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芳華 36

第36章老蚌生珠惹人嫌
莫小翠進(jìn)門后的日子，彭家就沒消停過。
她仗著自己是花大價錢“娶”回來的，又是外地媳婦不怕丑，在這個家里橫行霸道。
彭建軍被她治得服服帖帖，甚至學(xué)會了跟在她屁股后面，一起數(shù)落自己的妹妹。
“素菊，你那個衣服怎么洗得不干凈？小翠說領(lǐng)口還有灰呢！”
“素竹，你放學(xué)回來別光顧著寫作業(yè)，去把豬喂了，小翠聞不得豬圈味。”
素菊和素竹咬著牙忍著，劉芳更是處處小心賠笑臉，生怕惹惱了這個花錢買來的小祖宗。
日子在雞飛狗跳里滑到了1985年的夏天。
那天早上，莫小翠端著漱口杯蹲在溝邊刷牙。
“嘔——”
一聲干嘔，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正在劈柴的彭衛(wèi)國停下了手里的斧頭，耳朵豎了起來。
莫小翠扶著墻，又是一陣翻江倒海的干嘔，酸水吐了一地。
彭衛(wèi)國把斧頭一扔，幾步竄過去，那張常年陰沉的臉上，褶子都要笑開了。
“有了？”他問得小心翼翼，又帶著壓不住的狂喜。
莫小翠擦了擦嘴，翻了個白眼：“我哪知道，我又不是醫(yī)生。”
陳醫(yī)生被火急火燎地請進(jìn)了門。
他在莫小翠手腕上搭了一會兒，點(diǎn)了點(diǎn)頭：“脈象往來流利，如盤走珠。衛(wèi)國，恭喜啊，這是喜脈。”
“好！好啊！”
彭衛(wèi)國猛地一拍大腿，那聲音響得把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他在院子里轉(zhuǎn)了兩圈，激動得搓著手：“建軍有后了！老彭家有后了！這錢花得值！真值！”
他轉(zhuǎn)頭沖著灶房吼：“劉芳！別在那磨蹭了！殺雞！把籠子里那只老母雞殺了！給小翠補(bǔ)補(bǔ)！”
從這天起，莫小翠就不止是祖宗了，她是皇太后。
她把那張竹躺椅搬到了堂屋正中間，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吃飯要端到手邊，水要試好溫度。
稍微有個不順心，筷子碗就往地上摔。
“這飯是人吃的嗎？硬得像石頭！”莫小翠把碗一推，飯撒了一桌子。
劉芳趕緊拿著抹布去擦：“我重新煮，重新煮軟點(diǎn)。”
彭衛(wèi)國坐在旁邊抽煙，不僅不罵兒媳婦，還瞪著劉芳：
“你怎么做事的？連頓飯都做不好！要是餓著我的金孫，我把你皮扒了！”
“媽，我要吃酸豆角炒肉末，多放點(diǎn)肉。”莫小翠摸著還沒顯懷的肚子，頤指氣使。
“行，媽這就去買。”劉芳擦了擦手上的水，解下圍裙就要往外走。
“等等。”彭衛(wèi)國叫住她，“地里的活你也別去了，讓素蘭一個人干。”
“你就在家專門伺候小翠，洗衣服做飯，盯著點(diǎn)，別讓她磕著碰著。”
劉芳低著頭應(yīng)了一聲：“知道了。”
她每天像個陀螺一樣轉(zhuǎn)。
早上五點(diǎn)起來熬粥，要把米熬得開花，還得給莫小翠單煮個雞蛋。
中午做飯，好肉好菜全是莫小翠和彭建軍的，彭衛(wèi)國也能分一杯羹。
到了劉芳和四個女兒這里，就只剩下些湯湯水水和鍋底的焦飯。
晚上還得給莫小翠端洗腳水。
即便這樣，莫小翠還是不滿意。
她仗著肚子里揣著的那塊肉，變本加厲地折騰劉芳，仿佛要把自己以前受的窮氣，全撒在這個軟弱的婆婆身上。
可老天爺就是愛開玩笑，而且一開就是這種讓人笑不出來的玩笑。
那年夏天特別長，天熱得人發(fā)慌。
劉芳總覺得身子乏，腰像是斷了一樣酸，腿也腫得按下去就是一個坑。
她以為是伺候孕婦累狠了，天又悶，沒當(dāng)回事。
直到那天中午。
莫小翠鬧著要吃煎魚，還得是那種兩面金黃、外焦里嫩的。
劉芳買了條鯽魚回來，刮鱗去腮。
油鍋燒熱了，冒著青煙。
魚剛滑進(jìn)鍋里，“滋啦”一聲響，一股濃烈的油腥味瞬間炸開，直沖鼻腔。
劉芳的胃猛地一縮。
那股子惡心勁兒像是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嘔——”
她扔下鍋鏟，捂著嘴沖出灶房，跑到院子角落的排水溝邊，吐得昏天黑地。
胃里沒什么東西，吐出來的全是酸水和膽汁，喉嚨火辣辣地疼。
這一幕，正好被坐在院子里，曬太陽嗑瓜子的莫小翠看個正著。
莫小翠停下嗑瓜子的動作，兩只眼睛瞇了起來。
她慢悠悠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斜著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喲，媽，你這是怎么了？”
她的聲音帶著股陰陽怪氣的調(diào)調(diào)。
“吃壞肚子了？還是看我懷孕眼饞，你也想跟著吐兩口，沾沾喜氣？”
劉芳扶著墻，直起身子。
她的臉煞白，一點(diǎn)血色都沒有。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地撞著胸口。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生了六個孩子，這種翻江倒海的惡心，她刻在骨子里。
可是，怎么可能？
她都四十二了啊！
而且，她明明上過環(huán)了。
雖然前幾年因為干重活掉過兩次，可后來都給補(bǔ)上了，說是那是鐵環(huán)，結(jié)實(shí)著呢。
肯定是累著了，肯定是吃壞了。
劉芳在心里拼命給自己找借口，手卻不自覺地?fù)嵘狭诵「埂?br/>那里，好像真的有點(diǎn)硬。
兩天后，陳醫(yī)生再次被請到了彭家。
這次不是為了莫小翠，而是為了那個總是干嘔、見不得油腥的劉芳。
屋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彭衛(wèi)國坐在八仙桌旁，旱煙袋吧嗒吧嗒抽得震天響，煙霧繚繞里，那張臉黑得像鍋底。
莫小翠挺著個大肚子，坐在旁邊看笑話，手里抓著一把炒黃豆，嚼得嘎嘣響。
陳醫(yī)生把手從劉芳手腕上拿開，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看了看劉芳，又看了看彭衛(wèi)國，張了張嘴，似乎有點(diǎn)難以啟齒。
“怎么樣？”彭衛(wèi)國把煙袋鍋?zhàn)油滥_上一磕。
“衛(wèi)國啊……”陳醫(yī)生嘆了口氣，眼神古怪，“這也是……喜脈。”
“啪嗒。”
彭衛(wèi)國剛?cè)M(jìn)嘴里的旱煙袋掉在了地上，火星子濺在地磚上。
“噗——哈哈哈哈！”
莫小翠爆發(fā)出一陣尖銳的爆笑。
她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炒黃豆撒了一地，眼淚都笑出來了。
“笑死人了！真是笑死人了！”
她指著縮在床邊、恨不得把自己埋進(jìn)土里的劉芳，聲音大得恨不得讓全村人都聽見。
“媽，你都多大歲數(shù)了？還要生？我的天老爺啊，你也不嫌臊得慌！”
“這傳出去，咱們彭家還要不要臉了？以后孩子生下來，我是叫他弟弟呢，還是叫他叔叔？我兒子得管個奶娃娃叫舅舅還是姨？哈哈哈！”
彭建軍站在媳婦旁邊，臉漲得通紅。
“媽，你怎么……這么不注意啊。這讓我以后出門怎么見人？”
劉芳低著頭，雙手死死絞著衣角。
臉漲成了豬肝色，耳朵根都在發(fā)燙。
恥辱。除了恥辱，還是恥辱。
在這個當(dāng)奶奶的年紀(jì)，在兒媳婦懷孕的時候，自己竟然又懷上了。
“打掉！必須打掉！”
彭衛(wèi)國回過神來，猛地站起身，一腳踢飛了腳邊的板凳。
板凳撞在墻上，發(fā)出“砰”的一聲巨響，把素蘭幾個嚇得縮在門外不敢進(jìn)來。
“還嫌不夠丟人嗎？”彭衛(wèi)國指著劉芳的鼻子吼，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
“你是豬嗎？啊？這么大歲數(shù)了還懷！家里哪還有米養(yǎng)閑人！明天就去衛(wèi)生院，給我做了！”
劉芳顫抖著手，護(hù)住肚子。
她也不想要啊！
這把歲數(shù)再生孩子，那就是在鬼門關(guān)上走鋼絲。
而且家里這條件，多一張嘴就是多一份罪。
可是……
“醫(yī)生說……”劉芳抬起頭，眼睛里全是恐懼和哀求。
“我這歲數(shù)，還有這身體……打胎，可能會沒命。”
陳醫(yī)生在旁邊點(diǎn)了點(diǎn)頭，臉色凝重。
“是啊，衛(wèi)國。劉芳身體太虛了，常年勞累，底子本來就薄。再加上……”
陳醫(yī)生頓了頓，似乎有些無奈：“她那個環(huán)，不知道什么時候移位了，長到肉里去了。”
“如果要流產(chǎn)，得先把環(huán)取出來，這手術(shù)風(fēng)險太大，搞不好就要大出血。到時候大人可能真就保不住了。”
彭衛(wèi)國氣得渾身發(fā)抖。
“你就是個害人精！”
他一腳踹翻了洗臉架，鐵盆咣當(dāng)當(dāng)滾出老遠(yuǎn)。
“老子怎么娶了你這么個沒用的東西！上環(huán)都上不住！”
罵歸罵，但陳醫(yī)生的話他聽進(jìn)去了。
要是真死在手術(shù)臺上，還得花錢買棺材，還得被人戳脊梁骨說他逼死老婆。
這孩子，不想留也得留。
那幾個月，是劉芳這輩子最難熬的日子。
地獄也不過如此。
她挺著個大肚子，還要伺候同樣挺著大肚子的兒媳婦。
村里的閑話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半天就傳遍了整個村子。
劉芳去河邊洗菜，那些個正在洗菜的婦女，眼神直往她肚子上瞟，嘴里嘀嘀咕咕，時不時爆發(fā)出一陣哄笑。
“哎喲，這劉芳真是老蚌生珠啊！比年輕人還能生！”
“可不是嘛，跟兒媳婦比肚子大，真是羞先人！這彭衛(wèi)國也是有力氣，也不怕那床板塌了！”
那些話像針一樣，密密麻麻地扎在劉芳身上。
她只能低著頭，快步走過，假裝聽不見。
回到家，還有個更難伺候的主。
莫小翠現(xiàn)在更是變本加厲。
她看著婆婆那個隆起的肚子，就像看到了跟她搶食的仇人。
“媽，我要吃酸的。你去山上給我摘點(diǎn)野楊梅。”
大冬天的，哪來的野楊梅？
“小翠啊，這時候山上沒有楊梅……”劉芳扶著腰，小心翼翼地解釋。
“沒有你就去找啊！”莫小翠把瓜子皮吐在劉芳腳邊。
“我想吃酸的，那是你孫子想吃！你不去就是不想讓你孫子好過！”
劉芳沒辦法，只能拖著笨重的身子，去山上轉(zhuǎn)悠半天，最后摘了一兜酸澀的野果子回來。
“媽，這衣服你手洗，別用棒槌，別洗壞了。那是建軍給我買的新料子。”
劉芳蹲在河邊，冷水刺骨，手凍得跟胡蘿卜似的。她每搓一下，肚子就墜得生疼。
素菊和素竹放學(xué)回來，看見媽蹲在那兒洗一大盆衣服，心疼得直掉眼淚，跑過來搶著洗。
“媽，你歇著，我們洗。”
莫小翠聽見了，從屋里探出頭來罵：“你們洗得干凈嗎？那是的確良！”
“洗壞了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不想讓你媽洗，你們就拿錢出來請人洗啊！”
兩個小姑娘被罵得不敢吱聲，只能一邊哭一邊幫著母親擰水。
彭衛(wèi)國對此視而不見。
他每天回來，只盯著莫小翠的肚子看，那是他的金孫。
至于劉芳肚子里那個，那是討債鬼，多看一眼都嫌晦氣。
時間在煎熬中一點(diǎn)點(diǎn)過去。
1986年的元宵節(jié)到了。
外面鞭炮聲震天響，噼里啪啦的，透著股喜慶勁兒。
村里家家戶戶都在煮湯圓，甜香味飄得到處都是。
彭衛(wèi)國家里，卻沒有湯圓。
只有一盆接一盆的熱水端進(jìn)去，又變成一盆接一盆的血水端出來。
劉芳的肚子發(fā)動了。
這一次，沒有期待，沒有喜悅。
彭衛(wèi)國連個接生婆都不肯請，說是沒錢。
家里所有的錢都拿去給莫小翠買補(bǔ)品了，哪有閑錢管她這個“老蚌生珠”的？
“生了六個了，還要請什么接生婆？你自己不會生啊？上回生素蓮，你不是自己生的嗎？”這是彭衛(wèi)國的原話。
陪在床邊的，只有二女兒素蘭。
素蘭十八歲了，手都在抖。
她按照母親以前教的，燒了剪刀，備了熱水。
屋里光線昏暗，只有一盞煤油燈跳動著微弱的火苗。
劉芳咬著一團(tuán)破布，汗水把頭發(fā)都浸濕了，貼在臉上。
她不敢叫大聲，怕吵到了隔壁睡覺的莫小翠，又得挨罵。
只有壓抑在喉嚨里的悶哼，像是一只瀕死的獸。
“媽，用力……看到頭了……”素蘭哭著喊。
這一胎生得艱難。
劉芳年紀(jì)大了，體力跟不上，加上孕期營養(yǎng)不良，折騰了大半夜，才終于把孩子生下來。
“哇——”
一聲細(xì)弱得像貓叫一樣的哭聲響起。
素蘭手忙腳亂地剪斷臍帶，把那個渾身是血的小東西抱起來。
“生了！媽，生了！”
是個女兒。
第七個。
還是個女兒。
這孩子瘦得不像樣，還沒一只貓大，皮膚皺皺巴巴的，像個紫茄子。
連哭聲都斷斷續(xù)續(xù)，像是知道自己是個不受歡迎的人，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彭衛(wèi)國一直在屋外抽旱煙。
聽到那聲貓叫一樣的哭聲，他連門都沒推，隔著門板，冷冷地問了一句：
“帶把的還是賠錢貨？”
屋里沒聲音。
彭衛(wèi)國心里就有數(shù)了。
“死了沒？”他又問了一句。
素蘭抱著那個還沒擦干凈血跡的妹妹，渾身發(fā)抖，眼淚止不住地流：
“爸！是活的！是個妹妹！長得可好看了！眼睛睜開了！”
“哐當(dāng)！”
門猛地被推開。
寒風(fēng)夾著院子里的鞭炮硝煙味卷了進(jìn)來，吹得煤油燈忽明忽暗。
彭衛(wèi)國走了進(jìn)來。
他的手里，提著一只黑乎乎的木桶。
桶里裝滿了水，隨著他的走動，水面晃蕩著，發(fā)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那是平時用來裝喂豬泔水的桶，水面上還漂著幾片爛菜葉子。
冷。
刺骨的冷。
劉芳躺在床上，虛弱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下身像撕裂了一樣疼。
可看到那只桶，看到彭衛(wèi)國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她瞳孔猛地一縮，本能地掙扎著要坐起來。
“衛(wèi)國……”她的聲音啞，“你要干什么？”
彭衛(wèi)國沒看她。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死死盯著素蘭懷里的那個襁褓。
那眼神里沒有半點(diǎn)父親的慈愛，只有濃濃的厭惡，和一種讓人膽寒的殺意。
“又是賠錢貨。”
他說得輕描淡寫。
“家里沒米了。養(yǎng)不活，把她按桶里，送她走吧。”
在這個年代的窮山溝里，這事太常見了。
二哥家，四弟家，村東頭的火生家，還有鄰村，誰沒淹死過幾個女嬰？
那些年，每每暴雨過后，村前那條河邊，能看到一兩個小小的襁褓，被河水泡得脹鼓鼓的，顏色是一種說不出的青白，靜靜地擱在河灣的葦子叢邊，或是卡在岸邊的石頭縫里。
沒人會特意去撈，也沒人大驚小怪。
人們都已習(xí)以為常了，讓她們在水里泡幾天，然后慢慢順?biāo)髯吡耍蛘叱料氯チ恕?br/>那時的人們做這事，就像拔掉地里的雜草一樣。
沒人覺得這是殺人，只覺得這是為了活下去，為了給還沒出生的兒子騰地方。
彭衛(wèi)國一步步逼近。
他在床前站定，把那只泔水桶往地上一放，“咚”的一聲悶響。
他伸出手，那只布滿老繭的大手，直接抓向素蘭懷里的孩子。
“給我。”
“不！我不給！”
素蘭尖叫一聲，死死抱住妹妹，猛地往后退，直到背撞到了墻角。
“爸！這是一條命啊！她是妹妹啊！她是活的啊！”
素蘭哭得撕心裂肺，把孩子緊緊護(hù)在胸口，用背對著父親。
“什么命！就是個討債鬼！”
彭衛(wèi)國不耐煩了，吼道：“留著她干什么？喝風(fēng)啊？家里哪還有米養(yǎng)她？你想餓死你侄子耀祖嗎？給我拿來！”
他沖上去，一把抓住素蘭的肩膀，用力往外扳。
素蘭拼命掙扎，可她哪里是常年干重活的男人的對手？
彭衛(wèi)國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硬生生掰開了素蘭的手臂，一把揪住了那個小小的襁褓。
孩子感覺到了危險，發(fā)出一聲微弱的啼哭。
眼看孩子就要被奪走，就要被扔進(jìn)那個冰冷的泔水桶里。
“彭衛(wèi)國！你敢——！！！”
一聲凄厲的嘶吼，從床上炸開。
劉芳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
她猛地從床上撲了下來，“噗通”一聲摔在地上。
連滾帶爬地?fù)溥^去，一把抱住了彭衛(wèi)國的腿。
她張開嘴，死死地咬在了彭衛(wèi)國的小腿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