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蕭支隊里的張咸貴:當兵就要當窮人的兵

1923年農歷十二月二十九，浙中浦江的寒風卷著雪籽，砸在白馬鎮王市村的土坯墻上。張咸貴就降生在村頭那間漏風的茅草屋里，啼哭聲響徹寂寥的冬夜。他的到來，沒給這個赤貧的家庭帶來多少歡喜，只添了一張要吃飯的嘴。

十歲那年，父親在地主家的田埂上累倒后便再也沒起來。母親抹著淚，把他推到地主跟前，從此他成了放牛娃，伴著山間的晨霧與暮色，在牛背上熬過了八個春秋。

1940年3月，春寒未消，國民黨的抓壯丁隊伍闖進了王市村。張咸貴被麻繩捆著胳膊，推搡著離開故土，一路押往臨海。他夜里蜷縮在運兵車的角落，心里念著母親，念著村后的那片竹林。

在臨海的兵營里，他受盡了打罵與克扣。看著身邊士兵們麻木的臉，聽著遠處隱約的炮火聲，他知道這不是自己要走的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他趁守衛熟睡，撬開營房的后窗，揣著半塊干硬的窩頭，朝著浦江的方向狂奔。

翻山越嶺走了半月，腳底磨出了血泡，衣服被樹枝劃得破爛不堪。當他終于望見王市村的輪廓時，卻看到自家的茅草屋早已塌成一片廢墟。鄰里告訴他，母親因思念他日夜啼哭，愁悶成疾，半月前已經撒手人寰。

張咸貴跪在廢墟前，淚水混著泥土淌滿臉龐。世上再無親人，家園已成斷壁殘垣，這個十八歲的青年，瞬間成了無依無靠的孤魂。他攥緊拳頭，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再去當兵，闖出一條活路。

村里的中共地下黨員老陳找到了他。老陳看著這個眼神倔強的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當兵，就要當窮人的兵。”張咸貴猛地抬頭，眼里燃起光亮，大聲應道：“好！說走就走！”

他背上母親留下的舊菜籃，里面墊著幾件破衣裳，跟著老陳踏上了征途。一路避開國民黨的關卡，穿過連綿的丘陵，最終在義烏一個偏僻的村莊里，找到了那支“地下部隊”。

這里的戰士們都穿著粗布衣裳，握著各式各樣的武器，臉上卻都帶著堅毅的神情。有人告訴他，這支部隊日后會有一個響亮的名字——新四軍金蕭支隊。張咸貴接過一把老舊的步槍，掂量著沉甸甸的重量，感覺自己終于有了歸宿。

1941年夏，驕陽似火，錢塘江支流的水面泛著刺眼的光。支隊得到情報，有日軍汽艇將沿河道掃蕩，戰士們在拐彎處的蘆葦叢中設下埋伏。張咸貴趴在潮濕的泥地上，手心沁出冷汗，這是他第一次直面日軍。

汽艇的馬達聲由遠及近，劃破了河道的寧靜。艇上十幾個日軍端著槍，四處張望，全然不知已踏入陷阱。“打！”指揮員一聲令下，機槍、步槍齊鳴，子彈像雨點般射向汽艇。

張咸貴屏住呼吸，瞄準一名日軍士兵，扣動扳機。兩槍過后，那名日軍應聲倒下。艇上的日軍頓時亂作一團，在密集的火力下紛紛中彈，墜入湍急的河流，被水流卷著向下游沖去。

混亂中，張咸貴發現一名日軍并未受傷，正潛水向岸邊游去，想要趁機逃走。他來不及多想，扔掉步槍，縱身躍入河中。河水冰涼刺骨，他奮力劃水，很快追上了那名日軍。

日軍見狀，揮舞著拳頭朝他打來。張咸貴側身避開，掄起隨身攜帶的槍托，狠狠砸在日軍的后腦上。日軍悶哼一聲，昏死過去。張咸貴拖著他的衣領，奮力向岸邊游去，上岸時已是渾身濕透，精疲力盡。

戰士們七手八腳地將日軍抬到樹蔭下。這個日軍看上去十分年輕，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緩過氣后，他猛地吐出幾口河水，突然從腰間拔出短刀，就要往腹部刺去。

張咸貴眼疾手快，一把奪下短刀。日軍掙扎著想要反抗，嘴里嘰里呱啦地喊著什么，眼神里滿是瘋狂。他不肯走路，戰士們只好找來簡易的擔架，抬著他繼續行軍。

途中休息時，日軍趁大家不備，突然從擔架上爬起來，朝著山林的方向狂奔。張咸貴和一名戰友立刻追了上去，可日軍跑得飛快，轉眼就沖出了幾十米。

“開槍！”戰友喊道。張咸貴咬了咬牙，端起槍瞄準。兩聲槍響后，日軍倒在了草叢中。看著遠處的尸體，張咸貴心里五味雜陳，他終于明白，對這些侵略者，不能有半分仁慈。

1943年秋，金蕭支隊已在浙東敵后站穩了腳跟。根據黨中央指示，支隊以四明山、會稽山為主要陣地，不斷打擊日偽軍的囂張氣焰，創建了廣闊的抗日根據地 。這年秋天，支隊再次得到情報，有11名日軍乘坐汽艇沿河道巡邏。

戰士們在日軍必經的河道拐彎處，架起了六挺機槍。這里兩岸是陡峭的山崖，河道狹窄，是伏擊的絕佳地點。張咸貴和戰友們隱蔽在崖壁后的草叢里，耐心等待敵人的出現。

汽艇如期而至，剛進入伏擊圈，指揮員便下達了攻擊命令。六挺機槍同時開火，密集的子彈形成一張火力網，罩向汽艇。日軍毫無防備，當場被打死九人，剩下的兩人墜入水中，仍負隅頑抗，朝著岸邊開槍射擊。

張咸貴趴在崖邊，瞄準水中的一名日軍，果斷扣動扳機。子彈擊中日軍的肩膀，他在水中掙扎了幾下，便沉入水底。另一名日軍見同伴被打死，驚慌失措，想要游向遠處，卻被湍急的水流卷走，最終溺水而亡。

戰斗結束后，附近的百姓紛紛趕來。他們提著自家蒸的饅頭，捧著剛煮好的雞蛋，送到戰士們手中。一位白發老人握著張咸貴的手，激動地說：“誰打日本鬼子，我們就擁護誰。”看著百姓們淳樸的笑臉，張咸貴更加堅定了抗日到底的決心。

1944年，諸暨戰役打響。金蕭支隊與日軍展開正面激戰，戰場上炮火連天，硝煙彌漫。張咸貴在沖鋒時，頭部和腰部先后中彈，鮮血浸透了衣裳，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

醒來時，戰場早已一片狼藉，部隊不知去向。他忍著劇痛，掙扎著站起來，踉蹌地朝著根據地的方向走去。山路崎嶇，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他咬著牙，靠著路邊的樹干一步步挪動。

不知走了多久，一名身著長衫、面容威嚴的男子出現在他面前。男子看到他渾身是傷，立刻上前扶住他，輕聲問道：“小同志，你是什么地方人？”張咸貴喘著氣，艱難地回答：“浦江黃宅王市。”

男子點點頭，眼中露出贊許的神色，又問：“你知道我是誰？”張咸貴搖了搖頭，虛弱地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參加的是吳山民的部隊，他是義烏愛國縣長。”

男子聞言，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是吳山民。”張咸貴又驚又喜，掙扎著想要敬禮，卻被吳山民按住。這位大名鼎鼎的抗日縣長，沒有絲毫架子，讓他感覺像是見到了親人。

吳山民讓手下牽來馬匹，小心翼翼地將張咸貴扶上馬背。“我送你去醫院，好好養傷，部隊還需要你這樣的勇士。”吳山民的話語溫暖而有力，讓張咸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醫院養傷期間，張咸貴得知，吳山民雖曾被國民黨撤職開除黨籍，卻始終堅守抗日初心，不僅捐獻家中槍支，還奔走號召各界人士團結抗日，為金蕭支隊的發展提供了堅實的支持 。他心中對這位愛國縣長的敬佩之情，愈發深厚。

傷愈歸隊后，張咸貴隨金蕭支隊轉戰各地。他們神出鬼沒，多次粉碎日偽軍的“掃蕩”與“清鄉”，在百余次戰斗中斃傷俘日偽軍數千人，成為浙東敵后抗日的中堅力量 。

1945年8月，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消息傳來，根據地的軍民欣喜若狂，奔走相告。張咸貴和戰友們相擁而泣，多年的浴血奮戰，終于換來了勝利的曙光。

抗戰勝利后，根據中央指示，金蕭支隊奉命北撤。戰士們告別了浙東的山山水水，告別了支持他們的百姓，踏上了新的征程。一路上，他們擊退了國民黨軍的多次阻攔，歷經艱險，終于北渡長江，抵達蘇中解放區。

在山東華峰，部隊遇到了一支尚未繳械的日軍小八隊。這些日軍雖然已經投降，卻仍背著武器，不肯向新四軍繳械，執意要向國民黨軍隊靠攏。張咸貴和戰友們立刻端起槍，包圍了他們。

“不要動，你們現在無條件投降，繳槍不殺！”張咸貴對著日軍大聲喊道。日軍士兵們面露頑固之色，端著槍與新四軍對峙，雙方劍拔弩張。

這樣的對峙持續了三天三夜。期間，部隊多次與日軍談判，曉以利害。最終，日軍見突圍無望，只好乖乖上繳了所有武器。看著堆積如山的槍械，張咸貴心中感慨萬千，侵略者終究逃不過失敗的命運。

隨后，金蕭支隊與四明山部隊會合，改編為華東野戰軍第一縱隊，也就是后來的20軍 。張咸貴穿上嶄新的軍裝，跟隨部隊投入到解放戰爭的洪流中。

宿北戰役中，他冒著槍林彈雨傳遞情報；萊蕪戰役里，他與戰友們并肩沖鋒，攻克敵軍陣地；孟良崮戰役中，他們面對的是裝備精良、待遇優厚的國民黨整74師——普通士兵的待遇堪比其他部隊的排長。

戰斗異常慘烈，雙方傷亡慘重。張咸貴和戰友們憑借著頑強的意志和靈活的戰術，與敵人展開殊死搏斗。最終，華野成功攻克孟良崮，全殲整74師，創造了戰爭史上的奇跡。

淮海戰役打響后，張咸貴隨部隊層層推進，將敵軍圍困在狹小的包圍圈中。敵軍糧草斷絕，饑寒交迫，戰斗力大減。解放軍戰士們燒好一籠籠熱氣騰騰的米飯，朝著敵軍陣地喊話：“過來吃口熱飯，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饑餓的敵軍士兵們紛紛從陣地里爬出來，爭先恐后地奔向解放軍的陣地。他們吃完飯后，許多人選擇留下來，加入了解放軍的隊伍。張咸貴看著這些放下武器的士兵，心中明白，民心向背，才是戰爭勝利的關鍵。

新中國成立的消息傳來時，張咸貴正在南方休整。他和戰友們舉著紅旗，歡呼雀躍，眼中滿是激動的淚水。從浙東的深山老林到齊魯大地，從抗日戰場到解放戰場，他經歷了無數次生死考驗，終于迎來了國家的新生。

1950年，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張咸貴主動請纓，隨部隊跨過鴨綠江，奔赴朝鮮戰場。此時的他，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初上戰場的懵懂青年，而是一名經驗豐富的老兵。

入朝前夕，他一直擔任通訊員，跟隨的團長正是原金蕭支隊的支隊長蔡群帆 。蔡群帆拍著他的肩膀，鄭重地說：“你不要干通訊員了，排長交給你當。”張咸貴愣住了，隨即問道：“團長，這是命令嗎？”

“命令！”蔡群帆的語氣不容置疑。就這樣，張咸貴接過了排長的職務，帶著戰士們奔赴上甘嶺戰場。那里的戰斗異常殘酷，美軍的炮火幾乎將山頭削平，戰士們在坑道中堅守，缺糧缺水，卻始終沒有退縮。

張咸貴帶領戰士們一次次擊退美軍的進攻，在槍林彈雨中沖鋒陷陣。他身上又添了新的傷疤，這些傷疤與過去的傷痕交織在一起，成為他軍旅生涯的見證。在朝鮮戰場上，他和戰友們用鮮血和生命，捍衛了新中國的安寧。

1955年，張咸貴從部隊退伍。地方政府征求他的意見：“要工作，還是要回家？”他想起了那些為了國家和人民犧牲的戰友，想起了浙東根據地的百姓，毅然選擇了工作。

他先是在浦江民政部門任職，后來響應國家支援大西北的號召，主動申請前往寧夏。妻子是他同村的姑娘，1954年與他結婚后，便一直默默支持著他的工作。得知要遠赴寧夏，她沒有絲毫怨言，收拾好行囊，跟著他一起踏上了西行的列車。

在寧夏銀川，張咸貴一待就是二十年。他在民政部門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始終保持著軍人的優良作風。他常常給孩子們講述當年金蕭支隊的戰斗故事，講述那些在戰場上犧牲的戰友，教育他們要珍惜來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這二十年里，他和妻子養育了兩個兒子三個女兒。孩子們在他的影響下，都養成了吃苦耐勞、正直善良的品格。他們在寧夏的土地上生根發芽，努力工作，為當地的發展貢獻著自己的力量。

退休后，張咸貴帶著家人回到了浦江。故鄉的山水依舊，只是早已換了人間。他常常獨自一人來到村后的山坡上，望著遠方的群山，思緒仿佛又回到了當年的戰場，回到了與戰友們并肩作戰的歲月。

垂暮之年，張咸貴的回憶常常是穿越、跳躍的。有時他會突然唱起當年的抗日歌謠，有時會對著兒孫們大段背誦毛澤東同志指揮作戰的語錄。他的聲音或許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字正腔圓，飽含著對祖國、對人民、對戰友的深情。

他的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疤，每一道傷疤都承載著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有人問他，后悔過嗎？他總是搖著頭，堅定地說：“不后悔。能為國家和人民打仗，是我這輩子最光榮的事。”

2016年，張咸貴在金華浦江逝世，享年93歲。臨終前，他拉著兒女們的手，叮囑道：“要記住歷史，要珍惜和平，要永遠跟黨走。”

他的一生，是戎馬倥傯的一生，是為國為民的一生。從浙東抗日的烽火到解放全國的征程，從抗美援朝的戰場到建設祖國的一線，他用自己的行動，詮釋了一名共產黨員、一名革命軍人的責任與擔當。

金蕭支隊的旗幟早已融入歷史的長河，但像張咸貴這樣的英雄們，他們的事跡與精神，卻永遠銘記在人民心中。那段烽火歲月，那些浴血奮戰的日子，將永遠激勵著后人，為了國家的富強、民族的復興而奮勇前進。

浙東的山山水水，永遠銘記著金蕭支隊的功績。那些犧牲的戰友們，與山河同在，與日月同輝。而張咸貴的故事，也將如同山間的松柏，歷經風雨，愈發挺拔，永遠流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