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18日凌晨,浙南永康方巖的槍聲劃破山谷,38歲的劉英倒在血泊中。兩天后,遠在上海的一間簡陋公寓里,一個男嬰呱呱墜地,他叫劉錫榮。這個孩子的人生,注定與父親未竟的事業和父親的生死知己譚啟龍緊緊相連。
時間往前推回到1938年春節前夕。南昌一家照相館里,幾個剛從各自戰區輾轉而來的南方游擊隊骨干擠在鏡頭前,留下難得的合影。譚啟龍站在右側,身旁是一位右臂微微彎曲的年輕干部——劉英。彼時兩人不過二十來歲,骨瘦、神銳,衣服洗得發白,但談起接下來的敵后斗爭,臉上都是掩不住的興奮。照片洗出來后,譚啟龍小心翼翼地塞進隨身布包,他沒有想到,這會是與劉英唯一的影像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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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春,東南局情勢驟緊。譚啟龍剛與嚴永潔成婚,戰事卻迫使新娘背井離鄉。到了麗水,嚴永潔與王儀合租斗室,簡陋得只容得下一張窄床。分娩那晚,她高燒不退。聽聞消息的劉英與妻子丁魁梅連夜徒步近百里,送來紗布和紅汞。劉英一句“戰場再兇險,也不能讓同志孤身吃苦”,讓產房里的人都紅了眼眶。
皖南事變后,浙閩贛敵情驟變。劉英受命兼管三省斗爭,譚啟龍則輾轉上海,組織四省聯絡網。兩人靠密電保持聯系,彼此通報敵情與部隊動向。粟裕每次看他們的電文都會說:“老譚、老劉是把戰線當琴弦在拉。”誰料這根弦很快被槍火撕斷。
1942年2月,劉英在溫州遭誘捕。噩耗傳來,譚啟龍緊急向華中局和粟裕報告,同時安排丁魁梅秘密進滬避險。上海的地下交通站里,譚啟龍夫婦為產期將至的丁魁梅張羅棉被、雞蛋,“孩子安生,前方兄弟才能放心。”他這樣寬慰。三個月后,新生的劉錫榮在特務叫囂聲中喝下第一口米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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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英犧牲的真相被嚴格封鎖,丁魁梅仍期待丈夫歸來。直到1945年冬,粟裕指派專人護送劉家母子北上淮安,骨肉團聚的那一刻,噩耗才正式揭開。丁魁梅強忍悲慟,把全部心血傾注于革命崗位,孩子則在部隊隨軍學校里長大。
1958年,浙江省委大院迎來了久別重逢。丁魁梅調任省婦聯,劉錫榮也被安排在省農委。牽線人正是時任省委常務書記的譚啟龍。逢年過節,兩家必定相聚,杭州飯店小禮堂的老式放映機前,經常能見到譚啟龍與劉家母子并排而坐。他總喜歡拍拍劉錫榮的肩,低聲叮囑:“別忘了,是誰把江山打下來的。”
“林彪事件”后,浙江各類歷史遺留問題集中平反。譚啟龍親自審閱材料,為老戰友家屬澄清事實,一番斟酌后,他批下調令,讓劉錫榮有了更開闊的施展舞臺。那年,劉錫榮三十出頭,新官上任不久便帶隊下鄉,走遍浙西群山,暗訪糧食統購政策落實情況。老農民開玩笑說:“小劉跟他爸一樣,能耐心蹲在田埂上聽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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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九十年代,全面從嚴治黨提上日程。中紀委征調熟悉基層的干部,劉錫榮成了首批入駐者。案卷堆積如山,他常常熬到深夜。有人勸他悠著點,他笑答:“我就想著別給我爸丟人。”一句話,道出六十年家國牽絆。
2002年11月,北京初冬的夜風帶著寒意。黨的十六大閉幕那天,劉錫榮抽空來到駐地,看望已九十高齡的譚啟龍。老人坐在輪椅上,精神卻清亮。“小榮,你在紀委,手里拿著的是尺子,不是拐杖。”譚啟龍語氣不急不疾,“這根尺子量別人,更要先量自己。”劉錫榮端坐聆聽,只答了一句:“請您放心。”
兩人聊起往昔。譚啟龍憶及當年從南昌趕往浙東,秘密轉移途中折斷的竹篙,笑言“現在動不得,腿也不肯撐竹了”。忽而又叮嚀,“你今年六十一了,別拼狠了,身體要緊。”那一夜,時鐘敲過十點,客房的燈光卻一直亮著。
聚散無常。2003年6月24日,譚啟龍在北京病逝,享年九十一歲。訃告刊出那天,劉錫榮正在外地調研,一張電報飛來,他急忙趕往北京。靈堂前,他深深三鞠躬,輕聲自語:“譚伯伯,紀檢一線有我在,定不辱使命。”
后來,浙江一些老同志回憶這段跨越六十余年的情誼,總把那張1938年的照片捧在手里反復摩挲:一個倔強的左手寫字者,一個爽朗的江南漢子,命運在烽火里交匯,又在共和國的晨曦中延續;前者把生命定格在花樣年華,后者把時間熬成銀發,守著那句“黨的江山不容易”。有人感慨,戰火硝煙終究遠去,可承諾卻能穿透歲月,就像當年南昌照相館閃過的那道鎂光,至今未曾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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