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古詩的語言環境

古詩產生有一定的語言環境，或者說在一定的語言環境內，古詩才會產生。

最初的詩來源于民間，是勞動人民勞動或勞動之余的呼喊，是巫師帶領人們降神時候的念念有詞，是夜里的夢囈，是傳承的歌謠。后來經過官方采集，尤其是漢代成立樂府以后，樂官要到民間采集詩歌，編訂成樂府詩集，那么這樣的詩歌就有了一定的語言環境。產生于民間的詩歌也有一定的語言環境，本身比較寬松，甚至沒有太嚴格的格律，只是朗朗上口，就算是好詩。有了樂官采集的樂府詩之后，詩歌開始走入廟堂，被文人士大夫們喜歡。社會分工進一步發展，有了專業的文人，也就有了專門寫詩的詩人。一般來說，寫詩出名的大多是體制內的官員。他們有知識，有文化，而民間的詩人著實不多，因為他們并不能靠寫詩謀生。古詩由二言詩到三言詩，再到四言詩、五言詩，再到七言詩，再到進一步散文化的詞，歷經漫長的過程。在這樣的演化過程中，很多人都認為詩一定是朗朗上口的，詰屈聱牙的詩不算是好詩。可是到了六朝時期，有的宮廷詩出現，有了綺糜的文字和文風，最終弄得古詩進一步高雅化，成為文人士大夫們喜歡的東西，也成了他們的玩物，卻并不一定能夠流傳久遠。詩歌就是這樣，倘若內容和風格大多一致，就會產生同質化現象嚴重的問題，給讀者帶來審美疲勞，需要有所變化。建安詩風剛健爽朗，后來又有了陶淵明的田園詩，有了謝靈運的山水詩，有了唐代的邊塞詩等等，大多都有一些創新，當然語言環境也變了。

社會環境變了，詩歌語言環境也就變了。雖然文人士大夫都喜歡寫詩，但詩歌有自己的標準，并非那么容易寫成的。倘若詩歌容易寫成，那么老百姓也能寫，沒必要非得文人士大夫來寫。既然是文人士大夫寫詩，就要把詩弄得文縐縐的，起碼證明寫詩的人有才學，有水平。詩人會引經據典，會用一些華麗的詞語，會用一些韻律。一旦形成統一的模式，就像現在人工智能中的大模型一樣，詩人就要往這種模式里面填字，但這種填字必須有一定的規矩，也就是按照規矩來寫詩，當然會受到詩體形式的限制。后來有了詞和散文，有了小說，或者說和詩并行發展的散文和小說出現，是對詩體形式的一種突破，也是一種更自由文風的體現。但詩始終都是文壇的主流文體，不管是文人士大夫寫，還是民間詩人來寫，都能夠寫成，能不能出名，能不能被廣大讀者接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當文壇充斥著寫詩的風氣，很多權貴寫的詩就很出名，主要還是他們手中有權力，有錢財，擁有一定的話語權，當然寫完詩之后就會受到追捧。倘若他們沒有這樣的話語權，那么他們即使寫上上萬首詩，也仍然不會成為詩人。乾隆就寫了四萬多首詩，但并不是一個純粹的詩人。

古詩產生的年代，生產力水平比較低下。很多人都是農民，不讀書，不識字，認為識文斷字的人就是知識分子，要稱他們為先生，就是先我而生的意思，有一種叫前輩的恭敬態度。知識分子作古詩，本身就有一定的水平，而且他們都知道做古詩的規矩，知道遵守什么樣的格律，也知道要寫什么內容。雖然古詩有一定的詩體形式，限制了內容的表達和情感的抒發，但這樣的古詩有自己產生的語言環境。少數人擁有知識和文化，而且知識和文化已經成為統治階級和被統治階級之間的鴻溝。雖然有民間的書生也識文斷字，也能寫詩，但他們立志參加科舉考試，要成為體制內的官員，當然自視甚高，認為自己遲早要做官。其實他們寫的詩總是乏善可陳，但他們比較自戀，認為自己寫的詩不錯。連同體制內的官員寫詩也是如此，認為自己寫的詩不錯，甚至認為自己寫的詩天下第一，其實只是吹牛罷了。看看白居易寫的詩，再看看蘇軾寫的詩，有一些都是用平常的文字寫的，藝術水平不高，像是打油詩，但他們就是那樣寫詩，而且被同道吹捧，甚至成為文壇領袖。其實只是大多數人都是農民，沒有文化，讀不懂他們寫的詩，即便他們寫得淺顯易懂，農民也讀不懂，可是文人士大夫們卻讀得懂，認為做詩歸于平淡是最難的。他們寫了平淡的詩，就是最高級的詩，實際上只是互相吹捧罷了。

在全社會都重視詩的情況下，詩的語言環境就產生了。即便文人士大夫寫了通俗易懂的打油詩，也被稱為是好詩。因為一些文人士大夫本身就是官員，隨便寫一首詩，就有可能獲得同僚的吹捧，獲得下級的吹捧，甚至獲得皇帝的青睞。老百姓根本不識字，不知道他們寫的是什么，那么他們寫的詩好與不好，就要看同僚的吹捧了，看詩壇的人吹捧了。而他們手握權力，很容易給別人辦事，也很容易通過權力來推廣自己的詩歌，最終讓很多人認為他們的詩很好。其實只是他們的名氣大，手握權力就會被人追捧，至于詩歌的藝術水平，基本上乏善可陳。有了良好的詩歌創作的語言環境，不但皇帝和貴妃會寫詩，而且官員會寫詩，民間的書生也會寫詩，甚至出現詩歌燦爛的年代。而到了現在，詩歌的魅力光環早已經消失不見。早已經到了給古詩去魅的時代，那么人們以前追捧的那些所謂的名家名作，基本上沒有太高的藝術水平，只是被古代人和當代人吹捧罷了。當代人大多都不寫詩，連同當代詩也不寫了，就更別提寫古詩了。只有一些老干部還在寫古詩，當然寫得亂七八糟，居然可以在報刊上發表，怎么說都是一種怪現象。

現在已經喪失了古詩產生的語言環境，即便有人想寫古詩，也只是附庸風雅罷了。他們寫出來的詩就像古人寫出來的詩一樣，用古詩的形式來寫平常的內容，甚至寫的語言成了打油詩的語言，通俗得能淡出水來，當然也就沒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