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6月,中原突圍前夜的信陽一片漆黑。雨點敲在屋檐,張烽披著舊呢子大衣,手撫隆起的腹部,低聲自語:“再危險,也得闖出去。”屋里另一位家屬勸她稍等大部隊,可張烽搖頭——目標越小,生機越大。
幾小時前,皮定均剛把“先期疏散家屬”的命令塞進她手中,隨后投入部隊部署。兩口子沒來得及多說一句,道別甚至顯得匆忙。信陽到鄭州一路,敵軍封鎖線密布,張烽同伴三人夜行山路,憑著對地形的熟悉,連夜從崗哨縫隙鉆出。第二天拂曉,她們潛進一戶農(nóng)家短歇,墻外卻傳來嘶啞的低語:“別驚動她們,天亮再抓。”剎那,幾人對視,拔腿便跑。
追兵甩掉了,危險沒完。張烽懷孕七個月,仍堅持獨自前往鄭州,理由簡單——不拖連累。她買不到車票,盯著車站那列開封方向的貨車,心一橫,趁夜色翻上車頂。成年人爬火車都需臂力,她卻硬撐著,車輪啟動那刻,衣襟被鐵鉤劃破,人已癱坐車廂連接處。長途顛簸讓她腹痛如絞,抵達開封時,早產(chǎn)征兆已顯。
黨組織接走她的當晚,產(chǎn)房燈未亮徹,一名不足月的女嬰呱呱落地。張烽給孩子取名“皮桐柏”——突圍前集合地叫桐柏山。女兒很輕,醫(yī)生只無奈嘆氣。十余天后,新生命還是沒留住。
就在同年秋天,寄養(yǎng)在老鄉(xiāng)家的長子皮豫北因疫癘去世。消息送到前線,張烽捧著兩封信,沒掉一滴淚,只輕聲說了八個字:“大局高于小家。”旁人心酸,卻也敬佩。
時針撥回1941年。那年27歲的皮定均在抗日根據(jù)地做動員報告,一位文化教員被他的豪氣吸引,兩人由請教漢字到并肩讀《三國》,情愫悄生。消息傳到師長劉伯承耳中,劉伯承叫來愛將,面色莊重:“紀律寫得清楚,你還差一年。”一句話把戀情按下。青年軍官悶悶不樂,女教員誤會他變心,主動調(diào)離。皮定均失戀,劉伯承暗感歉疚,囑咐徐子榮去駐地時“留意合適的女孩”。
誰料皮定均只回一句:“我就認張烽。”張烽任婦救會主任,性格明快卻很抗拒軍婚。第一次傳話,她直截了當:“不想嫁軍人。”時間久了,她發(fā)現(xiàn)皮定均每到集會總在人群里尋找自己,倒也動容。相處半年,1943年春,兩人在戰(zhàn)地小院擺上兩盤燉肉、一壺米酒,算是婚禮。沒有戒指,也沒有喜糖,戰(zhàn)友的槐花摻面饃反而格外香。
抗戰(zhàn)未結束,夫妻把部隊配發(fā)的搖籃送到老鄉(xiāng)家——這就是皮豫北的來歷。張烽熟練拆槍,也會縫補軍裝;皮定均識字不多,工作筆記全靠妻子督促。一次寫報告卡殼,他愁得抓頭發(fā),張烽遞給他新買的鉛筆,只說一句:“慢慢來,別怕錯。”
抗日勝利后形勢急轉(zhuǎn)。1946年6月26日夜,蔣介石發(fā)動大規(guī)模進攻,中原軍區(qū)被迫突圍。皮定均率“皮旅”擔任尖刀,生死一線。張烽自愿充當先遣,這才有了爬火車早產(chǎn)的經(jīng)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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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突圍成功后,皮旅與陳賡部會合,皮定均名聲大噪。可夫妻倆提起那段路,想起桐柏山的小棺木和北鄉(xiāng)的土墳,總是沉默。有人勸他們再要孩子,張烽笑著點頭,卻夜里獨自抹淚。
1949年,一對新生命到來。長子取名“國宏”,寓意祖國亟待宏圖;1941年被擱置的筆記本,如今成了皮定均教孩子識字的工具。1951年次子出生,皮定均守在產(chǎn)房外,反復搓手,張烽疼得咬唇,他卻喃喃:“寧上戰(zhàn)場,也不想你受罪。”產(chǎn)婆回頭打趣:“堂堂司令員,這會兒膽小啦?”屋內(nèi)屋外同時笑成一團。
1955年授銜,本擬授少將。毛澤東審閱名單后批示:“皮定均多次立功,記中將。”外界便有“皮有功,少晉中”的俏皮話。軍銜高低夫妻都淡然,他們更在意油燈下那行字——“人民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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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5月31日,陜南山谷里霧氣濃重。剛做完手術的皮定均堅持乘直升機去演習現(xiàn)場,長子國宏隨行。機組在航線突遇強氣流,撞向山體。當天13人全部遇難,皮定均62歲,國宏25歲。噩耗傳來,張烽暈厥,醒來只說一句:“還有三個孩子要管。”
之后三十余年,她不斷收集事故資料,卻始終找不到確切答案。2009年5月,86歲的張烽病逝。整理遺物時,子女發(fā)現(xiàn)那本發(fā)黃的筆記本,扉頁寫著:
“烽——此生有你,同赴國難,不負初心。”
故事到這里戛然而止,卻把戰(zhàn)火年代夫妻之間的責任、犧牲與眷戀寫得通透。那本普通筆記本,也在后代手中一頁頁翻開,提醒人們:和平來之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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