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廬江,氣象萬千。
站在礬山鎮經過修復后的礬礦觀景臺,28歲的講解員呂博文問身旁的老礦工朱長友:“爺爺,您看現在這片山,和您記憶里‘活著的山’,哪個更好?”
望著蜿蜒穿行、滿目蔥蘢的“廬南川藏線”,70歲的朱長友沉默良久。他的記憶里,“整個山都是活的”——窯火映紅天際,機器晝夜轟鳴,日均“吞下”礦石超500噸、優質煤30噸,雪白的明礬在結晶池中如花般“生長”。那是工業時代熾熱的脈搏,托起了一個擁有子弟學校、職工醫院、燈光球場的完整社會。“那時,說自己是廬江礬礦的,腰桿都挺得直。”朱長友說。
而眼前這片山,是寧靜的、蔥蘢的。曾經“滿目瘡痍”的礦區,如今已被層層綠意覆蓋,草木繁茂、郁郁蒼蒼。游客漫步在新生的“礬花源”景區,曾經的巨大結晶池已變身頗具網感的“礦坑咖啡館”。
“過去的山,養活了我們的身;現在的山,安頓著我們的心,還指明了未來的路。”朱長友緩緩地說。
當最后一縷窯火在二十世紀末熄滅,這座始采于唐代的“千年礬礦”留下的,不僅是一段亟待珍藏的工業記憶,更是一筆必須清償的、關乎生存與發展的生態債務。
必答題——
巨額生態賬單與破釜沉舟的抉擇
時間回到2021年。一份評估報告擺在廬江縣決策者的案頭:系統“治愈”包括礬礦在內的廬南礦區“傷疤”,需投入13.9億元。
這個數字相當于當年廬江全縣財政收入的五分之三。
會議室里,爭論不可避免。投入如此巨資修復廢礦,看不到立竿見影的GDP,這筆經濟賬怎么算?監測數據揭示了更嚴峻的現實:礦坑滲出的酸性廢水pH值最低僅2.0,接近食用醋的酸度,且富含重金屬。這條被污染的河流匯入巢湖——合肥都市圈千萬人口的“生態水缸”。一位流域治理專家曾形象地指出,停擺的礬礦“像一顆已經停止跳動卻仍在‘滲血’的心臟,懸在巢湖之上”。
爭論最終凝聚為共識:“這不是選擇題,是必答題。”這句話后來被載入項目檔案。它標志著發展觀的深刻轉變:從追求短期、可見的經濟增長,轉向謀求長遠、根本的生態安全與綜合效益。
一場發展觀的深刻變革與價值重構由此開啟。面對沉重的歷史生態欠賬與現實的治理挑戰,廬江以“破釜沉舟”的決心,將生態修復上升為關乎永續生存與未來發展的“必答題”。
借東風——
從“孤軍奮戰”到“國家棋局”
決心已定,但一個縣級單元的力量,面對十多億元的“天價賬單”仍顯單薄。
智慧在于將地方困境置于“國家棋局”中求解。2021年初,國家“山水林田湖草沙一體化保護和修復工程”(簡稱“山水工程”)啟動申報,如同一道曙光照亮了破解地方生態治理困局的全新路徑。
廬江縣緊緊抓住了機遇。項目團隊跳出“就礦治礦”思維,將礬礦置于巢湖流域生態系統的宏觀視角下審視,精準論證其位于巢湖主要入湖河流——兆河的上游,治理礬礦就是凈化巢湖源頭,是“治湖先治山”科學路徑的關鍵一環。
這份精準的“診斷書”,讓地方痛點與國家“山水工程”堅持“生命共同體”的系統治理理念完美契合。憑借“踏破腳皮、磨破嘴皮”的執著,廬江縣成功將礬礦治理項目“嵌入”總投資達151億元的巢湖流域“山水工程”打包方案中,并獲得至關重要的1.6億元中央財政資金支持。
從“孤軍奮戰”到融入“國家棋局”,思路一變天地寬。
繡花功——
在“地球傷疤”上施行“微創手術”
資金到位,真正的硬仗——技術攻堅,才剛剛開始。面對pH值2.0的極端酸性土壤、坡度超過70度的峭壁,傳統“客土覆蓋”如同“貼膏藥”,徹底失效。
治療,需要一場顛覆性的、充滿科技含量的“外科手術”。
第一刀,“原位基質改良”——為大地“換血”而非“植皮”。項目團隊采用當時的安徽獨家、全國罕見的“微生物原位基質改良技術”,向原生礦渣中添加自主研發的改良劑和微生物菌劑,從根本上改善“土壤體質”。“治理那么大的礬礦面積,我們沒有從外面拉一車土。”項目負責人自豪地說。這避免了“治好一塊、破壞另一塊”,體現了“精準治污、科學治污”理念。
第二刀,“生態長袋”——在懸崖上“繡花”。工人們身系安全繩,在垂直巖壁上,將裝滿改良基質的環保袋如繡花般錨固、拼接,最終在絕壁上創造出超過90%的植被覆蓋率。
第三刀,“源頭阻截”——為污染源“穿上隔離衣”。團隊修建了8公里截排水溝,用創新技術封堵地下裂隙,從源頭扼住了酸性廢水產生的“咽喉”。
一場治理體系的深刻變革在同步展開。縣里成立跨部門工作專班,墻上“礦山生態修復作戰圖”明確各方責任;“人大+檢察+媒體”三重監督,確保這是一場“陽光手術”。
“過去采礦是靠山吃山,吃的是子孫的飯;現在修復礦山、開發文旅仍然是靠山吃山,但吃的是生態的飯,還能給子孫留下足夠的飯。”一位工程師的感言,道出了這場科學療傷的核心。
新引擎——
當“工業銹帶”變身“生活秀帶”
數年攻堅,自然以生命力回應:治理區從寸草不生到植被覆蓋率直線提升,土壤pH值顯著回升,鳥鳴與生機重返山間。
然而,如何“將綠水青山轉化為金山銀山,讓‘兩山’理念真正落地生根”才是終極考題。
工業遺存被創造性激活。廢棄結晶池變身“礦坑咖啡館”;廢舊車間被規劃為研學基地;“八大窯”遺址作為國家工業遺產被完整保留,與對面新建的極簡風格“懸崖酒店”相得益彰,構成一場跨越百年的建筑美學對話。冰冷的廢墟,成為承載故事、激發靈感的獨特文化IP。
人的回歸與身份再造同步。朱長友從“前礦工”轉型為最受歡迎的“編外講解員”,眼中重煥光彩。呂博文等年輕人選擇回歸,成為新時代的“生態推介官”。小鎮的人口流動曲線,悄然出現了拐點。
最重要的是,生態價值找到了市場化路徑。盤活治理后的土地資源,引入專業運營,礬山正打造以“礬文化”為核心的旅游目的地。“綠色紅利”通過門票、就業、商業利潤等多種渠道,反哺社區與企業。
從“因礦而衰”到“因綠而興”,一個“生態修復”與“發展賦能”雙贏的良性循環開始運轉。這場轉型,修復的不僅是自然生態,更是社會與經濟生態,生動詮釋了“保護生態環境就是保護生產力,改善生態環境就是發展生產力”的實踐真諦。
方法論——
一份寫在大地上的啟示錄
廬江礬礦的涅槃重生,其回響早已超越廬南山谷。在著力推動發展方式綠色轉型的今天,這份來自安徽基層的實踐,如同一份寫在大地上的、鮮活的“方法論”教科書。
首要啟示,在于認知的徹底革命。它要求徹底摒棄“先污染、后治理”的落后思維,敢于將生態修復視為關乎存續的“必答題”。這需要決策者具備“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歷史擔當。這正是貫徹落實“建設美麗中國”戰略部署的基層自覺。
核心啟示,在于系統的科學治理。廬江樣本展現了一套完整的系統作戰體系:戰略上,善于對接國家戰略借力破局;戰術上,敢于應用前沿科技進行“微創手術”;機制上,通過構建“作戰圖”形成高效協同。這完美體現了“山水林田湖草沙是生命共同體”的系統治理觀。
根本啟示,在于有效的市場轉化。“綠水青山”不會自動變成“金山銀山”。廬江探索了盤活資源、創新業態、探索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等路徑——建立政府有力主導、社會有序參與、市場有效調節的生態保護補償機制。廬江的實踐表明,讓綠色資產在市場中“流動”起來、增值起來,才能激發可持續保護的內生動力。
■ 本報記者 許根宏 劉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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