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大師陳寅恪曾考據(jù)：楊貴妃的初夜，到底給了誰？

閱讀陳寅恪的著作時會出現(xiàn)這樣的情形：外人看到《柳如是別傳》篇幅很厚就心生畏懼，而內行人對于他考證楊貴妃初夜的段落會心中產(chǎn)生一絲笑意。這位被稱作教授之教授的學者，在《元白詩箋證稿》當中竟然認真探究楊氏入宮之前是不是保持著處女之身。初看起來好像是學術方面的八卦之事，實際上卻蘊含著解讀盛唐的密碼。

說來有些奇怪，這樁公案在清代就存在著伏筆。朱彝尊在《曝書亭集》中堅決聲稱楊玉環(huán)是以處子之身進入宮中，原因是武惠妃在開元二十四年的時候去世，剛被冊封為壽王妃的楊玉環(huán)在守孝期間沒有和李瑁在一起共同生活。但是陳寅恪查閱完《舊唐書·武惠妃傳》后發(fā)現(xiàn)，這位受到寵愛的妃子實際上是在開元二十五年十二月的時候去世的，距離楊玉環(huán)被冊封恰好有兩年的時間。依據(jù)唐代親王冊妃就一同進餐的禮儀制度，如果李瑁兩年都沒有進行夫妻之間的行為，那就反而成了醫(yī)學方面的奇跡。

我認為陳寅恪的考據(jù)刀法精妙的地方在于破和立相互產(chǎn)生。他首先承認朱彝尊所引證的《舊唐書·楊貴妃傳》存在開元二十四年的記載，隨后立刻指出同一部《舊唐書》里的《玄宗本紀》和《武惠妃傳》都明確記載成二十五年。這種運用對方的矛來攻擊對方盾的戰(zhàn)術，比起僅僅堆砌史料更能體現(xiàn)功力。

同時代的學者錢鐘書曾經(jīng)對這件事情進行過批評，他表示這件事情比濟慈考證喝什么稀飯還要沒有意義。不過季羨林在晚年的回憶錄里專門提到，陳寅恪運用楊貴妃的例子示范了如何從小的方面看出大的方面。陳寅恪從婚俗方面的差異切入來探討民族融合的問題，之后又將其與唐代開放氣象的形成原因聯(lián)系起來。這如同地質學家通過一枚貝殼來判斷古海岸線的變遷一樣，是顯微鏡和望遠鏡交替進行使用。

后續(xù)對于陳寅恪的研究呼應值得人們去仔細玩味。當代學者在對李白《清平調》里“可憐飛燕倚新妝”進行考證的時候發(fā)現(xiàn)，唐代宮廷對于女性再婚的寬容程度要比宋代高上許多。就連白居易在撰寫《長恨歌》的時候都特意去模糊長生殿的齋宮屬性，將帝妃秘誓的場景進行浪漫化的處理。這是因為在民眾的認知當中，祭祀天神的高臺是不如寢殿帷帳更適合用來談情說愛的。

或許真正的史學智慧就在于敢于從塵埃之中撿起旁人當作碎屑的線索。例如陳寅恪反駁朱彝尊時所說的那句冷幽默話語：距離已經(jīng)過去了這么久，已經(jīng)請期了卻不親自去迎接并一同舉行同牢之禮？利用生活常識來戳破道德幻象的這種能力，比任何理論演繹都更接近歷史的真相。

要是下次有人問考據(jù)楊貴妃初夜有什么意義，那么不妨反過來進行問：要是連直面人類基本行為的勇氣都不具備，那么又如何去理解那輝煌且復雜的盛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