。而我試圖通過推薦電影、藝術和書籍,來實現這種溫和的“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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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7
編輯:孫小悠 | 審核:閃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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