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守53年，一本理想主義頂刊倒在了這個冬天

一本擁有53年歷史的頂刊，停辦了。它長期堅持作者和讀者都不付費的出版模式，因而被視為學術出版的理想范本。但理想主義不敵現實殘酷，隨著NIH揮下預算砍刀，這本頂刊瞬間失血，難以為繼。這不僅是一本頂刊的告別，更是對全球學術出版模式的真實拷問：免費學術出版，真的活得下去嗎？

撰文 | 木木

2025年12月1日，環境健康領域的研究者們發現，他們熟悉的Environmental Health Perspectives（以下簡稱EHP）期刊官網無法訪問了。從停止接收投稿、關鍵運營合同無法續簽，再到退回所有評審中的論文，直至官網正式下線，這本頂刊完成了不舍的告別。

這本創刊于1972年的學術期刊，曾在環境健康研究領域享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它的停辦不僅意味著一個重要學術平臺的消失，也引發了學術出版界對開放獲取模式可持續性的深刻反思。圍繞這一事件，一系列問題浮出水面：這本期刊為何走到今天的困境？它的未來將何去何從？這意味著學術出版模式將發生怎樣的變化？

一本理想主義頂刊的誕生

要理解EHP停辦的影響，首先需要了解這本期刊在學術界的地位和它獨特的運營模式。

EHP由美國國家環境健康科學研究所（National Institute of Environmental Health Sciences，簡稱NIEHS）于1972年4月創辦，是該研究所旗下唯一的學術期刊。NIEHS則隸屬于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簡稱NIH），是美國聯邦政府專門從事環境健康科學研究的機構。依托這一背景，EHP自創刊以來就具備了政府支持的科研期刊所特有的穩定性和權威性。

圖源：nature and health alliance

從學術影響力來看，EHP在環境健康領域處于領先地位。根據期刊引證報告的數據，該期刊2024年的影響因子為10.1，五年影響因子達到10.9。在SCImago的學科分類中，EHP在健康學、毒理學與誘變學、公共衛生以及環境與職業健康等多個類別均位列第一梯隊，在毒理學領域的排名更是雄踞前3%。自1972年創刊起，EHP就被Medline和Index Medicus收錄，成為環境健康研究者發表成果的重要平臺。

值得一提的是，EHP與中國學術界也有一定淵源。從2001年到2021年，該期刊曾出版中文版，選譯發表重要文章，并邀請中文母語科學家撰寫社論和評論。這一安排持續了二十年，既反映出EHP對擴大國際影響力的重視，也說明中國環境健康研究界與該期刊存在長期的學術交流。

然而，EHP最引人注目的特點并非學術指標，而是它的出版模式。自2004年起，EHP采用了“鉆石開放獲取”模式——作者發表論文無需支付任何文章處理費，讀者獲取文章也完全免費，期刊的全部運營成本由NIEHS承擔，資金來源是美國聯邦政府的撥款。

這種模式在當時具有開創性意義。在學術出版商業化程度日益加深的背景下，大多數開放獲取期刊都采用“金色開放獲取”模式，要求作者支付數千美元的文章處理費。相比之下，EHP的鉆石開放獲取模式拆除了經濟門檻，無論是資金充裕的發達國家研究機構，還是資源有限的發展中國家學者，都可以平等地發表和獲取研究成果。2024年，NIH發布了新的公共獲取政策，EHP因其完全免費的模式，成為少數幾個完全符合該政策要求的期刊之一。

8個月內的急速墜落

EHP的停辦并非一夜之間發生，而是經歷了一個逐步演變的過程。

2025年4月23日，EHP官網發布通告，宣布由于運營資源的變化，期刊將停止接收新的投稿。這一決定同時影響了EHP及其姊妹刊Journal of Health and Pollution。通告的措辭相當簡短，僅提及"運營資源的近期變化"，并未詳細說明具體原因。

《紐約時報》隨后的報道提供了更多細節。據該報報道，EHP的編輯團隊對關鍵運營合同能否續簽缺乏信心，這些合同涵蓋了編輯軟件、校對服務等期刊正常運轉所必需的基礎設施。簡而言之，即便是維持最基本的出版流程，期刊也拿不出錢了。

2025年6月26日，主編Joel D. Kaufman發表了一篇題為"A Chapter Closes at Environmental Health Perspectives"的社論，正式宣布期刊運營的終結。在這篇文章中，Kaufman透露，編輯團隊成員已經轉入其他工作崗位，正在進行同行評審的論文被退回給作者，建議他們另尋其他期刊投稿。

同日，NIEHS所長Richard Woychik和副所長Trevor K. Archer發表聲明，宣布期刊及其檔案已“釋放”給外部出版商。聲明表示，NIEHS希望EHP能夠在新的運營主體下繼續發揮作用。然而，關于具體是哪家出版商接手、新的運營模式將如何安排，聲明并未透露更多信息。

到了2025年12月1日，EHP的官方網站正式下線，NIEHS托管的期刊網頁變為空白。至此，EHP與其母機構長達53年的關系宣告終結。值得注意的是，期刊的歷史文獻并未隨網站消失，從創刊至今的所有文章仍可通過PubMed Central查閱，并已通過LOCKSS項目進行了備份存檔。

鉆石開放獲取模式的結構性困境

EHP的停辦看似突然，但如果將其置于更廣闊的政策和經濟背景下審視，這一結果又有其內在的必然性。

從直接原因來看，EHP的停辦源于運營合同無法續簽，而合同無法續簽的背后是資金斷裂。NIEHS不再有能力或意愿繼續為期刊的日常運營買單，這是一個簡單明確的財務問題。

但如果追問資金為何斷裂，就需要將視野放寬到美國科研經費的整體變化。2025年以來，NIH的預算面臨前所未有的削減壓力。根據多家媒體的報道，特朗普政府提出的預算方案擬將NIH的撥款削減約40%。按照擬議的2026財年預算，NIH可能被削減約180億美元，僅保留270億美元用于研究。在這樣的大背景下，NIEHS作為NIH下屬的一個研究所自然也受到波及。

圖源：NIH

當整體預算收緊時，哪些項目會被優先保留，哪些會被削減，往往取決于決策者對“核心業務”的判斷?？蒲袚芸畹闹苯佑猛臼琴Y助研究項目，而期刊出版被視為一項輔助性工作。在“節約開支”的政策導向下，EHP這類非核心業務自然成為削減對象。從這個角度看，EHP的停辦并非孤立事件，而是美國科研政策調整的一個側面反映。

不過，如果僅僅歸因于預算削減，就可能忽視了問題的另一個層面：EHP自身的抗風險能力。

相比其他學術期刊，EHP的收入結構極為單一。在鉆石開放獲取模式下，期刊既不向作者收取文章處理費，也不向讀者收取訂閱費，完全依賴NIEHS的撥款。這種模式一旦資助被砍，期刊就失去了所有收入來源，沒有任何替代方案或緩沖機制。相比之下，采用金色開放獲取模式的期刊雖然因收費而受到批評，但至少具備自我造血的能力；傳統訂閱制期刊依靠圖書館和機構的訂閱費用維持運營，收入來源也相對多元。

從這個角度來看，EHP的停辦揭示了鉆石開放獲取模式的一個根本性弱點：它將可持續性完全寄托于外部資助方的持續承諾，而這種承諾受制于政治周期和政策優先序的變化，一屆政府的決定可能被下一屆推翻。對于需要長期穩定運營的學術期刊而言，這種不確定性構成了系統性風險。

免費時代或將終結

EHP雖然停辦了，但并非就此終結。根據NIEHS的聲明，期刊及其檔案已經移交給外部出版商，目前正處于過渡期。NIH方面表示，期刊網站的下線是暫時的，目標是建立一個更加精簡的運營模式。這意味著EHP有望在新的主體下恢復出版。

然而，關于具體由誰接手、新的運營模式將如何安排，目前尚無官方公布的信息?；趯W術出版行業的現狀，可以對可能的走向進行一些分析。

商業出版集團是一個顯而易見的接盤選項。愛思唯爾、施普林格·自然、威立等大型學術出版商擁有成熟的運營體系和充裕的資金實力，有能力接手一本高影響力期刊。然而，商業出版商的運營邏輯是賺錢，如果由它們接手，幾乎可以肯定會引入某種形式的收費機制。

另一種可能是由學術協會或非營利機構接手。環境健康領域存在多個專業學會，其中一些具備期刊出版的經驗和能力。這類機構可能更愿意維護EHP的學術傳統，但資金實力相對有限，能否獨立承擔一本高水平期刊的運營成本是個問題。

無論最終由誰接手，一個幾乎可以預見的變化是：EHP的完全免費模式可能無法延續。主編Joel D. Kaufman在最后的社論中明確表示，新的運營模式“可能無法繼續為所有作者免除出版費用”。這意味著EHP很可能從鉆石開放獲取轉向金色開放獲取模式，作者需要支付一定的文章處理費才能發表論文。參考環境健康領域其他開放獲取期刊的定價，這一費用可能在2000到4000美元之間。

這一轉變將對不同研究者群體產生不同程度的影響。對于資金充裕的研究機構和發達國家的學者而言，幾千美元的文章處理費通常可以從科研經費中列支，影響有限。但對于資源匱乏的研究者，尤其是來自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國家的學者，這筆費用可能成為巨大的障礙。EHP此前的一個重要特點正是消除了這種經濟門檻，使得來自不同背景的研究者都能夠平等地參與學術交流。如果這一特點沒了，期刊的開放性和包容性都將受到影響。

當然，期刊也可能采取一些折中措施，例如為資金困難的作者提供費用減免或豁免，或者引入混合資助模式。但這些安排的具體細節，只有等到新的運營方正式公布方案后才能知曉。

一個更廣泛的問題

EHP的遭遇并非孤例，它折射出的是開放獲取出版模式面臨的深層挑戰。

鉆石開放獲取、金色開放獲取、傳統訂閱制——三種模式各有利弊。鉆石開放獲取在理論上最為理想，實現了知識的無障礙流通，但正如EHP的案例所顯示的，其可持續性高度依賴外部資助的穩定性。金色開放獲取能夠自我造血，可持續性較強，但它將成本轉嫁給了作者，對資源有限的研究者不夠友好。傳統訂閱制的收入來源穩定，但它限制了知識的開放獲取，有悖于學術共享的理念。

歐洲DIAMAS項目曾對鉆石開放獲取期刊進行過系統調研，結論并不樂觀。調研發現，大量采用這一模式的期刊面臨財務困境，主要問題包括依賴時限性撥款、過度依賴志愿勞動，以及對母機構的高度依賴。這些期刊缺乏穩定的長期資金支持，一旦資助方的政策或優先序發生變化，就可能陷入生存危機。EHP只是其中最知名的案例，還有不少采用類似模式的期刊正在困境中掙扎。

針對這些問題，學術界也在探索可能的解決方案。聯盟資助模式便是其中之一，即由多所大學或研究機構共同出資，分擔期刊的運營成本，避免單點依賴的風險。技術降本也是一個方向，通過采用開源出版平臺、簡化流程等方式降低運營成本。混合模式則試圖在收費與資助之間尋求平衡。然而，這些探索目前仍處于早期階段，尚未形成成熟的替代方案。

對于中國學術界而言，EHP的停辦也提供了一些值得思考的啟示。長期以來，中國研究者將大量成果投稿至國際期刊，其中不乏EHP這樣的頂刊。這種做法有其合理性：國際期刊的學術影響力更大，有助于研究成果的傳播和認可。但EHP的案例也提醒我們，依賴由外國機構運營的學術基礎設施存在一定風險。一個政策變動或預算調整，就可能使一個穩定運營數十年的平臺陷入困境，而研究者對此幾乎束手無策。這是否意味著需要更加重視本土學術期刊的建設，是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

2025年12月，EHP官網的空白頁面為這本期刊53年的運營歷史畫上了一個階段性的句號。但這并非故事的終結。學術出版如何在知識開放與財務可持續之間取得平衡？政府資助的學術事業如何應對政治周期帶來的不確定性？當理想化的模式遭遇現實的約束，學術共同體應該如何做出選擇？這些問題并沒有現成的答案，但它們值得每一個關心學術傳播未來的人認真思考。

參考資料

[1] Kaufman, J.D. (2025). A Chapter Closes at Environmental Health Perspectives. Environmental Health Perspectives, 133(6), 61001.

[2] Environmental Data & Governance Initiative. (2025). NIEHS's Only Journal – Environmental Health Perspectives – Is Suddenly Removed.

[3] The New York Times. (2025). Citing N.I.H. Cuts, a Top Science Journal Stops Accepting Submissions.

[4] Environmental Health News. (2025). Environmental health journal halts new submissions amid funding shift, plans future outside federal support.

[5] Wikipedia. Environmental Health Perspectiv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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