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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重慶寫詩
——《明月陪》自序
文/李海洲
從十六歲那個憂傷的夏天開始,他一直在重慶寫詩。他記得那是1990年,夏天的窗臺上,有葳蕤的法國梧桐和閃亮的泰戈爾,他記得臨窗寫完第一首詩后的緊張、戰栗和不安:這就是詩?十六歲的少年迫切地想,那時候他剛囫圇過半部尼采,不知道抒情遇見批判該如何是好。他其實最不知道的是,從那個夏天到很多年后,他居然一直寫詩,在重慶海枯石爛地寫,孤傲、潔癖、自負地寫,內心澎湃著偉大的漢語。只不過,漢語偶爾也會被生活的馬群驚散。
這樣詩意的開始,讓他很難不喜歡夏天,因為柏樺說“夏天還很遠”;因為里爾克說“夏日曾經很盛大”。但他終于認為夏天太過激情、太過少年,只有釋然的秋日,才會厚積薄發,盛滿詩意和哲學瓜熟蒂落。所以他寫完長詩《秋天傳》后感嘆:在詩歌里從夏天走到秋天,原來需要半生。所以多年后當他重拾羅素、胡塞爾、海德格爾時會淚如雨下,因為他驚慌地發現,從哲學到哲學,原來需要一生,而一生的兜兜轉轉,就是為了回到神示的零公里。
其實他終究還是那個被詩歌拯救的少年,世間萬物,沒有誰能替代文字饋贈給他的快感。只有獨立思考、永動機般的閱讀,才能讓他保持靈魂的干凈,才能讓他和世俗一刀兩斷。但現實里他實在是有些忙,忙到天上的詩和人間的酒都顧不過來。工作的繁花和疲倦的甲方緊咬著他,他假裝目空一切,貌似幽默地講段子、指點滿目瘡痍的江湖,但內心卻懸停著只有文字才能撫平的寂寞。在很多個宿醉醒來的早晨,或者燈火迷亂的夜晚,他會突然聽見詩歌在錚錚作響,在隔窗隔夜呼喚他。
雖然性格上灑脫不羈,歲月后來終于把他變得寬容、敏感、嚴謹。他原諒了很多人寫作上的卑微和背叛,畢竟他們曾經熱愛或者假裝熱愛過。但他認為沉默是另一種反對。他有時候是悲哀的,他對很多現象不妥協,但世故人情卻總讓他勉為其難。他清楚,很多人完全不懂詩,但卻道貌岸然地在版面和獎項上頭破血流。他害怕自己變得和他們一樣,沒有道德、思想、方向,以膝蓋換取銀兩。盡管不再偏激,但他內心依舊深藏鄙視和憤怒,尤其對那些耍小聰明的段子手、貧血的造句者、用性來偽裝先鋒的青年。他認為詩歌至高無上,權貴和物質,必須在詩歌面前跪下。
更多時候他是驕傲的。他深信傾其一生只為寫出十行好詩的人才是真詩人,所以在重慶的天空下他總是寫得很慢,寫得很警惕。他討厭和害怕重復自己,他認為任何文體的寫作都應該對漢語有所貢獻,否則寫作即強暴。所以他說:在寫作上,如果面對的是一條渾濁的河流,他必須潔身自好;如果面對的是同質化時代,他必須特立獨行。所以任何人要求他在詩歌面前說假話,他最大的妥協就是選擇沉默。
其實很早他就找到了語言的速度、詞語和詞語之間的秘密。他認為萬事萬物皆可入詩,只是很多人一生都沒有找到準確安放的位置。他最大的嘆息是想象力和思想在當代詩歌中的缺失,那些泥鰍般的詩人連句子和語感都沒弄清就敢橫刀仗劍。他知道詩歌其實已經凋零,外表的繁華難以掩飾內部的貧血和枯萎。這樣想著的時候,他在重慶的黃昏坐下來,慢慢寫詩;或者在各種詩歌圈子的外圍,吹著口哨負手走過。
他可以和天下人喝酒,但卻只和朋友談詩,談到夜色朦朧,手機滾燙,相互的爭吵和批評很認真,大家都有真詩人的友誼和氣度。是詩歌把他和朋友們集合起來,舉杯提筆,以文為盟。他偶爾會想起生前潦倒無助的杜甫,或者寫滿一抽屜詩卻從不發表的劉太亨,他變得寬慰起來,他說:認真寫就是了,時間會挖掘和記住一切。
作者簡介:李海洲,詩人、資深媒體人、電影人。著有詩集《豎琴上的舞蹈》《一個孤獨的國王》《明月陪》,長篇小說《一臉壞笑》等。作品獲多種文學獎,被翻譯為多種語言。現主理《環球人文地理》刊系,好故事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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