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經(jīng)”主旋律京劇能讓人上頭？

每一次，只要一有讓人無限循環(huán)的國風戲歌，“血脈覺醒”的網(wǎng)友評論就會紛紛出現(xiàn)。

這一次，有一批血脈覺醒的年輕人開始不滿足于線上循環(huán)戲歌，而是“偷偷”跑進線下的劇院去看戲了。

他們看的這部戲叫《欠你一枚小紅星》（以下簡稱的“小紅星”），它不僅是京劇，還是一部紅色題材的京劇，這屬實讓我有些吃驚。

在我的刻板印象里，年輕人跟主旋律京劇并不是常見的精神娛樂組合。

熟悉我們編輯部的朋友都知道，我們一向不在意豆瓣評分的，結果這部戲在豆瓣的評分居然有9.8分。本著懷疑精神去解了一下這部戲，發(fā)現(xiàn)它還真的有“好東西”。

其一，劇目有著很強的現(xiàn)實諷刺意味和批判態(tài)度，通過喜劇效果拉滿的情節(jié)設定，嘲諷了當下走后門、托關系等不良社會風氣。

《欠你一枚小紅星》講述了 “紅三代”男主角洪星與爺爺12歲戰(zhàn)友“小鐵子”跨越時空相遇的魔幻現(xiàn)實主義故事。劇中，洪星是一名對生活喪失熱情的“躺平”青年，“小鐵子”是一名80年前犧牲的兒童團團員，突然以12歲模樣闖入洪星的生活，然后發(fā)生了一連串魔幻與現(xiàn)實交叉的奇妙故事。劇中對浮夸晚會和抗日神劇的編排更是凸顯了主創(chuàng)們對現(xiàn)實問題的關注與思考。

其二，“小紅星”是一部以京劇為內(nèi)核，融合了音樂劇、魔幻現(xiàn)實主義、搖滾、說唱等多種現(xiàn)代藝術與舞臺技術的創(chuàng)新作品。

這部由90后導演李政寬擔綱編劇、導演、作曲，麒派藝術第四代傳人、優(yōu)秀青年老生魯肅主演的首部魔幻現(xiàn)實主義海派京劇，自演出以來，已經(jīng)得到了不少業(yè)內(nèi)人士的稱贊。

劇作家、導演龔應恬表示：“它的結構看似松散，風格卻雜而不亂、越品越有勁兒。婉轉的電影插曲、獨特的花鼓戲腔調、熱烈的搖滾、輕快的流行樂，乃至《國際歌》序曲的激昂旋律，都被恰到好處地編織進劇情中，毫無違和感。”

知名話劇演員、北京舞蹈學院音樂劇系教師劉曉曄認為，這部戲，既保留了戲曲傳統(tǒng)的結構和把子功等技巧，又融入了民謠、搖滾等現(xiàn)代音樂元素，這種融合并非簡單拼湊，而是自成體系、呼吸得當?shù)谋磉_。“它不像某些故作高深且價格昂貴的‘大師菜’，而更像是一碗帶著鍋氣、人人都能吃得起、百吃不厭的‘家常菜’。”

其三，劇目沒有宏大敘事的鋪陳與升華，更聚焦當前社會中的個體與普通人。

李政寬說：“我們這部戲的結局落點很明確，和平年代的英雄，從不是遙不可及的傳奇。而是敢于做獨一無二的自己，手握改變的勇氣，心懷生活的熱忱，就是最耀眼的了不起。”

最后，劇目有著持久的生長性與養(yǎng)成感。

從2023年首演至今，“小紅星”已經(jīng)演出了14場，也一直在隨著演出的增加與觀眾反饋進行著版本迭代。“不斷打磨是京劇對一出好戲的基礎要求，”李政寬坦言：“‘小紅星’這戲可能演到第五年的時候，才會出現(xiàn)一個最理想的結構。要是讓它變成一個好戲，就要陪著戲長跑。”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小紅星”從首演開始，驚喜客串就一直是它的一個特點。因為京劇本身它就是有這種元素在里頭，戲里的“爺爺”一角，已經(jīng)有唐元才、關棟天等多位老藝術家參與演出。2025年9月，開始在演出中邀請明星嘉賓，即將于1月16-1月18日在上海商城劇院的演出中，摯愛京劇、國風戲腔頻頻出圈的音樂人張淇等人也會以明星嘉賓的身份客串演出。

影視左右對談“小紅星”導演

Q=“影視左右”主理人東哥

A=李政寬（龍猛寺寬度），《欠你一枚小紅星》導演、編劇、作曲。

李政寬自幼學戲，8歲選擇學京劇，最早師從田恩榮學習花臉，11歲考入上海市戲曲學校，之后，師從多位京劇、昆曲名家。如今，李政寬是京劇麒派藝術大家陳少云的入室弟子，麒派藝術第四代傳人。

Q：看到了“小紅星”官宣張淇老師等跨界藝人也會加盟的消息，他們跟“小紅星”合作的契機是什么？

A：首先，戲曲在當下已褪去濃重的資本色彩，大家愿意一起玩，都因為心中那份對戲曲的情懷。

張淇老師是資深票友，他學京劇就是從我們麒派開始的。自2025年9月演出起，便有明星嘉賓陸續(xù)加盟——最早是我的師哥鄭業(yè)成，此次上海演出也將迎來張淇、牛駿峰、趙越、趙蕓一等老師，還有網(wǎng)紅師弟曹宇，他們都與戲曲有著頗深淵源，且滿懷熱愛。

其次，我始終覺得，戲曲不該被當成沉重的責任或負擔。想讓年輕人愛上它，就得讓他們感受到純粹的快樂，這種快樂有時恰恰是部分專業(yè)演員身上欠缺的。我希望我們的劇組沒有濃重的“班味兒”，也沒有沉甸甸的使命包袱，核心就是傳遞京劇帶來的快樂，這也是所有特邀嘉賓的共識。

從“小紅星”首演至今，收獲的諸多好評，未必源于制作的精致——它遠不及國家院團或大投資音樂劇那般豐滿，但觀眾能清晰讀懂我們的初心。我們態(tài)度端正、功底扎實，始終以熱愛為推動力，用恰當?shù)男问綄⑦@份熱愛呈于舞臺，這份真誠觀眾自然能感受到。即便作品尚不成熟、不乏瑕疵，觀眾也愿意給予鼓勵、主動傳播，更期待我們的成長。

無論老藝術家還是明星嘉賓，加盟時都不會按常規(guī)商演標準計較酬勞，有些甚至只字不提，純粹是為戲而來。這部戲的立項與巡演，始終飽含理想主義的底色，很慶幸，這份理想能被所有人認可與守護。

Q：戲的客串嘉賓是靈活的，無論是他是音樂人也好，演員也好，他只要有這份愛、這份熱情，有相應的功底在，就有一個合作的契機？

A：對，班底肯定以專業(yè)的青年演員構成。我的師哥魯肅是靈魂主演。另外我在戲里留了很多活扣，明星的參演，都能迅速找到適配的位置，最大程度發(fā)揮特長。

Q：“小紅星”是2023年初首演，到現(xiàn)在演出了多少場？

A：14場。

Q：這個戲有沒有說隨著演出的增加，不斷在優(yōu)化調整？

A：一部好戲是“養(yǎng)”出來的，它在觀眾與主創(chuàng)、演員的長期磨合中不斷生長。“小紅星”到現(xiàn)在進步巨大，和最初版本早已大不相同，結構有了調整，唱段也新增了不少——2025年初拍電影時的版本就和現(xiàn)在不一樣，2025年9月的演出變動最大，核心集中在敘事節(jié)奏上。

我的目標是讓這部戲即便放到百老匯，也能讓所有人接受它的節(jié)奏，甚至還能更快。既然做的是商業(yè)音樂劇或京劇，我們要爭取的不是傳統(tǒng)京劇觀眾，而是刷短視頻的年輕群體，而現(xiàn)在百老匯音樂劇的節(jié)奏本就非常快。

“小紅星”一直朝著百老匯的節(jié)奏標準努力，目前還未完全達成。商業(yè)戲劇得有硬性的節(jié)奏把控，不能讓觀眾為主創(chuàng)的隨性發(fā)揮買單。作為主創(chuàng)，引領觀眾的前提是先服務好觀眾，否則只會引起反感。所以我會以成熟商業(yè)市場的戲劇質量為標尺，按分鐘精細鋪排劇情，絕不會只顧個人表達，更不會自詡什么“高姿態(tài)的藝術家”。

Q：您沒有一些創(chuàng)作的潔癖？

A：沒有。我始終認為，藝術是人民群眾的藝術，絕不能脫離大眾、就藝術而論藝術。

藝術的核心目的是影響他人、創(chuàng)造價值，讓更多人感而有動——這才是創(chuàng)作的出發(fā)點。但這和“觀眾要什么就給什么”是兩回事。

不是說觀眾需要笑，我就刻意咯吱人，用下三濫的包袱、屎尿屁之類的低俗內(nèi)容博眼球，哪怕最后觀眾笑了，這樣的戲對我來說毫無吸引力，我也絕不會去做。

Q：剛才您說到要給觀眾提供價值，“小紅星”演了14場了，您覺得給觀眾提供了哪些方面的價值？

A：很多人都說這是一部“敢”的作品。我們身處的這個時代難免帶些虛無感，不少人都在人生的意義里迷茫徘徊，而“小紅星”講的，正是一個從革命年代穿越而來的孩子，改變了一位當代年輕人的故事。

這個孩子生長在物質貧瘠的歲月里，心里卻燃著一團炙烈的火。他想飽餐一頓，想走進課堂，想看看遠方的世界……這些樸素的愿望，他一個都沒能實現(xiàn)，就犧牲在了抗日戰(zhàn)爭勝利的前夕。即便如此，他身上的那份熱忱，從未熄滅分毫。

那個年代的人們，生活雖苦，精神卻無比富足，紅色信念更是堅不可摧。對比之下，活在當下的我們，又有什么理由不珍惜自己的夢想，讓人生過得飽滿而充實呢？

Q：可不可以理解為“小紅星”對觀眾的一個價值就是觀眾看到這個戲，能夠就是審視自己的生活，然后珍惜自己現(xiàn)在擁有的東西，點燃自己的生活熱情？

A：對，其實核心就是這么個簡單的故事。我們不想把主題拔得太大、太刻意正能量，不少人會說，男主折騰半天好像就為了談戀愛——1月份的演出里，結局依然會落點在他的戀情上，但結局前會加一段關鍵情節(jié)：小鐵子會思索，為什么是自己穿越到這個時代，他們當年的犧牲究竟有什么意義？

而他找到的答案、藏在心底的愿望都特別純粹：他們拼盡全力，就是盼著和平年代里，每個平凡人都能實現(xiàn)自己的平凡心愿，這便是犧牲最大的意義。所以我們會在這部分新增一段唱段，這個想法其實是光明日報一位記者提的建議，我覺得特別好。

Q：“小紅星”被定位為是當代京劇，您理解的當代京劇是什么？它有哪些特點，相比于我們傳統(tǒng)京劇？

A：當代京劇是以京劇的創(chuàng)作基礎為核心， 把現(xiàn)在市面上所有最成熟的舞臺技術、人文關懷都是充分融入進去了，但我們京劇永遠都是主菜。當然，當代京劇是一個我們的夢想，現(xiàn)在“小紅星”從理論上來說它是京劇的，也是當代的。

Q：剛才您說了電影版，“小紅星”也拍了電影？

A：本質上來說，“小紅星”的電影版還是一個舞臺紀錄片。它加了一些分鏡、導演手法進去，但總體來說還是一個鏡框式舞臺的表現(xiàn)，基本上還是原汁原味的舞臺版“小紅星”。

Q：比戲劇的官攝更豐富一些？

A：對。當然戲劇還是希望大家看現(xiàn)場的。不過，有時候看舞臺紀錄電影也是一種接近現(xiàn)場的體驗。就像近些年的越劇《新龍門客棧》也是舞臺紀錄電影對吧？我認為舞臺紀錄電影不是“小紅星”電影化的一個終點，總有一天我還是想拍大電影。

Q：拍大電影會考慮把京劇也融入到其中？

A：它本來就是京劇，只是變?yōu)榫﹦‰娪埃拖褚魳穭〉摹侗瘧K世界》那樣。

Q：之前看到您有個愿望，就是憑借京劇拿托尼獎，為什么？

A：只有這樣，才算真正把京劇變成了世界性的藝術。世界性的藝術從不是自封的，當下我們在世界藝術領域，話語權其實相當薄弱。

這幾年好萊塢電影走下坡路，不就是因為硬塞種族、人種、LGBT這些政治正確的內(nèi)容嗎？說到底那只是他們的民族文化，誰又會真的對別人的民族文化一直感興趣呢？

所以我覺得，得通過托尼獎這類世界級獎項，讓全世界看到我們的京劇——這才是最有力的證明。英國人、德國人能拿托尼獎，韓國人也能拿，憑什么我們中國人不行？這就是我給自己定下的一個夠分量的目標。

Q：您理解的、一部能走向世界的當代京劇，或者是說能拿托尼獎的京劇，它應該長什么樣子？

A：我還不知道，還是在探索當中。可能是古裝戲，也可能是現(xiàn)代戲，有可能是《紅鬃烈馬》、《白蛇傳》那樣的戲……不一定，但總歸它是形式跟內(nèi)容上都是具有普世性的、能被世界看懂的，這才叫世界性的藝術。

Q：導演、編劇、歌手、演員等角色您都做過，現(xiàn)在您怎么定位自己？或者說，您覺得自己更想被人稱為什么？

A：導演吧。歌手也好、編劇也好、演員也好，都是我做導演工作的輔助項。其實我也沒有導演癮，只是我喜歡京劇，也想看好看的當代京劇，包括主旋律京劇，既然市面上沒有，我就自己來試試看。其實我是誰根本就不重要，大家最好不要知道我是誰。

Q：所以是說您更想讓大家認識您的作品，而不是您這個人，就不用太關注您這個人本身？

A：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