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勢在必得格陵蘭島，歐洲還能爭取何種“交易”？

澎湃新聞記者 南博一 朱潤宇

過去一年里，面對特朗普政府一次又一次的沖擊，美國的歐洲盟友小心翼翼，直到2026年開端。這一次，美國想要奪取格陵蘭島的威脅迫在眉睫。

當地時間1月8日，美國總統特朗普表示，美國必須“擁有”整個格陵蘭，而不僅僅是依據現有條約在當地行使軍事和防務權利。他稱，所有權本身具有無法通過租賃或條約獲得的戰略價值。美國國務卿魯比奧此前表示，他計劃下周與丹麥官員討論美國收購格陵蘭的問題。

圖為格陵蘭島

據央視新聞報道，法德兩國外長7日在巴黎表示，《聯合國憲章》所確立的國家主權、領土完整以及邊界不可侵犯的原則必須被尊重，美國的恐嚇行為必須停止。“當前攸關的問題是，歐洲、歐盟如何增強自身力量，以威懾針對其安全和利益的威脅與企圖。”法國外長巴羅對媒體說，“格陵蘭不出售，也不是用來被奪取的，這些威脅必須停止。”

此前，丹麥首相弗雷澤里克森警告，美國若對這個300多年來一直屬于丹麥王國的領土采取行動，將意味著北約的終結。“美國無權吞并丹麥王國的任何一部分。”法國、德國、意大利、波蘭、西班牙和英國的領導人迅速與丹麥站在一起。

“出售格陵蘭島的情況不太可能發生。”德國波恩大學國際沖突研究中心創始人兼研究員赫伯特·伍爾夫對澎湃新聞表示，格陵蘭島和丹麥可能會愿意為美國在格陵蘭的運作提供更多選擇，比如在當前美國軍事基地的合同協議之外，授予某些更多的權利。

“但這是否足以安撫特朗普政府和總統本人，是一個有待解答的問題。鑒于美國近期在加勒比地區的行動，美國對格陵蘭島的軍事干預不能完全排除。”伍爾夫說。

當地時間2025年3月11日，格陵蘭努克，一名男孩將冰塊扔進海中 視覺中國 資料圖

華盛頓的混亂信號

“沒有美國，俄羅斯和中國根本不懼怕北約；如果我們真的需要，我也懷疑北約是否會為我們而戰。大家都該慶幸，是我在第一任期重建了我們的軍隊，并且仍在繼續。我們將始終支持北約，即便北約未必支持我們。”特朗普7日在“真實社交”上發文，似乎對外界稱他正在危及北約的說法感到不快。

然而，在格陵蘭問題上，來自華盛頓的矛盾信號正加劇歐洲的焦慮。

據《華盛頓郵報》報道，5日，魯比奧在一次閉門簡報中告訴國會議員，特朗普的目標是從丹麥購買格陵蘭，淡化了軍事行動的可能性。但白宮新聞秘書卡羅琳·萊維特6日表示，特朗普及其團隊正在“討論多種選項”，而“使用美國軍隊始終是總司令手中的選項之一”。一天后，眾議院議長邁克·約翰遜又淡化了動用武力的可能性。

“在我看來，這些不同的言論表明美國政府內部存在一些分歧。但魯比奧的言論主要針對美國國會，目前看來國會中沒有多數人會支持采取武力手段占領格陵蘭島。”南丹麥大學法律系博士后研究員肯尼思·厄倫施萊厄·布爾對澎湃新聞表示。

伍爾夫也同意特朗普政府內部存在分歧，但同時指出另一種可能性：美國政府有意保留所有選擇，并讓目標國家（比如格陵蘭、丹麥以及其他歐洲國家）不清楚美國準備采取何種程度的行動。

在委內瑞拉行動之前，圍繞格陵蘭地位的緊張局勢就已在升級。去年12月，特朗普任命路易斯安那州州長杰夫·蘭德里為其“格陵蘭特使”，這一任命遭到丹麥和格陵蘭方面拒絕。蘭德里公開表示，將努力“讓格陵蘭成為美國的一部分”。丹麥政府隨即召見美國外交官，正式提出抗議。

在對委內瑞拉采取行動之后，美國奪取格陵蘭島的言論更顯強硬。白宮副幕僚長斯蒂芬·米勒5日表示，美國的“正式立場”是：出于國家安全原因，格陵蘭應當屬于美國，而且“本質上，這是特朗普想要就能拿走的”。

“沒人會為了格陵蘭的未來與美國進行軍事對抗。”米勒說。隨后，米勒的妻子發布了一張美國國旗覆蓋在格陵蘭地圖上的圖片，配文：“很快”。

歐洲的“軟肋”

在美軍突襲加拉加斯并擄走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之后24小時，歐盟委員會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了一條信息，對美方的這一行動只字未提，而是祝愿歐洲民眾假期歸來一路平安。隨后歐盟就此事呼吁“各方保持克制”，表態含糊其辭。

法國總統馬克龍在一份聲明中表示，他不會為馬杜羅流淚。德國總理默茨同樣強調馬杜羅作為委內瑞拉領導人的“不合法性”，同時又補充稱，對美軍突襲的“法律評估”復雜且需要慎重考量。意大利總理梅洛尼直接將這次襲擊描述為“合法的自衛行為”。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則使用了慣用的套話，稱歐盟“正在密切關注事態發展”。

少數領導人直言不諱，其中最突出的是西班牙首相桑切斯。他明確表示，西班牙“不承認馬杜羅政權，但同樣不會承認任何違反國際法的干預行為”。

“歐洲國家越像殖民地一樣行事，即不能也不愿對特朗普說不，就越會被當成殖民地對待。”羅馬國際事務研究所的納塔莉·托奇對英媒說道。然而，法國巴黎高等商學院教授阿爾貝托·阿萊曼諾指出，如果歐洲譴責這些行動，又有可能疏遠其最重要的安全保障者，并損害跨大西洋團結，而當前正是集體防御俄羅斯至關重要的時刻。

《衛報》指出，在努力維系對美國總統的支持過程中，歐盟陷入兩難處境，也暴露出自身的軟肋。盡管歐洲在格陵蘭島問題上對特朗普的言辭反擊，明顯比對委內瑞拉行動時更為強硬，但沒有人愿意說明，如果美國真的試圖采取任何形式的“攫取”，歐盟及其成員國究竟會采取哪些實際行動。

北約集體防御條款

“沒設想過入侵者就是北約成員”

分析人士指出，一種選擇是維持近期形成的統一強硬立場，反對任何針對格陵蘭的行動；另一種選擇是，在格陵蘭問題上達成某種交易，出售或租賃、擴大礦產開發權，以及商議美國在安全事務中的角色。

如果是第一種選擇，北約《集體防御條款》（第五條）規定，對一國的攻擊視為對所有成員的攻擊，但啟動該條款需要32個成員國一致同意。美國顯然會否決丹麥的任何求助請求，從而使該條款形同虛設。

“第五條并未設想入侵者本身就是北約成員。”康涅狄格州民主黨參議員克里斯·墨菲在回應有關限制特朗普在格陵蘭行動時表示。

《華盛頓郵報》援引軍事專家的話報道稱，丹麥和格陵蘭在軍事上根本無法與美國抗衡，這在現實中幾乎沒有任何可能性；政治分析人士普遍判斷：沒人會為格陵蘭開戰。歐洲在軍事和經濟上對美國的依賴過深，無法承受真正的決裂。

“至于這是否會像丹麥政府聲稱的那樣，導致北約的終結，還有待觀察。但這無疑將成為北約作為‘價值共同體’的終結，就如我們過去75年所熟知的那樣。”伍爾夫表示。

“更有可能的是，丹麥會依據第四條（即成員國間協商）的規定來采取行動。”布爾指出。北約《集體防御條款》第四條規定：“當任一締約國認為其領土完整、政治獨立或安全受到威脅時，締約方應共同進行磋商。”

魯比奧表示，美國計劃從丹麥手中“購買”格陵蘭島（資料圖）

如果是第二種選擇，即達成某種交易，丹麥法律承認格陵蘭是一個民族，擁有決定自身未來的權利，這意味著即便丹麥愿意，也無法出讓該島。任何主權變更，首先必須由格陵蘭選擇獨立，并完成一套獨立的法律和選舉程序，之后才能與華盛頓談判。

特朗普政府公開支持格陵蘭獨立運動，聲稱如果這個北極地區脫離丹麥王國并與美國達成協議，就將獲得大量美國資金。歐盟和丹麥正努力說服格陵蘭民眾：他們能提供更好的條件。

調查機構YouGov去年的一項民調結果顯示，78%的丹麥人反對將格陵蘭出售給美國；另一項調查顯示，85%的格陵蘭居民不希望成為美國的一部分。

布爾向澎湃新聞介紹，約有20000名格陵蘭人生活在丹麥，格陵蘭島本土則有56000至57000人。雖然美國一直在對格陵蘭島施加影響，尤其針對年輕人，但到目前為止，這些活動似乎并未產生效果。

一種交易式戰略

美媒Politico分析稱，美國和北約盟友之間可以尋找一種妥協方案——讓特朗普能夠宣稱自己“贏了”，同時讓丹麥和格陵蘭保全面子，這可能是最快擺脫危機的途徑。

美國駐北約大使馬修·惠特克7日表示，特朗普及其顧問認為格陵蘭的安全防護不足。“隨著冰層融化，北極和高緯北部的航道逐漸開放，格陵蘭正成為美國本土一個非常嚴重的安全風險。”

3位北約外交官透露，北約可以考慮加快北極地區的防務支出、在該地區舉行更多軍事演習，必要時甚至部署部隊以確保格陵蘭安全，安撫美國。此外，還應考慮設立類似“東部前哨”、“波羅的海前哨”的“北極前哨”機制，將軍事資產向該地區傾斜。“凡是能夠加強聯盟在格陵蘭周邊存在、滿足特朗普要求的事情，都應該做到極限。”其中一名外交官說道。

《金融時報》也認為，歐盟和北約盟友需要采取一種交易式戰略，在提供誘因的同時展現強硬立場。應當強調現有協議已經賦予美國充分權利，可以加強格陵蘭的安全或開發其礦產資源。但歐洲國家也應主動提出，承擔更多加強格陵蘭及北極安全的成本和后勤負擔。歐洲領導人還應指出，北約的解體不僅會損害格陵蘭和北極地區的安全，也與白宮的目標相反，還會讓歐洲在俄羅斯面前更加脆弱。

當下，令歐洲最為擔憂的是，美國是否會對格陵蘭采取軍事手段。伍爾夫向澎湃新聞表示，1823年的“門羅主義”將“西半球”定義為北美洲、中美洲和南美洲。特朗普則提出了“唐羅主義”，其范圍顯然更廣，因為格陵蘭島不屬于美洲，而是一個位于北極的島嶼。特朗普可能并不在意這一點。“擔心他可能會通過軍事手段來維護自己的主張，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可能會這么做。”

《金融時報》專欄作家愛德華·盧斯認為，“特朗普真的很想要格陵蘭島”。將格陵蘭島納入他的版圖將帶來豐厚的利潤，彼得·蒂爾等硅谷大佬已將格陵蘭島放進投資名單的前列；如果以此瓦解了北約，“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支持者將表示歡迎；受委內瑞拉行動的鼓舞，特朗普也正在尋求用對外動作來緩解國內的挑戰。

本 期 編 輯 鄒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