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央視新聞發的一則澳大利亞新聞,中國網友們羨慕壞了。
“推廣到我們這里來吧!”
“我們應該立刻馬上跟國際接軌!”
“挺好的!”“關注!”“關注!”
這則新聞事關澳大利亞公布的《網絡安全修正案(社交媒體最低年齡)法案》(以下簡稱“法案”)。按照法案規定,自2025年12月10日起,多家科技平臺必須采取措施,讓澳大利亞16歲以下的未成年人不得接觸社交媒體。
外界稱之為“最嚴社交媒體禁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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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世界上第一個推出未成年人社交媒體禁令的國家。
法案一經公布,就引發了全世界關注。不少國家也想這么干,法國、馬來西亞、西班牙、丹麥、挪威等國就在嘗試推進類似立法。
畢竟,如一位中國網友所說,“大家都知道網絡對未成年人的危害”。
然而,在真正施行該禁令的澳大利亞國內,卻吵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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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復仇少女組》
有人起訴到法院,試圖阻止該法案生效。也有140多位澳大利亞和國際學者聯名致信澳大利亞總理,反對社交媒體年齡限制。
決定和政府打官司的是一位15歲的澳大利亞少年,他認為,推出這項法案的是“一個懶惰的政府”“他們應該做的是保護”。
如今,法案已在澳大利亞施行1個多月。爭吵仍在繼續,平臺推進也困難重重,一些新的問題開始出現。有人陷入“戒斷反應”,有人獲得新的自由,也有人至今游離在法律約束之外……
第一個“吃螃蟹”的澳大利亞,陷入一場艱難的“貓鼠游戲”中。
01
“貓鼠游戲”
周晴一家生活在悉尼。12月的一天,她讀初中的兒子放學回家后情緒低落,“因為澳大利亞成為全世界第一個禁止16歲以下的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體的國家。”
她想起早在11月底,兒子學校里的電子屏幕上滾動播放著關于社交媒體法案的討論,上面是兩種截然相反的觀點。
有人說,“奪走青少年的社交媒體賬號,就像從過去幾代人手里奪走圖書館一樣。這里是我們建立聯結、學習知識的地方。”;也有人說,“奪走青少年的社交媒體賬號,就是奪回被算法偷走的時間。這是自由,而非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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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學校的電子屏幕上是兩種對立的觀點。)
這種觀念的對立,也是周晴家庭內部的寫照。
與兒子不同,她和丈夫對這一法案的出臺感到高興,“因為我管理起來很困難”。周晴有2個孩子,相較于自我約束能力強的姐姐,弟弟卻沉迷手機,周晴的丈夫只好給他限制每天的手機使用時長。
這種情況普遍存在。面對法案,家長們心情復雜。在社交媒體上,不少來自澳大利亞的父母發帖討論法案的實際影響。一位家長表示,自己終于有底氣向孩子提出禁止使用社交媒體的要求,“因為這是法律的規定”。
但在法案下達后,新的問題又產生了。
有的孩子使用家長的信息注冊社交媒體賬號,有人發現了人臉識別年齡的漏洞,有時系統會高估用戶的年齡,這可以幫助他們躲過年齡門檻;有人用別人的駕照照片蒙混過關;還有人通過虛擬網絡服務器將IP地址設置在澳大利亞境外,以此躲避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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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研究人員發現,過去只有開派對的時候用到的“老人”面具,在這一次派上了用場。這些面具在雜貨店就購買,價格通常在29澳元至74澳元之間(約合人民幣93元至233元)。
來自墨爾本大學和普林斯頓大學聯合開展了一項研究,研究人員在攝像頭前“戴上滑稽的胡子、大胖鼻子和眼鏡……蓋伊·福克斯面具,扮笑臉、哭臉等,這些方法的確奏效,但目前沒有系統能完全阻止這樣的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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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法案落地,老人面具變得走俏起來。)
周晴的女兒Jessica證實了這一說法。她剛滿16歲,無需為這一法案困擾,但她班上許多15歲的同學,“他們要么就是開新賬號,要么鉆年齡評估漏洞的空子。”
Jessica平常會使用Instagram、小紅書和微信等社交媒體,主要為了瀏覽信息和社交,每天使用時長大概不超過4小時。對于法案,Jessica覺得“這套法案沒有針對個人的法律規定,要罰也是罰公司。”
因為按照法案,企業方需要防止16歲以下的未成年人在其平臺上創建或擁有賬戶,否則將面臨最高4950萬澳元(約合人民幣2.3億元)的民事罰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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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澳大利亞部分線上店鋪類似老人面具已經售罄。)
“雖然我們正努力在12月10日之前移除所有未滿16歲的用戶,但法律落地將是一個持續且漸進的過程,”Meta公司全球安全主管安提戈涅·戴維斯表示。
16歲的Jessica有些天真地希望這道法案能這樣“有漏洞地執行下去”。然而,澳大利亞政府顯然不會止步于此。
2025年8月,聯邦政府曾公布一家英國公司關于年齡識別技術可行性的調查結果。大家依舊在不斷嘗試更加精確且能保護隱私的年齡識別方案。
02
死亡的警示
時間回到2024年初,法案萌芽的時刻。
一天,南澳大利亞州州長彼得·馬利瑙斯卡斯 (Peter Malinauskas) 的妻子安娜貝爾·韋斯特正在讀《焦慮的一代》。“我永遠不會忘記,她把書放在腿上,轉過身對我說,‘你必須做點什么來解決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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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本書中,美國社會心理學家喬納森·海特提出,出生于1995年之后的“Z世代”經歷著童年的重構,“手機式童年”取代“玩耍式童年”產生了社會剝奪、成癮、注意力碎片化、睡眠剝奪等傷害。
海特建議,孩子16歲前不開設社交媒體賬號理由是,對這一階段的孩子來說,大腦尚在發育,最敏感且不堪一擊。他們不該貿然進入社交媒體的汪洋中,被一輪又一輪尖酸刻薄的比較和攻擊、一波又一波由算法推薦的“網紅”影響。
馬利瑙斯卡斯被書中的觀點說服了,“嗯,也許我們可以這樣做。”
馬利瑙斯卡斯是4個孩子的父親,每個孩子都不超過10歲。在他看來,政府有責任幫助家長規范和約束孩子使用社交媒體的行為。
此前,馬利瑙斯卡斯已率先提出在全國范圍內禁止公立學校使用手機的建議。如今,他的目光轉向限制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體,并牽頭起草相關法案。
也是在這一年,一個女孩的死亡進一步加快了立法的進程。
她叫夏洛特·奧布萊恩,是個12歲的澳大利亞姑娘。她在遭受了持續的校園霸凌和網暴后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直到夏洛特離開后,她的父母發現,Snapchat等社交媒體應用上充斥著對夏洛特的攻擊,不堪入目。
“我覺得我們把這些設備交給孩子,等于在給他們危險的武器,”夏洛特的母親凱利反思道,“這就像把整個世界,連同所有的危險,不加過濾地交到了孩子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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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特·奧布萊恩
夏洛特的父母給澳大利亞總理安東尼·阿爾巴尼斯寫了封親筆信,講述了女兒的悲劇,并提出希望推動立法,禁止16歲以下兒童使用社交媒體。
這一系列的推動觸動了最高層。2024年11月7日,阿爾巴尼斯在新聞發布會上公開表示,將立法禁止16歲以下的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體,并要求平臺負責確保遵守該立法,“社交媒體正在傷害我們的孩子,我要叫停它”。
法案的出臺速度快得超出想象。
20天后,這項法案就在澳大利亞聯邦議會被迅速通過,并在12月獲得總督批準,成為法律。
就在新法生效前的2025年12月4日, 擁有Facebook、Instagram 和 Threads的Meta公司宣布,將逐步移除其平臺上的16歲以下用戶,并通過電子郵件、短信和應用內消息等多種方式通知他們,同時將禁止16歲以下用戶創建新賬戶。
其他平臺也普遍表示,會遵守這一法案。
03
從觀眾到施害者
立法速度如此迅速,源于澳大利亞社會苦社交媒體對未成年人的影響久矣。
來自澳大利亞政府下轄的在線安全監管機構eSafety曾出具過一份報告,集結了2024年12月至2025年2月期間,來自2629名10歲至15歲少兒的反饋。
報告顯示,在澳大利亞10歲至15歲的少兒中,有96%的人至少使用過一種社交媒體平臺,其中約70%的人表示曾接觸過有害的網絡內容,話題包括厭女或仇恨言論、危險的網絡挑戰、暴力打斗視頻以及宣揚飲食失調和自殺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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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欺凌在青少年群體中更為常見。
其中四分之三的受訪者表示,他們最近一次接觸到前述有害內容是在社交媒體上。報告還指出,隨著孩子年齡的增長,發生在社交媒體上的網絡欺凌的比例也會增加。在13歲至15歲經歷過網絡欺凌的孩子中,大約50%的人表示他們最近一次遭受欺凌是在社交媒體上。
這些問題在其他國家也同樣存在。
2025年10月27日,《中國教育報》曾經刊文提醒人們警惕未成年人無節制使用社交謎題:“算法推薦與即時反饋機制,讓短視頻等社交內容變成‘時間黑洞’,不少未成年人因此視力下降、睡眠縮水,甚至陷入‘刷手機停不下來,寫作業心不在焉’陷阱。此外,低俗信息、暴力言論與負面情緒內容的泛濫,又像無形‘污染源’,不斷沖擊著未成年人尚未成熟的價值觀與判斷力,有的孩子模仿網絡黑話‘出口成臟’,有的因對抑郁、厭學內’對號入座’陷入情緒內耗。”
法國、馬來西亞等國也在加快推進相關立法,但澳大利亞的行動速度更快。
“這些調查結果,最終被作為獨立建議的部分依據,提交給了澳大利亞通信部長阿妮卡·威爾斯 (Anika Wells) ,幫助劃定社交媒體使用的最低年齡標準。”eSafety官網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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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大利亞總理阿爾巴尼斯發表演說。)
作為澳大利亞一所公立學校的教職工,Eva對社交媒體延伸出的校園欺凌深有體會。
Eva班上有一個讀高一的孩子名叫Joe,其學生檔案上標注著智力障礙,他大約只有10歲的智商。在Eva看來,他無法分辨對錯,更看不出旁人的敵意,“別人讓他去做什么他就會去做,因為只要注意力在他身上,他就會覺得特別有意思。”
起初,Eva只是感受到周圍的人對Joe的評價有些負面,直到最近惡意爆發。
起因是幾個學生在TikTok上看到的“100澳元挑戰”,就是指給別人100澳元,讓他吃柜子里過期的食物。Eva班上的兩個男生受這一“流行挑戰”的影響,把已經放了1個月、發爛發臭的派給了這個有智力缺陷的孩子并哄騙稱,吃下去就給他100澳元。
不明就里的Joe吃下了這塊派并很快出現腹痛,最后被學校老師送往醫院。
這不是Eva第一次感受到社交媒體對這群中學生的不良影響。她觀察到,視頻會在不同的學校間流傳。自己的學生也曾在社交媒體上觀看其他學校的欺凌視頻并津津樂道,“就像‘吃瓜’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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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網絡暴力》(外文名:Cyberbully)海報)
而這一次,當初看樂子的學生不再只是觀眾,他們變成了施害者和欺凌視頻的創作者。
04
禁令下的新問題
不過,這些顯然不是故事的全部。事實證明,社交媒體很難一禁了之。
在澳大利亞內部,除了監管本身落地難題之外,法案激起了不少其他的反對意見。
首先是經濟利益攸關的平臺。2025年12月12日,社交新聞聚合與討論網站Reddit就這一法案向澳大利亞高等法院提起訴訟,要求法院宣布相關法律無效,或者宣布該法案不適用于該平臺。
Meta的一位發言人在給《時代》雜志的一份聲明中表示:“雖然我們致力于履行我們的法律義務,但也一直對這項法律表示擔憂。不少專家、青年團體和家長認為,‘一刀切'的法案并非解決之道,這會將青少年與在線社區和信息隔離開來,而不同的應用程序對未成年人的保護效力也不同。”
不少當地媒體揣測,從這一法案的落地速度來看,它或許帶有一定的政治博弈色彩。工黨可能出于爭取成年人選票的考慮,縮短了提交反饋意見的時間窗口。
北京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講師元英長期關注未成年人的社交媒體使用行為以及相應的國際管理制度。
她認為,澳大利亞此次的社交媒體法案屬于一種激進的“硬隔離”措施,即“一刀切”地隔絕未成年人跟社交媒體的接觸。這剝奪了兒童利用和參與媒介的權利,而其粗放的制度設計也造成了不少實施漏洞。
“因為通過得太倉促,沒有提供很有說服力的科學依據。因此在技術層面操作性比較低,而這一法案亟待成熟的技術提供配套監管。”元英說,本質上,法案是一種保護,但它也可能將未成年人隔絕在他未來必然要生存和主導的世界之外,但數字世界早已勢不可擋。
盡管線下社交被認為更有利于青少年的身心健康,不能忽視的是,一些未成年人的確在社交媒體上獲得過共鳴和安慰。時代在變,社交媒體在不同代際的使用者心中的意義也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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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為止,“社交媒體禁令”已經在澳大利亞施行了1個多月,有人出現了“戒斷反應”,有人熬過了這個階段。
“起初幾天覺得很難熬,畢竟以前一放學就用Snapchat和同學們聊天,突然被禁用,有點不習慣。但時間長了,我開始轉移注意力,去看書或者去跑步,”Amy對媒體說,她感受到另一種自由。
也有家長向媒體反映,自從兒子不能用社交媒體后,“他情緒更不穩定了”,花在玩電子游戲上的時間比以前更多。
還有家長發現,自從孩子的Youtube賬號被禁,他開始不再登錄賬號使用這個社交平臺。結果是,脫離了監管后,不僅會看大量廣告,還會看到以前被屏蔽的成人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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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未成年人社交媒體賬號被關閉。
消費者心理學家克里斯蒂娜·安東尼表示,情緒波動可能是由于禁令對情緒調節的短期影響造成的。“對許多青少年來說,社交媒體不僅僅是娛樂,它還是應對無聊、壓力和社交焦慮,以及尋求安慰或聯系的工具。”
而更大的影響在于,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就會有第二個。澳大利亞政府的行動,或許將引發一場全球性的趨勢。
美國媒體開始討論,自己會是下一個嗎?加拿大、英國和日本的官員也一直在與澳大利亞立法者就類似立法進行磋商。法國總統馬克龍則明確表示,要學習澳大利亞,相關草案已經擬定,準備提交議會討論。
馬來西亞政府也已經宣布,從今年1月1日起將TikTok、Instagram等社交媒體平臺納入法律監管范疇。14歲的Mira對此感受復雜。她說,在讀小學二年級時,曾遭受過班里同學的孤立,后來是在社交媒體上認識了很多喜歡畫畫、Cosplay的朋友,他們一起長大,“Ins如果被禁了,感覺我的世界也被關上了”。
“我們從小就習慣了社交媒體的存在,現在感覺到突然被剝奪。”就在法案落地前后,那名將澳大利亞政府告上法庭的少年諾亞說。2025年12月4日,最高法院同意受理這一案件,預計最早將在今年2月展開法律論證。
就在禁令生效前幾天,成千上萬的澳大利亞青少年開始尋找“替代品”,其中三款鮮為人知的應用程序——Lemon8、Yope 和 Coverstar的下載量激增。
諾亞有一種擔心,日后會涌現出一些不設年齡限制、游走在法律之外的社交媒體平臺。那將意味著,一場更深遠的社交媒體攻防戰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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