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絕·江南雪 其四
沾衣先作淚,落地已無家。
或有梅邊魄,隨風到海涯。
江南雪落,向來被詩筆染作水墨清韻,而此詩卻以冷峭之思劈開柔媚,在五言短章里鑄出雪魄的蒼茫行跡。
前兩句寫雪之"逝",如看一場無聲的訣別。"沾衣先作淚"起筆即奇——雪粒初觸衣袂便化淚痕,非關溫度,實乃雪魂早含離殤。江南的溫軟本非雪鄉,它自九霄來,未及展露冰姿便成濕痕,這"先"字道盡漂泊者的宿命預感。"落地已無家"更進一層:雪落即融,連短暫的棲身之所亦不可得,天地偌大,竟無一方可容其駐留。兩句中"淚"與"無家"勾出雪的孤絕,將自然物象淬煉為飄零者的精神鏡像。
![]()
后兩句轉寫雪之"續",于寂滅處見精魂不滅。"或有梅邊魄"陡然振起——或許有雪魂附于梅枝?梅與雪向為知己,雪落梅梢時,二者共守清骨,此刻雪雖消,其高潔之魄或已融入梅的暗香,完成從形骸到精神的涅槃。"隨風到海涯"則將視野推向浩渺:那不肯沉淪的雪魂乘長風越山海,從江南的亭臺水榭,直抵天涯海角的蒼茫。此句以空間的無限拓展,賦予雪超越生死的浪漫,它不再是易逝的微末,而是帶著江南印記的精神信使。
全詩以"淚-無家-魄-海涯"為脈絡,寫盡雪的形滅神存。詩人不寫雪的皎潔,偏寫其飄零;不寫雪的靜美,偏寫其遠游。當雪魂隨梅香漫過海涯,我們忽然懂得:所謂江南雪,原是中國人刻在骨血里的漂泊與追尋——縱使形骸委地,也要以精魂丈量天地,把一方水土的深情,播撒向更遼闊的人間。
![]()
五絕·江南雪 其五
六出飛花處,山河盡素紈。
何須分凈垢,天地一袍寒。
此詩跳出詠雪常調,以哲思熔鑄雪景,在素白中照見天地澄明的大境。
首句“六出飛花處”破題,“六出”直溯雪的晶體本相,《韓詩外傳》謂“凡草木花多五出,雪花獨六出”,詩人取典而不滯,以“飛花”狀其態,既合雪落之輕盈,又暗合江南雪少而珍的特質——非北國狂雪,乃是天工裁云的碎玉,悄然點染山河。
次句“山河盡素紈”拓境。“素紈”喻雪覆大地如鋪白絹,江南的粉墻黛瓦、曲水回廊盡隱于素色,視覺上達成“萬物歸一”的純粹。此句妙在“盡”字:非僅寫雪勢之廣,更寫雪對萬物的平等覆蓋——無論軒冕朱門還是野渡寒汀,皆被同一層素紈包裹,天然的平等性已伏下哲思。
后兩句“何須分凈垢,天地一袍寒”陡然升華。雪落無擇,污淖與凈土同被覆裹,所謂凈垢本是人間分別心;當天地共披一襲寒袍,個體的清濁、境遇的順逆皆消融于蒼茫。詩人以“袍”喻雪,將自然現象升華為精神隱喻:雪不是審判者,而是消解界限的智者,它用最素樸的方式提醒——在宇宙的寒溫里,所有的分別不過是微塵。
全詩由景入理,以“飛花-素紈-一袍”構建層次,最終以“不分凈垢”的哲思收束。江南雪在此不僅是景,更是一面映照人心的鏡子:當我們凝視滿覆素紈的山河,或許該放下計較,與天地共擁那一袍清寒的澄明。
![]()
五絕·江南雪 其六
玉塵飛昨夜,曉看萬枝低。
忽有溪禽動,春痕在雪泥。
此詩寫雪,卻不困于雪的冷冽,反于素白中窺見春的胎動,在動靜交織里織就江南冬春嬗遞的微妙詩境。
首句“玉塵飛昨夜”以仙意起筆。“玉塵”典出《拾遺記》“穆王東至大騎之谷,有玉塵似雪”,既狀雪粒瑩潤如碎瓊,又暗含時光的幽微——雪落無聲的昨夜,正是天地醞釀生機的暗室。次句“曉看萬枝低”轉寫晨起所見:經雪壓折的千枝凝著素縞,低垂的姿態非關脆弱,倒似萬物斂息,靜候一場春的破繭。
后兩句“忽有溪禽動,春痕在雪泥”陡然活了畫面。溪禽撲翅的輕響劃破晨寂,爪痕踏碎雪殼,露出底下濕潤的泥色——那是春氣早已浸潤的證據。雪落為冬的終章,溪禽的躍動卻是春的序曲,雪泥上的痕印,恰是自然遞來的密信:所謂季節更迭,從不是驟然的翻頁,而是冬雪懷抱里,早已埋下春的伏脈。
全詩以“玉塵-萬枝-溪禽-春痕”為線,冷色調的雪景中躍動著暖的生命力。詩人不寫雪融后的草色,偏寫雪未消時的泥痕,以“忽有”的意外感,放大自然嬗遞的靈光。江南雪的意義,在此超越了景物本身——它是冬的挽歌,更是春的序引,當溪禽啄破雪殼,我們看見:最冷的覆蓋里,往往藏著最溫柔的萌發。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