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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心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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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作彧
從事社會理論研究是一個不斷打破與重塑自我的過程
作者 |黃心燁、鄭作彧
作者單位 |南京大學
原文 |
黃心燁(以下簡稱“燁”):非常感謝《社會學研究》編輯部老師們以及外審專家們的幫助,讓我和我的導師鄭作彧教授合作完成的論文《身份物:現代社會互動的進場及身份轉譯模式》得以有幸刊登于《社會學研究》2025年第6期。同時也十分感謝編輯部老師的邀請,讓我們有機會通過作者手記的形式來分享一些《身份物》背后的故事。
鄭作彧(以下簡稱“彧”):我也非常感謝《社會學研究》對我們的照顧。不過,雖然我是第二作者,但我認為“作者手記”是一個讓青年學者發聲、讓學術界認識新人的平臺,而我已經無論如何稱不上“新人”了。黃心燁作為目前仍在讀的博士生,才是最需要獲得表現機會的人。因此,我想這次的“作者手記”可以以“訪談”的形式呈現,由我擔任訪問者,來與黃心燁交流這篇文章寫作的心路歷程。《身份物》是一篇原創地提出“身份物”理論的文章,旨在指出:在現代社會中,人們——尤其是不相識的雙方——若要進入互動關系,必須借助特定的物,即所謂身份物,發揮某種定置作用,互動才得以可能展開。首先我想問心燁的是,你最初是怎么產生這個理論靈感的呢?
燁:最開始讓我產生靈感的時刻,是發生在您主講的《進階當代社會理論》課程上,當時您在課堂上為我們介紹博拉德提出能動實在論時所舉的B超孕檢例子。您的一番話令我印象深刻:“孕婦肚中的胚胎在什么程度上會被視為社會意義上的人呢?博拉德的觀點提醒我們,不只是人在運用科技,科技也在塑造人”。聽到這里,我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個疑問:人在社會中的各種身份,是否也可能是在科技與社會共同作用下形成的?
之所以產生這個問題,是因為我聯想到很多自己生活中不那么愉快的體驗。比如我的手總會季節性脫皮,很多日常場合常常無法及時錄入指紋,導致無法核實身份,十分尷尬。騎車回宿舍的路上,我又想到了更多類似的日常經驗:“我是不是一個健康的人”需要體檢報告來說明,“我是不是一個好學生”可能需要成績單或獎狀來證明,“我能不能通過閘門趕上動車”需要刷身份證來實現……在每一種經驗里,“物”都至關重要,甚至比“我”本人還重要。
明明“我是誰”這個問題理應由“我”自己來決定,可在日常生活的很多互動場景中,“我”卻常常被很多“物”所牽引。比如找工作,按理說最重要的是“我”自己想過什么樣的生活,但現實中卻往往反過來——為了讓簡歷看起來漂亮、獲得他人認可,“我”不得不努力成為某種樣子。一份“簡歷”這個“物”居然比人本身更能代表人;而人也為了獲得他人的承認,不得不絞盡腦汁去獲取這些“物”。
我直覺感到,這些物件之間應該存在某種共性,才會讓我把它們聯想在一起,才會讓我對這些日常體驗感到不那么愉快,并形成一種模糊的問題意識,想要提出一個理論概念來表達和反思我所關注的生活現象。但當時的我還不太具備將之概念化的能力。于是我很快把這些零散的想法整理成文字,約您面談。第一次和您討論時,您就肯定并鼓勵了這個想法,而且還用更嚴謹的學術語言,為我提供了如何將想法落實為論文的具體思路。
彧:我隱約記得當時我們是在南京大學第四食堂碰的面,邊吃午餐邊討論。你從大一跟著我學習以來,就一直致力于社會理論研究,特別是追求原創性的工作。而我的任務,就是拉著你打好理論基礎,并幫你把關各種靈感的可行性。你這次的想法的確讓我覺得很好——既有明確的理論基礎與對話對象,又體現了現實關懷。不過,日常感受與靈感是一回事,真正寫成論文卻是另一回事。許多社會學人可能常常有各種靈感,卻不知道如何把它們轉化為論文。你是怎么把這個靈感具體學術化的呢?
燁:靈感常常是稍縱即逝的,所以當我感到腦海中涌現出一個靈感,并且有那種即將噴薄而出、呼之欲出的沖動時,我會立即把它記錄下來,用文字將靈感留住。但只有靈感是不夠的,只記錄也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如何將這份靈感放入既有的學術地圖中,找到能夠與之對話的理論脈絡,并將這些脈絡串聯起來,讓自己的想法能夠在這張地圖里找到一席之地。
于是,我首先記下了您在課堂上那番引發我思考的話,并把我當時聯想到的所有日常感受都羅列出來。我列舉了很多“物”,但它們看起來雜亂無章。而根據課堂所學,您當時介紹的新唯物主義理論已經在探討“物”了。那么,我的理論對話對象應該是博拉德嗎?似乎不是,因為她討論的胎兒尚未出生,而我列舉的“物”似乎都是人出生后才會遇到的。況且,已經存在那么多關于物的理論,我的想法在學術上還有討論的空間嗎?接著,我開始調動自己學過的所有理論知識。首先想到的是象征互動論。我認為象征互動論和新唯物主義理論是可以對話的。因為在我看來,這兩條脈絡的交匯點恰恰在于我所關注的“人與物的關系”這一問題。
我不確定自己的想法是否可行,于是主動約您討論。您就像現在這樣,先通過提問引導我表達自己的想法,然后進行總結,做出學術判斷,并為我指出可以進一步梳理或反思的理論方向。例如,被歸為“象征互動論”脈絡的理論家很多,那么在我看來,這條脈絡下的現有理論存在哪些不足,使其難以回應當下的生活體驗?同樣,關于物的理論浩如煙海,我自己羅列出的物也難以窮盡,那我該如何為自己的研究劃定范圍,聚焦于何種“物”?最重要的是,所有這些思考不能只停留在腦子里或者討論完就擱置,而要及時寫下來,并嘗試轉化為學術表達。
在和您討論并初步確定了理論問題和對話對象之后,我還做了許多其他工作。例如,旁聽了您和藍江老師關于當代批判理論與新唯物主義的學術講座,學習如何在學術對話中碰撞出屬于自己的火花。我也盡可能閱讀象征互動論與新唯物主義相關的文獻,明確我的理論對話基礎大致包括米德、霍耐特、拉圖爾等社會理論家,并通過擬寫研究大綱,反復尋找合適的邏輯鏈條將這些理論家的思想串聯起來。我們師門有固定的讀書分享會,讓大家匯報近期的研究進展,于是我以“身份物”為主題做了匯報,認真記錄同門提出的反饋,并在回應他們問題的過程中反復打磨研究計劃。此外,我還主動尋找與我研究旨趣相似或完全不同的同輩朋友討論我的研究計劃。在不斷吸收和總結的過程中,我才逐漸明確了自己的學術立場和研究問題。
彧:原來藍江老師也是幕后功臣,我現在才知道(笑)。不過,雖然你在文章中對于理論文獻的閱讀與對話呈現得非常漂亮,但與此同時,你也提出了不少原創的論點。我感覺很多國內學人在綜述他人(尤其是國外經典)理論時往往能說得頭頭是道,可一旦要講自己的原創觀點,要么顯得畏縮猶豫,覺得“我憑什么敢說出自己的看法”,甚至不少學者也認為學生乃至同儕缺乏講出原創觀點的能力或資格;要么走向另一個極端,夸夸其談卻內容空洞,難以形成嚴謹的學術表達。你是怎么在兩者之間把握平衡的呢?
燁:如果真要羅列幕后功臣的話,大概就像羅列身份物清單一樣不勝枚舉吧。但關于您提到的如何把握平衡的問題,我想從兩個方面談談我的想法。在您的指導下,我一直堅信社會理論可以指導人們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要實現這樣的理念,社會理論研究首先要回應當下的現實。畢竟思想無界,知識無涯,理論原著永遠讀不完,但理論研究是有邊界的,學術論文則可以通過聚焦的研究問題來劃定范疇。“人和物的關系是什么?”若向前追溯,會發現這是古往今來許多社會理論家或多或少都探討過的問題。就我自己閱讀較多的歐陸社會理論而言亦是如此。然而,每個理論生長的時代、理論家所處的社會環境各不相同。生活在當下的我們,也會對這個時代中人和物的關系產生自己的思考。過去的社會理論不足以完全解釋當下現實之處,正是我們可以切入的地方,也是我所理解的平衡點。以身份物為例,自古以來,人們為了在社會活動中更方便地證明身份,創造了一系列文化或制度規范。但在現代社會中,反而是各種物賦予人與人之間互動的可能。“人之所以為人”以及“此人是何人”等問題幾乎都需要通過物才能被證明。人與物的關系在我所生活的現今世界發生了轉變,而“人的主體性需要被證明”這一變化,我認為是值得審慎反思的。
說到我自己,作為一名初出茅廬的理論創作者,我覺得把握平衡的關鍵或許在于如何建立起我們作為學術人的“學術主體性”,或者說得直白些,就是如何建立起對自己所做理論的自信。但建立這種自信的過程,是不斷打破自己又重塑自己的過程,而且這種自信正如文章里所寫——“人是流動的,身份物也是流動的”——自信本身也是流動的。在進行身份物理論研究的過程中,我的自信也常常起伏不定。每當我試圖提出原創觀點時,其出發點往往是我對社會現象、事件或日常生活體驗有些發自內心的關切或反思。然而,當我過于沉浸在他人的理論中、覺得別人寫得特別好的時候,又很容易被帶偏方向,忘記自己的初心,甚至開始質疑自己的理論和所寫的文字。但我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因為我所處的學術共同體是包容的。當我在浩若煙海的文獻與紛雜的意見中逐漸迷失方向、自信開始動搖時,這個共同體總會拉住我、指引我重新找回初心。當我在他人理論與自己觀點之間感到失衡時,這種失衡也會反映在文字表達上。盡管有學術共同體的支持,但意識到失衡、重新找到突破口,終究還是要靠自己跨過心里那道坎。
彧:你這樣說我想起來了,我也正是那個好幾次把你“拉回來”的人之一。你常常讀著讀著文獻,整個思路就變得像文獻的樣貌,原先的你自己反倒不見了。所以我在指導你這篇文章時,最常做的不是叮囑你該讀什么,而是把你拉回自己最初的構思主線上。很多時候,我甚至覺得我比你更了解與堅持你的身份物理論。你這篇文章實際寫了多久?寫作過程中最痛苦和最快樂的點分別是什么?
燁:這篇文章實際斷斷續續寫了將近一年半。之所以斷斷續續,原因有很多,但很多時間都花在了如何邁過心里的坎,以及如何解決我的文筆問題上。
讓我感到痛苦的一點,是我總反復陷入完美主義的困境里。我明明知道好論文是改出來的——通過修改,可以發現和糾正文章中可能存在的錯誤,確保準確性;可以優化論文結構,讓思路更清晰、邏輯更嚴密,從而更具說服力;可以改善文筆,使文章更流暢……但修改似乎是無休止、無止境的。如果沒有時間限制,好像永遠都改不完。即便有您替我把關、給予認可,即便周圍的人都鼓勵我,即便有畢業和發表要求擺在眼前,我卻總覺得自己沒有改好,總覺得文章還不夠完美,還達不到投稿的標準。
然而,讓我感到快樂的點,卻也恰恰出現在反復打磨和修改的過程中。身份物的分類依據是我修改最多的地方。您一直引導我從已有理論家的思想中學習,然后凝練出自己想劃分的理想類型。因為任何提出類型學的原創理論其實都是有依據的,例如韋伯關于“社會行動”的理想類型劃分是基于手段—目的之間的關聯強度,布迪厄的“資本”概念則可以被看作從具體(經濟資本)到抽象(文化資本)的光譜圖……這些社會理論家提出的原創概念,也都伴隨著相應的分類依據。那我所提出的“身份物”概念,不同類型之間的身份物差異從何而來?這些差異又該如何呈現?是層層遞進、還是一條光譜、還是由不同軸線交織的多元象限、抑或是兩兩對立的框架圖?在不斷的追問和討論中,我也反復思考:我想提出什么樣的分類依據?我可以怎樣提出這樣的依據?于是我嘗試了各種各樣的分類方式:光譜圖、發生學層次、方形圖、四象限圖……每種又都做了多次實驗,提出又推翻的思路數不勝數。即便后來確定了劃分四格象限,形成這四個象限的軸線也經過了反復打磨。但當我真正攻克了這個難關時,卻覺得之前那些反復推翻又重建的過程中所感受到的痛苦,似乎算不了什么了。那種“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感覺,真的很令人感動。解決了難題之后,我好像又能與自己的文字產生共鳴了。
彧:說到永無止境的修改,正好引向我的最后一個問題。如今社會學界從事理論研究的人越來越少了。就我的經驗來看,很多人并不是對理論缺乏興趣,而是常常因為一個疑慮而卻步:理論研究似乎是一件過于耗時費力的工作。但你好像從未動搖過從事理論研究的志向,甚至現在還是博士研究生,就已經在《社會學研究》上發表了理論文章。對于那些可能也想從事理論研究、但內心充滿各種疑慮的同齡青年學者,甚至是比你資淺的研究生、學弟學妹們,你有沒有什么話想對她/他們說呢?
燁:雖然在很多人看來,《身份物》這篇文章能發表在《社會學研究》上,似乎是“十年磨一劍”的作品,但實際上并非如此。除了身份物研究,我還嘗試過許多其他原創理論概念的構思,但大多因為各種原因未能最終以論文形式發表。在原創社會理論研究的道路上,我也經歷了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過程。
我之所以選擇走上這條道路,是因為自從學習社會學以來,在閱讀一些社會理論原著時,我常常深受感動。那些在各種意義上離我很遙遠的社會理論家們,他們所寫的理論總能映照出我所處生活世界的某個面向,讓我感受到社會學想象力的無限可能。這些理論作品給予我的慰藉,也讓我渴望做出同樣能夠打動人的理論研究。在嘗試進行社會理論研究時,我有很多學術偶像,并曾想要模仿他們的做法。但模仿大多只是原創過程中的最初階段。事實上,我們終究無法成為齊美爾、哈貝馬斯或鄭作彧,因為每個人的生活經歷不同,學術歷程也各異,我們都是獨一無二的。因此,最終我們要成為自己,形成屬于自己的風格。原創理論需要自己搭建新的框架,而每當我懷疑自己是否有能力構建這樣的框架時,就會產生畏難情緒。其實畏難或許人人都會有,但不能知難而退,而要迎難而上。要允許自己失敗,只有跨過心里的坎,才能越挫越勇。
支撐我跨越內心障礙的,或許是我始終相信,社會理論的生命力在于立足當下,在與以往社會理論的對話中不斷生長出屬于我們這個時代的思考,并尋找指導我們及我們所處的世界通向未來的新路徑。而從事社會理論研究的魅力,恰恰在于我們可以創造屬于自己的理論概念。在不斷嘗試的過程中,我逐漸體會到,每當我打開自己、保持開放,靈感反而更容易迸發。只有當我朝向世界敞開,才可能與世界產生某種共鳴。因此,我也時常提醒自己,悶頭苦思是寫不出來的,只有在不斷的討論與交流中,才容易碰撞出新的想法。最后,做自己,做自己真心想做的研究,然后堅持下去。終究會創造出既屬于我們自己,又具有學術生命力的原創理論。它不必完美,盡力就好。
正因為我真心熱愛自己的生活,所以我也格外珍惜《身份物》這項研究帶給我的這段旅程。一段追求真理、反復思索如何既能表達自我又書寫學術的過程。而這段旅程的終點是《社會學研究》,《身份物》能在這個學術平臺上被大家看到,它是幸運的,更是堅持和努力的結果。所以,勇敢去做自己真心熱愛的理論研究,并堅持下去吧!
彧:我知道你一直是個心懷感恩的人。這篇文章的完成,除了我作為第二作者參與并提供了一些協助之外,相信還有很多其他幫助過你而你想感謝的人。最后,就請你向他們表達一下謝意吧!
燁:首先,還是想再次感謝《社會學研究》編輯部各位老師的細致工作,以及匿名外審專家提出的諸多極具建設性的修改意見。正是在反復的交流、對話、打磨、校對與核實中,《身份物》這篇文章才得以不斷完善。其次,最想感謝的是胡珊師姐、王海亮師哥等“彧家人”們,你們陪伴并見證了《身份物》從構思、創作到完成的整個過程。
事實上,自從我萌生提出“身份物”這個原創理論概念的想法以來,一路上收獲了太多師友的鼓勵和幫助。謝謝大家給予我的支持,讓我能夠堅持做勇敢而真實的自己。《身份物》是一篇有愛的文章,但愿也能給我所愛的人們帶來一份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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