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9月11日清晨,貴陽城東還蒙著薄霧,押解隊列的腳步聲踩碎了露水。圍觀人群里有人覺得詫異——這次被押到刑場的,只是兩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卻讓省城的反動當局擺出前所未有的聲勢。行刑隊伍中央,林青的雙腿被木板夾住,正被兩名士兵架著,他肩旁的劉茂隆面色憔悴,卻依然抬頭望天。短短幾個月前,兩人的名字還隱在電報暗號里,如今卻被兇手高高掛在布告牌上,意在震懾地下黨。就在這最后一步路上,一場比子彈更尖銳的選擇題已被悄悄做出。
追溯到七月的一個悶熱夜晚,貴陽監獄深處燈火昏黃。看守董亮清在巡邏時低聲開口,只說了一句:“同志,我能救走一個人,得盡快定奪。”這句話像火星落在干柴上,瞬間點燃了牢房里所有可能的變數。林青與劉茂隆面面相覷,尚未回答,走廊轉角的鎖鏈聲已提醒他們,討論時間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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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早年在畢節讀書時,就以畫筆與三尺講臺宣傳抗日。1929年,18歲的他卷入工人夜校,總喜歡把“自由”“平等”寫得大大地貼在黑板上。一到夜深,他便領著幾名學徒,用粉筆在城墻上畫紅星。九一八事變爆發后,他又帶著學生唱改編的《松花江上》,幾句歌詞被當局視作“煽動”。1933年初冬,林青回到家鄉,在梨花巷一間小書社里組建畢節最初的黨支部,暗號是“借書看山水”。白色恐怖里,親人被捕,故宅被抄,但他在支部會上仍然攤開手掌表示:“怕,就別走這條路;既然走,就別怕。”
貴州的地下黨組織并不算龐大,卻分外機敏。林青接任省工委書記后,把原本零散的聯絡點用“郵差制”串成網,夜間傳遞情報,白天混跡書場、茶樓收集口風。1934年底,貴州已秘密建立十余個支部,發展黨員四十多人,“三人行、兩人知”是他立下的鐵規矩。正因這張隱秘的網,中央紅軍長征路過貴州時才能先一步了解敵軍配置,四渡赤水的靈活調動里,也埋著貴州同志暗遞的地圖與密碼本。
另一端,劉茂隆則是上海弄堂里長大的印刷店伙計。1931年秋,日軍轟炸閘北,他在救火間隙撿到幾本《新青年》殘頁,從此對馬克思主義欲罷不能。翌年10月,他在法租界一家開明書店做學徒,利用暗格郵筒轉運傳單,正式加入中國共產黨。地下交通員的生涯令他熟悉城市陰影中的每條弄堂,也練就沉得住氣的性子。1934年冬,黨組織調他回貴陽,代號“開明二號”,任務是支援林青,建立更安全的秘密印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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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義會議召開后,中央決定讓貴州工委直接隸屬中共中央南方局。1935年2月,林青攜帶情報潛赴遵義,與周恩來、凱豐等人短晤,再返回貴陽時身上多了一只用蠟封口的小竹筒——里面裝著最新統一的電碼本。此后幾個月,劉茂隆配合林青,先后取得貴州“黔軍”駐防圖、滇軍調動表,為紅軍奪取土城、婁山關提供重要依據。貴陽特務機關發現有“內鬼”已是五月,卻久攻不破。
轉機突如其來。7月19日下午,一名聯絡員被捕后變節,頃刻間泄露了中山西路秘密據點。沖進屋的特務悶棍一揮,劉茂隆當場被打昏;夜色尚未沉透,林青帶十余人趕來開會,也悉數落網。深夜的審訊室里,辣椒水、老虎凳輪番上陣,林青的雙腿被硬生生壓折,仍吭聲不出;劉茂隆肋骨斷裂,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卻只抿嘴冷笑。看守對他們許以高官厚祿——只要“改悔”,貴州日報版面隨他們寫;兩人沉默以對,最終換來一道“擇日槍決”的批示。
董亮清此時隱藏在監獄已近兩年,他本名董漢臣,1927年在南京入黨,因為交通線被破壞,與組織失聯后被迫混入看守隊。發現同伴落難,他不能再等。27日凌晨,他以送飯為名進入牢房,壓低聲音:“不信我,可提問。”短短一句,卻讓林青心中疑云稍散;董亮清隨即報出1927年湖北潛江黨的秘密會議代號,暗號正確無誤,身份才被確認。“時間緊,每次放風只允帶一個人,我得先救走一位。”這正是最難的天平。一段寂靜后,林青說:“選劉茂隆。”話音落地,劉茂隆卻咳聲反駁:“工委書記走,我斷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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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議不過十息,對話只能草草結束,為避免泄露,不得不保持爭執表象。8月2日夜里,小雨淅瀝,董亮清將兩名犯人提去廁所放風,按約定,林青在門口高唱《松花江上》,以大聲吸引崗哨;與此同時,董亮清用一把撥簧鑰匙迅速打開另一側鐵門,將劉茂隆推進煤巷甬道。十分鐘后,雨聲逐漸蓋過歌聲,崗哨只覺廁所里動靜乍止,回身查看時,林青已暈倒在水坑。劉茂隆則沿預挖水溝鉆出圍墻,隨后被貴州工委成員秦天真接走,連夜轉移至甕安山區。
劉茂隆脫險后,立即整理案情,準備營救計劃,奈何省城風聲驟緊,忠實的交通員接連被捕,無力撬開監獄高墻。9月11日凌晨,監獄突然收隊行刑,救援來不及部署。林青被押出獄門前,仍設法把兩張寫滿密碼的紙片塞進鞋底,希望有人能檢出。行刑場上,他朝人群高喊“共產黨萬歲”,哨兵慌張封喉,一柄刺刀穿破嘴角,鮮血淋漓。劇痛中,他改用哼唱《國際歌》,歌聲斷斷續續,卻始終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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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回蕩后,貴陽北郊小嶺崗新添一座土丘,簡陋木牌只寫“匪首林某”三字。兩天后夜半,劉茂隆冒險折返,和幾位工委同志挖出遺體,將之移葬黔靈山麓。墓碑上用粉筆寫下“林青”二字,旁邊還劃了一個暗號圓圈——以示未完之事。幾位同伴跪在墓前,泣不成聲,卻在天亮前擦去痕跡,只留下松枝作標。
1936年春,劉茂隆抵達陜北抗日根據地。他把寫給林青的祭文寄往上海《作家》雜志社,并附信給魯迅,希望“借先驅之筆,讓更多人知貴州烈士之名”。魯迅逝世前因正忙于《故事新編》無暇過問,稿件被輾轉留存,直到1981年2月才在《貴州文史叢刊》第三期刊出。祭文結尾一句“青山不老,薪火自傳”寫得質樸,卻叫不少閱卷人潸然。
1988年9月,貴陽市委黨校內豎起一塊青石碑,正面刻“林青烈士永垂”七字,背面盡列其生平與犧牲經過。時隔半個世紀,曾經被遮蔽的名字才歸位史冊。而那枚竹筒里暗碼早已隨戰火更迭,但貴州地下黨的血脈在新中國的每一次建設中仍能找到回聲。今天,行走在貴陽街巷,偶遇“開明書店舊址”銅牌,或在黔靈山麓看到松樹新翠,便會想起1935年那場無法回頭的選擇——一人赴死,一人突圍,皆因信仰無二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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