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兒啊,抓住了,壞人都抓住了,咱回家吧,媽來接你了。”
1987年12月15日的那個冬天,云南硯山縣冷得有些刺骨。
當戰友們終于在曙光鄉的一棟土房子外找到陳建軍的時候,在場所有的大老爺們兒,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那根本就不像是一個剛犧牲的人,倒像是一尊被冰封的雕塑。
他身上那件單薄的夾克衫已經被鮮血浸透,又在低溫下凍得硬邦邦的,整個人身上覆蓋著厚厚一層白色的冰霜,那是血和汗混合著冬天的霧氣凝結成的。
更讓人心里發毛的是,他的那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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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曾經誰見了都夸精神的大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灰蒙蒙的天空,眼角似乎都要瞪裂了,眼神里滿是不甘、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
戰友們想幫他把眼睛合上,讓他走得體面點,可不管怎么試,那眼皮就像是生了根一樣,怎么抹都抹不下來。
這一年,他才25歲。
就在幾個小時前,他還是那個在平遠街叱咤風云、讓毒販子都得敬三分的“大老板”,可現在,他卻孤零零地躺在這冰冷的地上,成了一具帶霜的遺體。
消息傳回陳家的時候,他那個當了一輩子老警察的父親陳世富,手里的茶杯“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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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想到,這竟是父子倆最后一次“見面”。
02
要說起陳建軍這號人物,那在當年的麻栗坡縣公安大院里,絕對是個“名角兒”。
1962年8月1日出生的娃,連生日都挑得這么“紅”,他爹陳世富一拍大腿,這名字都不用想,直接叫“建軍”。
這孩子打小就是在派出所的檔案室和審訊室邊上長大的,別的孩子玩泥巴,他玩的是廢棄的彈殼;別的孩子看連環畫,他看的是刑偵教材。
這種環境下泡大的孩子,那骨子里流的都是警察的血。
1982年,那是個什么年份?那是中國剛剛打開國門沒多久,外面的花花世界進來了,臟東西也跟著進來了。
云南邊境那塊兒,緊挨著那個臭名昭著的“金三角”,毒品這玩意兒就像瘟疫一樣,順著邊境線就開始往里滲。
國家一看這不行啊,得治。
于是,中國第一支專業的緝毒隊就在云南成立了。這消息一出,那可是全省轟動,八百多個精壯小伙子削尖了腦袋想往里鉆。
陳建軍這小子,愣是瞞著家里人,偷偷報了名。
結果這一考,好家伙,不論是體能還是專業知識,直接拿了個全省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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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一身橄欖綠的警服穿在身上的時候,這小伙子樂得嘴都合不攏,回到家往老爹面前一站,那個精氣神,陳世富雖然嘴上沒說啥,但心里指不定多美呢。
可這老爺子畢竟是干了一輩子公安的,他心里清楚,這“緝毒”二字,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兒。
尤其是陳建軍被分到的那個地方——文山州硯山縣。
那時候的文山,特別是那個叫“平遠街”的地方,說句不好聽的,那就是個“獨立王國”。
03
這平遠街是個什么去處?
哪怕是放在幾十年后的今天,老一輩的云南緝毒警提起這三個字,那還得倒吸一口涼氣。
那時候的平遠街,家家戶戶像是開兵工廠的。
你走在街上,那不是賣白菜蘿卜,那是賣手榴彈、賣沖鋒槍。甚至有些囂張的販子,直接給公安局打電話,說今晚我們要試新進的貨,聽見槍響別害怕,那是我們在驗貨呢。
除了槍,就是毒。
金三角那個大毒梟坤沙弄出來的“雙獅地球標”海洛因,就是通過這兒,像流水一樣往內地送。
在這里,警察說話不管用,法律條文那是廢紙一張,誰拳頭大、誰槍多,誰就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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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軍剛到這兒的時候,也是一愣。
這哪是去工作啊,這簡直就是去闖龍潭虎穴。
但是這小伙子身上有股子狠勁兒。
既然穿了這身皮,那就得對得起頭頂上的國徽。
1985年,隊里決定要往平遠街的毒販圈子里打一顆釘子進去。這可是個要命的活兒,一旦露餡,那下場估計連個全尸都留不下。
領導還在那猶豫人選呢,陳建軍站出來了。
他把帽子一摘,往桌子上一拍,那意思很明白:這活兒,我接了。
但接這活兒,不是光有膽子就行的,你得像那幫混蛋。
04
從那以后,那個陽光帥氣的陳建軍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整天吊兒郎當、滿嘴臟話、除了吃喝就是嫖賭的“爛仔”。
他在街上晃蕩,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煙不離手,酒不離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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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把他那個剛生完孩子的老婆給嚇壞了。
原本那個顧家疼人的好丈夫,怎么突然就變成了這副德行?
家里孩子還不到兩歲,正是需要爹的時候,他倒好,整天不著家,一回來就是一身酒氣,有時候甚至還要拿家里的錢出去“賭”。
他老婆實在受不了了,哭著鬧著跑去公安局找領導告狀。
“你們管管建軍吧,他這是中了什么邪啊?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當流氓!”
領導看著眼前哭成淚人的警嫂,心里那個苦啊,跟吞了黃連似的。
能說嗎?不能說。
這是絕密任務,說漏一個字,那就是把陳建軍往火坑里推,甚至連帶著一家老小都有危險。
領導只能硬著頭皮打太極:“哎呀,建軍最近工作壓力大,那個……我們會批評他的,你放心,過陣子就好了。”
陳建軍心里能不痛嗎?
看著老婆哭紅的眼睛,看著襁褓里咿呀學語的女兒,他心如刀絞。
但他不能軟,也不能解釋。
他只能在深夜里,一個人躲在陰暗的角落里,狠狠地抽著煙,把對家人的愧疚,全都咽進肚子里,化作對毒販子更深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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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這“古惑仔”演得久了,還真讓他混進了圈子。
1986年8月,陳建軍接了個大活兒。
有個叫馮育煥的毒販子手里有一批貨急著出手。
陳建軍搖身一變,成了一個操著一口廣東口音的大老板,大搖大擺地就去了。
那馮育煥也不是吃素的,一見面就盤道,問這問那。
陳建軍那是早就做足了功課,廣東話那是張口就來,把那邊黑市上的行話切口說得比真販子還溜。
再加上手里提著的那沉甸甸的錢箱子,馮育煥那雙貪婪的眼睛立馬就直了。
這一單,陳建軍配合外面的戰友,來了個“甕中捉鱉”,漂亮得很。
但真正讓他九死一生的,是跟那個叫周榮云的毒販子的交鋒。
這周榮云,那是平遠街出了名的老狐貍,疑心病重得要命。
陳建軍這次扮的是個回族的大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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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在平遠街那地方,回族群眾聚居,宗教習俗那是天大的事。
那天吃飯,周榮云笑瞇瞇地給陳建軍夾了一筷子菜。
陳建軍低頭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塊豬肉。
這哪是夾菜啊,這是在要他的命!
如果他吃了,那就是假回族,身份立馬暴露,周圍埋伏的槍手分分鐘就能把他打成篩子;如果不吃,又該怎么解釋?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陳建軍猛地站了起來。
他一臉的暴怒,抓起那個碗,“啪”地一聲就摔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接著,他指著周榮云的鼻子就開始罵,那架勢,簡直就是受了天大侮辱的信徒,轉身就要走。
這一摔,把周榮云給摔懵了。
旁邊的同伙趕緊上來打圓場:“哎呀老板息怒,誤會誤會,我們老大就是開個玩笑。”
周榮云這只老狐貍,也被陳建軍這真實的“憤怒”給騙過去了,心里的石頭落了地,這生意才算談成了。
那一刻,陳建軍的后背,估計早就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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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時間來到了1987年12月。
又來了一條大魚,叫馮德國。
這人手里貨多,人也狠,但貪心。
陳建軍還是老套路,大老板,有錢,要貨。
一開始談得挺順,約好了12月15日在珠街交易。
那天早上出門前,陳建軍特意回頭看了一眼警局的大門,跟同事們還有說有笑的。
誰也沒想到,這一眼,就是永別。
到了約定的地方,馮德國這小子突然變卦了。
這是毒販子的慣用伎倆,臨時換地兒,就是怕你有埋伏。
“老板,咱們換個地兒,去曙光鄉。”
這一下,把陳建軍的計劃全打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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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隊都在珠街埋伏著呢,這一換地方,等于就是陳建軍一個人單刀赴會,沒有任何支援。
去,還是不去?
不去,這線索就斷了,這伙人又得逍遙法外;去,那就是把腦袋伸進老虎嘴里。
陳建軍沒帶猶豫的,上車,走。
到了曙光鄉那個偏僻的小村子,進了一棟二層的土樓。
馮德國這人精得很,他在外面放了眼線,自己帶著個心腹在屋里跟陳建軍交易。
就在交易進行的時候,陳建軍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外面的嘈雜聲不對。
時機稍縱即逝,不能再等了!
陳建軍猛地拔出手槍,大喝一聲:“警察!別動!”
這一嗓子,把馮德國嚇了一跳。
但這亡命徒反應也快,轉身就往樓下跑,一邊跑一邊喊人。
陳建軍必須得抓住他,他沖到窗邊,想用對講機喊支援,可這鬼地方信號不好,又是臨時換的戰場,戰友們趕過來還得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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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咬牙,追著馮德國就沖下了樓。
剛到樓梯口,黑洞洞的槍口就對準了他。
“砰!砰!”
兩聲槍響幾乎同時響起。
馮德國眉心中彈,當場斃命。
可陳建軍的腹部,也被一顆罪惡的子彈狠狠地鉆了進去,血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劇痛讓他整個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但這還沒完。
槍聲一響,外面的毒販同伙像瘋狗一樣沖了進來。
他們一看老大死了,眼都紅了,這幫沒人性的畜生,拿著棍棒、石頭,對著已經身受重傷的陳建軍就是一頓瘋狂的圍毆。
陳建軍手里緊緊攥著槍,那是他最后的尊嚴和武器。
他在意識模糊的最后一刻,可能想到了家里的老爹,想到了那個愛哭的老婆,還有那個連爸爸都叫不清楚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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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退縮,直到最后一口氣咽下,他的手依然保持著扣動扳機的姿勢。
07
等到支援的戰友們拼了命趕到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現場一片狼藉,只有陳建軍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因為是冬天,山里的氣溫降得極快。
他的身體已經不再溫熱,寒霜覆蓋了他的全身,就像是老天爺給他披上了一層白色的戰袍。
最讓戰友們崩潰的,是他那雙眼睛。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
圓睜著,瞪得老大,里面滿是血絲。
無論戰友們怎么撫摸,怎么哭喊:“建軍,任務完成了,咱們回家了!”
那雙眼睛就是閉不上。
也許他在恨,恨毒販未絕;也許他在悔,悔沒能再見家人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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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陳建軍的母親,那位白發蒼蒼的老人被人攙扶著來到現場。
老太太沒有嚎啕大哭,她只是顫顫巍巍地伸出那雙粗糙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兒子的臉頰,貼在他冰冷的耳邊,像是小時候哄他睡覺一樣,輕聲說道:
“兒啊,抓住了,壞人都抓住了,咱回家吧,媽來接你了。”
說來也怪,就在這句話說完的一瞬間,陳建軍那雙怒睜了一整天的眼睛,緩緩地閉上了。
在場的所有人,再也控制不住,哭聲震天。
這事兒出了以后,給整個云南警界都帶來了巨大的震動。
陳建軍,成了中國第一支緝毒隊成立后,第一位犧牲的烈士,被追授了“一級英雄模范”的稱號。
但這事兒還沒完。
那些殺害陳建軍的兇手,那些在平遠街作威作福的毒販子,他們以為殺了個警察就能嚇住誰?
那是做夢。
陳建軍的血,徹底點燃了所有警察的怒火。
1992年,國家終于下了死命令,數千名武警和公安干警,在這個曾經的“法外之地”平遠街,打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殲滅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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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面,裝甲車都開進去了,火箭筒都用上了。
那個曾經讓毒販子以為固若金湯的魔窟,被徹底掃平。
那些害死陳建軍的毒販團伙,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被送上了斷頭臺。
如今,在麻栗坡烈士陵園里,陳建軍的墓碑靜靜地立在那里。
他的女兒后來也長大了,這孩子爭氣,研究生畢業后,毅然決然地回到了家鄉。
她沒有像別人想的那樣遠離這個傷心地,而是選擇了繼續在這片熱土上工作。
雖然她沒有穿警服,但她骨子里,依然流著陳家那股子倔強的血。
有人問過陳世富老爺子,后不后悔讓兒子干這個?
老爺子看著兒子的照片,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話:“他是警察,那是他的命。”
其實哪有什么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在替我們負重前行。
只是這代價,有時候大得讓人心疼,大得讓人不敢去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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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裹滿白霜的遺體,那雙怒睜的眼睛,成了那個年代最悲壯的一個注腳,也成了后來所有毒販子永遠揮之不去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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