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座回顧丨王曉輝：問題中的水墨人物與探索之問

2025年12月12日，中央美術學院二級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上海大學上海美術學院特聘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王曉輝應邀在“上美講堂”做了題為“問題中的水墨人物與探索之問”的講座。百年中國現代人物畫的發展以“問題的緣起”為核心線索，不同時期均面臨各自的命題與挑戰。其中，“融合”最早成為人物畫創作中的重要母題，它在深層層面引發了關于寫實與寫意、抽象與具象、筆墨語言與傳統范式等多重議題的思考。在不斷提出問題、回應問題、于問題中求取發展的過程中，水墨人物畫的教學與創作實踐逐漸形成了其獨特的探索路徑。在此次講座中，王曉輝教授以此為討論起點，進一步梳理與解讀水墨藝術在現代語境中“求新求變”的探索邏輯，并在分享中展開相關的經驗與學術交流。

王曉輝教授首先將百年中國現代人物畫的發展，置于“問題的緣起”這一核心線索下進行審視。他認為，“融合”是現代人物畫創作中最早也最重要的母題，它深刻地引發了關于寫實與寫意、抽象與具象、筆墨語言與傳統范式等一系列議題的持續論辯。他強調，正是在不斷提出、回應并試圖解決問題的過程中，水墨人物畫的教學與創作才逐漸形成了自身獨特的探索路徑。近一個世紀以來，人物畫的發生與發展為中國畫學科注入了新鮮血液，而“徐蔣體系”在過去近百年的實踐中，始終是現代中國畫教學的核心思路與系統基礎。他指出，無論工筆或水墨、大寫意或小寫意，現代人物畫所描繪的“生活形象”為中國畫整體學科帶來了新的拓展方向，并在實踐、觀念、技術、思維模式乃至教育系統的教學設計、培養模式與方向上引發了時代性變革。

王曉輝教授強調，人物畫在過去百年中持續面臨各種問題與質疑，每個時代都有其新課題。他認為這種復雜性源于百年前傳統筆墨與現代造型的相遇。他指出，清代以前的中國畫系統并未有描繪身邊現實形象的傳統，因此在技術、藝術語言和觀念上均無先例可循。過去百年間，諸如“中國畫是否需要造型”“是否需要素描”等問題反復被爭論，甚至成為“車轱轆話”。但他認為，這些問題實質上是“噪音”，往往由那些不深入研究中國畫歷史及其現代發展的人所提出。

王曉輝教授認為，現代人物畫的意義遠超其本身，它指向并拓展了中國畫邁向現代與未來的路徑。他回顧了中國畫的歷史演進：唐代工筆達至頂峰，宋代山水氣勢恢宏，元代文人山水興起，明代寫意水墨花鳥得到發展，而清代藝術則常被視為相對沒落。然而，自“徐蔣體系”所引領的現實主義人物畫出現以來，現代人物畫在過去百年間取得了飛速提升，雖歷史較短，卻引領并推動了中國畫學科的整體建設。他引用哲學家羅素的觀點——“藝術史的發展就是讓傳統不斷成熟的過程”，并指出藝術始終是進步的，不會停滯或倒退。因此，人物畫在20世紀初的出現與發展并非偶然，而是清代藝術衰落背景下文化復興感知力量的體現，是歷史必然。

王曉輝教授指出，百年人物畫發展始終伴隨著諸多問題。他列舉了一些核心議題：中西藝術與文化機理之辯；造型與筆墨的兼容性問題，尤其是傳統筆墨如何與新造型結合；素描的利害關系；現代人物畫的審美困惑，即如何在現代人物作品中建立新的筆墨系統與價值認定標準；傳統價值觀的維護問題；以及現實主義繪畫的主流與非主流之分。他強調，人物畫自誕生起便與現實主義緊密相連，從“革命的現實主義”到改革開放后的“多元現實主義”，再到今日更具個性化的現實主義創作，雖有不同邏輯階段，但主流藝術創作始終是國家美術體系下體現社會與時代價值的重要特征。

王曉輝教授表示，當代藝術教育正強化學科交叉與綜合性發展，綜合性大學的教育改革旨在通過跨學科融合提升創造力與感知力。他認為人物畫因其綜合屬性，最契合這一發展趨勢。此外，他提到AI智能技術的迅猛發展對所有藝術形式構成新挑戰，中國畫亦需面對并思考如何保持藝術性與繪畫性。面對這些新舊問題，只有推動藝術向前發展的問題才具有價值，反之則違背藝術規律。

王曉輝教授以個人的創作實踐為案例，具體闡釋了他的“探索之問”。他將自己45年的藝術歷程總結為“不斷解決自己問題”的過程，并將其探索方向歸納為四大類：

王曉輝《麗日佳人》240×610cm 2011年

其一，是“主流現實主義水墨拓展”。他展示了從學生時代的課堂習作、主題創作，到后來圍繞新疆、內蒙古、彝族等民族題材進行的系列探索。他強調，這類創作既是回應主流美術的要求，更是自己系統研究造型、筆墨與特定形象（如復雜民族服飾）如何結合的課題，是為解決“現實主義創作里的問題”而進行的主動實踐。

王曉輝《馬頭琴聲》263×796cm 2025年

其二，是“探微傳統藝術”。王曉輝教授強調，探索不僅指向“新”與“奇”，回歸傳統、挖掘其中適合當代發展的藝術因子同樣重要。他通過持續研習傳統山水、人物畫的形式、技法和審美情趣，并將其與自己下鄉感受相結合進行再創作，認為這是一種與傳統平行對話、從中汲取養分以滋養現代人物畫創作的必要途徑。他指出，對傳統的學習應是貫穿藝術家一生的持續過程。

王曉輝《無量福壽圖》650×190cm 2018年

其三，是“個性生活化語言探索”。他坦言，主流主題創作有時難以完全承載個人的真實生活感受與復雜情感。因此，他通過《紅粉蟻族》《紅色穿越》等系列，將視角轉向身邊的、基層的日常生活，表達對北漂、社會表情等現象的個性化觀察與情緒態度。他認為這種創作更貼近個人的“生活體感”，其表現方式與審美趣味自然與主流創作有所不同，但體現了個體的真實。

王曉輝《紅粉蟻族》 393×199cm 2013年

其四，是“當代藝術社會性思考”。這是王曉輝教授近十余年來著力進行的探索。他嘗試超越“現代性”問題，運用水墨材質進行更具觀念性的表達，如《冠狀物》《手語》《亂紅》《儺相》等系列。他表示，這類創作并非為了參展或取悅他人，更多是“自娛自樂”式的思想實驗，是對社會議題的當代性思考，旨在探索水墨在更廣闊語境中的可能性。他回溯到80年代末的抽象水墨實驗，說明這種探索有其內在脈絡。

王曉輝《亂紅》2023年

王曉輝《變臉》547x136.5cm 2025年

王曉輝教授總結道，人物畫領域問題永存、質疑不斷，但相較于傳統花鳥畫，它所面臨的新問題相對較少。不應被動局限于某一問題中，而應通過不斷閱讀與學習補充新知識，大膽運用傳統材質與手繪方式探討并解決問題。他認為，運用水墨這一傳統材質解決問題仍有廣闊空間，無需急于轉向裝置等其他藝術形式。他尤其對在座研究生提出期望，強調年輕階段應扎實面對問題，主動解決而非回避，唯有如此才能持續進步。他重申，藝術教育應喚醒學生的探索能力，引導其養成積累與試錯的習慣，從實踐中孕育“探索出新”的良性循環，讓藝術教學貼合學生實際，激發個性思考與探索精神。

王曉輝《海天情》 190x186cm 1987年

在講座最后，王曉輝教授以人物寫生示范的方式展開講解。他主張，當代人物寫生應打破“選模特”“挑對象”的傳統依賴，強調面對任何形象都應直接刻畫，以此訓練畫家面對未知對象的即時反應與筆墨適應力。方法上，他反對過度依賴鉛筆打稿與橡皮修改，鼓勵直接用毛筆捕捉整體感受，從對模特的直觀印象出發，逐步生發筆墨關系，而非套用既定程式。他特別指出，筆墨應隨當代生活形態演進——如今人物著裝風格、衣物材質日益多樣，傳統筆墨程式已不足以表現這些新形態，因此刻畫時可通過多層次疊加、渲染等手法，呼應對象的質感與形態。在他看來，寫生并非追求標準化成果，而是培養筆墨與對象對話的習慣，這一過程積累的經驗將自然貫通至創作，實現從“畫標準”到“畫感受”的轉換，從而讓水墨人物畫在當代生活中持續煥發生機。

在互動環節，現場同學提出了問題。

同學：您認為在現階段個人繪畫技術與理想中的藝術表達存在差距時，應如何面對？

王曉輝：這是每個階段都會遇到的普遍問題。解決的關鍵在于接受并立足于當下——即用你現階段的技術水平、藝術認知與語言能力去完成當下的創作。創作大體可分為兩種：符合主流要求的，與偏向純藝術探索的。這兩者間的相互引力，需要通過時間與實踐來調和。對你而言，應保持對藝術思考、傳統功夫訓練及新知識學習的“不斷線”，但在具體創作時，要務實地立足當下，盡力將現有能力的80%充分發揮出來即可。相信以這樣的態度完成畢業創作，就能為當前階段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同學：作為人物畫方向的本科生，在工筆較受重視的現狀下，應當如何對待水墨訓練與個人創作方向的選擇？

王曉輝：這是一個教學與社會評價之間存在“應激性”的現實問題。在教學中，我鼓勵學生在主攻方向（如工筆）之外，用部分時間并行開展水墨、抽象等多元實踐，通過日常手稿積累經驗。當前藝術教育倡導跨學科與創新，但社會評審仍常以傳統審美慣性作為重要標準，這就形成了“鼓勵探索”與“要求規范”之間的悖論。我認為，傳統筆墨修養可隨年齡與閱歷逐步提升，并非必須在年輕時完全掌握才能進行創作。因此，建議同學們在堅持主要方向的同時，利用業余時間開展綜合性嘗試與積累，為未來的多元表達儲備可能；長遠來看，這種綜合積累將有助于彌合個人探索與社會接受度之間的差距。

同學：如何在從課堂寫生過渡到畢業創作時，合理運用夸張變形的手法，并處理好其與規范訓練之間的關系？

王曉輝：創作中的變形，實質是“強化”，是藝術家根據情感與精神需求對物象進行的主觀提煉，這在傳統繪畫中早有體現。規范的寫實訓練與開放性探索并非對立，而是一個連續的過程：青年階段應先夯實基礎，在掌握“規定動作”后，通過廣泛閱讀、研究古今中外的藝術表現（如唐宋工筆、倫勃朗油畫中的強化處理），理解“強化”是表現意趣的核心。業余時間的積累與綜合修養的提升，會自然導向形式語言的個性化與適度變形，這是一個水到渠成的連貫過程，而非刻意割裂規范與創新。

同學：在當前強調學術化、規范化的藝術教育環境中，青年藝術家應如何處理個人創作追求與外部系統要求之間的張力？

王曉輝：關鍵在于不被問題困住，而要跳出對立視角，用發展的眼光看待矛盾。規范性的“規定動作”，是可通過訓練掌握的技術問題，而個人探索可在業余時間自由開展。教學要求、社會需求與自我表達之間看似沖突，實則是成長過程中可被化解的課題——每解決一個，便是一次成長，而非妥協。年輕時應重實踐、少空想，允許自己在適應中積累，隨著時間推移，許多對立會自然消融。真正的挑戰不是迎合當下規范，而是堅守未來的自我，而這需要時間與綜合能力的沉淀。

（來源：上美講堂）

畫家簡介

王曉輝，別署清暉。1982年畢業于河北輕工業學校陶瓷美術專業（今華北理工大學美術學院），1989年畢業于中國美術學院國畫系人物專業，1993年結業于中國美術學院文化部舉辦的中國人物畫創作高級研修班，1997年畢業于中國美術學院，獲碩士學位。中央美術學院二級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上海大學上海美術學院客座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中國國家畫院研究員；福建師范大學閩江學者講座教授；曾任教于首都師范大學；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代表作品《正月跑驢》入選第七屆全國美展;《戰爭日記》獲“和平的禮贊”紀念反法西期戰爭勝利50周年世界美術大展金獎;《太行秋陽》入選百年中國畫展;《父老鄉親》入編《中國現代美術全集》人物卷。出版:《CAF——水墨正當時》《微水墨——現代水墨人物作品集》《大寫意——傳統古典寫意人物作品集》等專著二十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