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手機鈴聲把我從夢里拽醒。是老家的堂叔打來的,聲音壓得很低,說奶奶走了,凌晨一點多咽的氣,讓我們趕緊拿主意。
我掛了電話,推醒身邊的媳婦,她迷迷糊糊問怎么了,我說奶奶沒了。穿衣服的時候,客廳的燈已經亮了,我爸坐在沙發上,煙抽了一地,手指都在抖。我媽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還攥著圍裙,臉色煞白。
“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回村。” 我爸的聲音沙啞,盯著地板,像是在跟我們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媽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有我一口氣在,你想都別想。”
空氣一下子凍住了。我知道我媽跟奶奶的關系一直不好,但沒想到會僵到這份上,連奶奶去世,都不讓我爸回去送終。
我爸猛地抬頭,眼睛紅得嚇人:“她是我媽,生我養我的人,現在走了,我能不回去?”
“你回去干什么?” 我媽聲音也高了起來,“當年她是怎么對我們的?你忘了?”
我趕緊勸:“爸,媽,先別吵,事情都這樣了,好好說。”
我媳婦也跟著勸:“是啊爸,媽,有話慢慢講,奶奶剛走,咱們別鬧得不愉快。”
我爸狠狠吸了口煙,把煙蒂摁滅在煙灰缸里,胸口起伏著,沒再說話。我媽轉過身,走進廚房,很快傳來水流的聲音,像是在洗臉,又像是在哭。
我知道他們之間的疙瘩,得從三十多年前說起。
我爸是農村出來的,家里兄弟兩個,他是老大,下面還有個小叔。我爺爺走得早,奶奶一個人拉扯兩個兒子,按理說該疼老大,可我奶奶偏不,眼里只有小叔。我爸從小就懂事,十幾歲就跟著村里的建筑隊干活,掙錢供小叔上學,自己連高中都沒讀完。
我媽是城里姑娘,當年跟我爸處對象,我姥姥姥爺一開始就不同意,覺得門不當戶不對。我媽是認準了我爸人老實、肯吃苦,硬是跟他結了婚。結婚的時候,我爸想讓奶奶在村里蓋兩間新房,奶奶說沒錢,轉頭就給小叔買了輛摩托車,說小叔要在鎮上上班,得有個代步的。
我媽第一次跟我爸回村,心里就不是滋味。奶奶見了她,沒笑過一次,吃飯的時候,把雞腿夾給小叔,給我媽碗里夾的全是青菜。我媽是城里長大的,沒干過農活,第一次去地里幫忙,拔草的時候不小心把菜苗拔了,奶奶當著一院子人的面,說她 “嬌生慣養,什么都不會,配不上我爸”。
我媽沒跟奶奶吵,晚上跟我爸哭了一夜,我爸只能勸她,說奶奶是刀子嘴豆腐心。可后來的事,越來越讓我媽寒心。
我媽懷我的時候,反應特別大,吃不下飯,渾身沒力氣。那時候我爸在城里的工地干活,想讓奶奶來城里照顧我媽幾天,奶奶說小叔的孩子剛出生,她走不開。我媽沒辦法,只能自己硬扛,有一次做飯的時候暈過去了,幸好鄰居發現得早,送進醫院才沒事。
我出生的時候,我爸特意請假回了村,想讓奶奶來城里看看孩子。奶奶來了,只待了一天就走了,臨走的時候,偷偷跟我爸說:“生的是個小子,還行,就是你媳婦太嬌氣,以后得讓她多干活,別慣著。” 這話被我媽聽見了,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來了,跟我爸吵了一架,說以后再也不讓奶奶來家里了。
真正讓我媽徹底心寒的,是我十歲那年。那年我爸在工地摔了腿,臥床不起,家里的頂梁柱倒了,我媽一邊要照顧我爸,一邊要帶我,還要上班,忙得焦頭爛額。我爸想讓小叔來城里搭把手,小叔說自己生意忙,來不了。我奶奶更是連個電話都沒打,后來還是我姥姥姥爺過來幫忙,才撐過那段日子。
等我爸腿好了,回村去看奶奶,發現奶奶家里蓋了新房,是小叔出錢蓋的,可小叔的錢,大部分是當年我爸供他上學、后來又借給他做生意的。我爸心里不是滋味,跟奶奶提了一句,奶奶卻說:“你是老大,讓著點弟弟是應該的,你在城里混得好,也不在乎這點錢。”
從那以后,我爸就很少回村了,我媽更是提都不愿意提老家的事。這么多年,除了逢年過節我爸偷偷給奶奶打錢,兩家幾乎沒什么來往。
現在奶奶走了,我爸心里肯定不好受,不管怎么說,那是他的親媽。可我媽這邊,心里的委屈憋了幾十年,怎么可能說放下就放下。
那天晚上,一家人都沒睡。我爸坐在沙發上,一夜沒合眼,煙抽了滿滿一煙灰缸。我媽在房間里,時不時傳來壓抑的哭聲。我和媳婦在客廳陪著我爸,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天亮的時候,我爸站起身,說:“我還是得回去。”
我媽從房間里出來,眼睛紅腫,臉上還帶著淚痕:“你要是敢踏出門,這個家就別要了。”
“媽!” 我忍不住喊了一聲,“奶奶都走了,您就不能讓爸盡最后一點孝心嗎?”
“孝心?” 我媽看著我,眼淚又掉了下來,“他盡孝心的時候,誰心疼過他?當年他為了供小叔上學,冬天在工地上扛水泥,手凍得全是裂口,誰管過?他摔斷腿躺在床上,連口熱飯都快吃不上的時候,他那個媽在哪里?他那個弟弟在哪里?”
我爸低著頭,聲音哽咽:“那些事都過去了,她現在走了,我不能不送她最后一程。”
“過去?” 我媽提高了聲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你摔斷腿的時候,我去村里找她,想讓她來照顧你幾天,她怎么說的?她說‘男人摔個腿算什么,忍忍就過去了,我還得照顧我小孫子呢’。你聽聽,這是人說的話嗎?”
我爸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那是她老糊涂了!她再不好,也是我媽!”
“老糊涂?” 我媽冷笑一聲,“她偏心了一輩子,到死都沒糊涂!我告訴你,我不是不讓你盡孝,我是怕你回去了,又被他們拿捏。你那個弟弟,還有你那些親戚,見你現在在城里過得好,肯定會讓你多花錢,甚至會讓你把奶奶的后事全包了。你愿意當這個冤大頭,我不愿意!”
就在這時,我爸的手機響了,是小叔打來的。我爸接了電話,沒說幾句,臉色就沉了下來。
掛了電話,我爸說:“他讓我趕緊回去,說辦喪事的錢,我得出大頭,還說村里的人都等著看,我這個當老大的,不能讓人笑話。”
我媽一聽,火氣更大了:“你看看,我就說吧!他心里想的就是你的錢!你回去就是給他們送錢的,還得受一肚子氣!”
我爸沒說話,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知道他心里難受,一邊是生養自己的母親,一邊是陪伴自己幾十年的妻子,兩邊都放不下。
我媳婦拉了拉我的衣角,小聲說:“要不,咱們跟我媽好好說說,讓她松口,咱們一起回去,事情咱們自己做主,不讓小叔他們拿捏。”
我點了點頭,走到我媽身邊:“媽,我知道您受了很多委屈,可奶奶畢竟是我爸的親媽,現在走了,我爸要是不回去送終,這輩子心里都會有疙瘩。您要是不放心,咱們一起回去,辦喪事的錢,該怎么出就怎么出,不能讓小叔他們占便宜,也不能讓我爸受委屈。”
我媽看著我,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我不是不讓他盡孝,我是心疼你爸。這么多年,他為這個家,為那個破村子,付出了多少,沒人知道。我怕他回去了,看到那些人,想起以前的事,心里更難受。”
“媽,我知道您心疼我爸,” 我媳婦也走過來,“可有些事,總得面對。我爸心里一直有個坎,奶奶走了,他想送最后一程,也是想了卻自己的心愿。咱們一起回去,有什么事,咱們一家人一起扛,不會讓我爸受委屈的。”
我媽沒說話,轉身走進了房間。過了大概半個小時,她拿著一個行李箱出來,扔在地上:“收拾東西吧,一起回去。但我有個條件,辦喪事的錢,按規矩來,兄弟兩個平分,他要是敢多要一分,咱們就走,讓他自己辦。還有,村里的那些閑言碎語,咱們不聽,也不搭理,送完奶奶,咱們就回來,以后再也不跟他們來往。”
我爸抬起頭,看著我媽,眼睛里滿是感激:“謝謝你。”
我媽沒看他,只是說:“我不是為了他,我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家。”
第二天一早,我們一家四口,開車往老家趕。一路上千山萬水,我爸坐在副駕駛上,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時不時看著窗外,眼神空洞。我媽坐在后排,靠著窗戶,也沒說話,臉色一直很沉。
到村里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奶奶的靈堂設在小叔家的院子里,院子里搭著棚子,擺著幾張桌子,幾個親戚在那里坐著,見我們來了,只是象征性地站起來打了個招呼,眼神里帶著一絲算計。
小叔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笑:“哥,你們可來了,媽走了,我心里慌得很,就等你回來拿主意呢。”
我爸沒笑,只是點了點頭:“人呢?我去看看媽。”
靈堂里,奶奶的遺像擺在正中間,黑白照片上,她的表情很嚴肅,跟我記憶里一樣。我爸走到靈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然后趴在靈前,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壓抑了幾十年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我和媳婦也跟著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我媽站在旁邊,看著奶奶的遺像,臉色復雜,沒說話,也沒下跪。
小叔在旁邊說:“哥,你也別太傷心了,媽走得很安詳。現在關鍵是把后事辦好,村里的規矩,老大得牽頭,該花的錢,咱們不能省。”
我媽立刻接過話:“按規矩來可以,但親兄弟明算賬,辦喪事的錢,你和我家老陳平分,我已經問過村里的人了,正常辦下來,也就幾萬塊錢,一人一半,誰也別多拿,誰也別少出。”
小叔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嫂子,這話說的,哥現在在城里混得這么好,還差這點錢?我這幾年生意不好,手里沒多少閑錢。”
“生意不好是你的事,” 我媽毫不退讓,“當年老陳供你上學,給你借錢做生意,什么時候跟你算過賬?現在媽走了,辦喪事的錢,你要是都不想出,對得起媽,對得起老陳嗎?”
小叔被說得啞口無言,旁邊的幾個親戚想幫腔,我媽眼睛一瞪,那些人就不敢說話了。我爸從靈前站起來,擦干眼淚:“就按你嫂子說的辦,一人一半,賬目公開,花多少錢,都記下來。”
小叔沒轍,只能點頭同意。
接下來的幾天,忙著辦喪事。我爸每天守在靈前,燒紙、守夜,整個人瘦了一圈。我媽也沒閑著,幫著招呼客人,安排飯菜,雖然臉上沒什么笑容,但做事很麻利,村里的人都說,沒想到城里來的媳婦,還這么能干。
有一天晚上,我跟我爸守夜,我忍不住問他:“爸,當年奶奶那么偏心,你心里就不怨嗎?”
我爸沉默了很久,說:“怨過,怎么能不怨?當年我放棄上大學的機會,供小叔上學,看著他穿著新衣服,背著新書包,我心里也難受。后來我摔斷腿,他不管我,我也寒心。可她畢竟是我媽,生我養我的人,小時候家里窮,她也是省吃儉用把我們拉扯大。有時候我想,她偏心小叔,可能是覺得小叔比我有出息,能給她爭光吧。”
“那你這次回來,就是為了給她送終?”
“也不全是,” 我爸嘆了口氣,“我想趁這個機會,跟你小叔解開矛盾。這么多年,兄弟倆跟仇人一樣,我心里也不好受。媽走了,咱們兄弟倆要是還這樣,她在九泉之下也不安心。”
我沒想到我爸心里還有這樣的想法。其實我能看出來,小叔這些天對我爸的態度,也緩和了不少。有時候我爸守夜累了,小叔會主動替他一會兒;吃飯的時候,也會給我爸夾菜。
第四天,是奶奶出殯的日子。早上,親戚們都來了,準備送奶奶最后一程。就在這時,小叔的媳婦突然哭著說:“媽走了,留下的那些東西,也該分分了吧?媽當年給我家買的摩托車,還有后來蓋房的錢,都是媽偏心給的,現在媽走了,老大家是不是該補償我們一點?”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們身上。我媽臉色一沉,剛想說話,我爸攔住了她。
我爸看著小叔的媳婦,平靜地說:“當年媽給你們買摩托車,蓋房子,我沒意見,那是媽自愿的。但這些年,我給家里寄的錢,供小叔上學的錢,還有給媽看病的錢,加起來也不少。我不是要跟你們算賬,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這么多年,我沒對不起這個家,也沒對不起你們。”
說著,我爸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小本子,遞給小叔:“這是我這么多年記的賬,每一筆錢都記著,不是要你們還,是想讓你看看,我這個當哥的,到底有沒有偏心。”
小叔接過本子,翻了幾頁,手開始發抖。本子上記得很詳細,某年某月,寄給家里五百塊錢;某年某月,給小叔寄了學費三千塊;某年某月,給媽看病花了兩千塊…… 一筆一筆,清晰可見。
“哥……” 小叔抬起頭,眼睛紅了,“我對不起你。”
“都過去了,”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媽走了,咱們兄弟倆以后好好相處,別讓媽在地下擔心。”
小叔的媳婦也不說話了,低著頭,臉上滿是愧疚。
出殯的時候,我爸走在最前面,捧著奶奶的遺像,一步步走向墓地。一路上,他沒哭,只是眼神很堅定。我媽跟在后面,走到墓地的時候,她對著奶奶的墳,深深鞠了三個躬。
我知道,她心里的疙瘩,終于解開了。
葬禮結束后,我們準備回城里。小叔和他媳婦來送我們,小叔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布包,遞給我爸:“哥,這是媽留下的東西,一個銀鐲子,還有一封信,媽說讓我在她走后交給你。”
我爸接過布包,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個老式的銀鐲子,還有一張泛黃的信紙。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奶奶的筆跡:
“老大,媽對不起你。當年媽偏心,讓你受了很多委屈。你從小就懂事,媽心里知道,你是最孝順的。當年不讓你上大學,讓你供你弟弟,是媽糊涂。你摔斷腿的時候,媽沒去看你,是媽怕你怪我。這些年,媽一直想跟你說聲對不起,可一直沒勇氣。這個銀鐲子,是當年你姥姥留給我的,現在交給你,算是媽給你的補償。你以后要好好過日子,跟你媳婦好好相處,別再因為媽的事吵架了。媽在地下,會保佑你們的。”
我爸看著信,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是釋然的淚。
“媽……” 他對著老家的方向,喊了一聲,聲音哽咽。
小叔也哭了:“哥,我以前不懂事,總覺得你應該讓著我,現在我才知道,你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以后,咱們常聯系,我會帶著孩子去城里看你。”
我爸點了點頭,拍了拍小叔的肩膀:“好,常聯系。”
車子發動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小叔和他媳婦還站在村口,揮著手。我媽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嘴角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一路上,我爸把奶奶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銀鐲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口袋里。我媽說:“以后有空,咱們再回來看看。”
我爸點了點頭:“好。”
我知道,這次回老家,不僅送了奶奶最后一程,也解開了我們家幾十年的矛盾。親情就是這樣,沒有解不開的疙瘩,只有不愿意原諒的人。不管過去有多少委屈和怨恨,血濃于水,只要彼此多一份理解和包容,就能化解所有的矛盾。
回到城里,我爸把奶奶的信和銀鐲子珍藏了起來。他說,以后要把這些故事講給孫子聽,讓他知道,不管什么時候,都不能忘了孝順,也不能忘了親情。
現在,我爸和小叔經常聯系,小叔也會帶著孩子來城里做客。我媽和小叔的媳婦也成了好朋友,有時候還會一起逛街、聊天。
我常常想,人生就像一場旅行,會遇到很多矛盾和委屈,但只要我們心懷善意,學會理解和包容,就能感受到親情的溫暖。奶奶的去世,雖然讓人難過,但也讓我們一家人的心,緊緊地靠在了一起。
這大概就是生活吧,有苦有甜,有悲有喜,但最終,都會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睦睦,就是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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