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出差第七天夜里，我拖著行李箱回到家中。
客廳小夜燈泛著昏黃的光，陽臺上晾衣架空了一截。那件淺藍色舊睡衣不見了，只剩孤零零的衣夾在夜風(fēng)中微微搖晃。
妻子李欣悅在臥室熟睡，呼吸平穩(wěn)。我站在陽臺玻璃門前，看著空蕩蕩的衣架，沒有叫醒她。
家里整整齊齊，沒有盜竊痕跡。可那件她穿了五年的睡衣，就這么憑空消失了。
第二天早餐時，我裝作隨意地問起。她眼神閃爍了一下，說可能是被風(fēng)吹走了。
窗外玉蘭樹的葉子紋絲不動。
我沒再追問，只是下午路過客廳時，瞥見智能音箱的電源燈幽藍閃爍。這款型號會在本地存儲四十八小時喚醒記錄。
深夜，我打開管理后臺，導(dǎo)出了音頻日志。
耳機扣上的瞬間，我不知道自己將聽見什么。妻子的自言自語？陌生人的腳步？還是某些我不愿證實的猜測？
音頻開始播放。第一段是前天上午九點，她輕聲問：“明天會下雨嗎？”
第二段是九點零三分，同樣的問題。
第三段、第四段……同一句話重復(fù)了七遍。
我的手指慢慢收緊。
01
飛機晚點了三個小時。走出機場時已是午夜，出租車在空曠的高架上飛馳。
我靠著車窗，疲憊像潮水般漫過四肢。這次去杭州洽談系統(tǒng)集成項目，連開五天會，最后兩天都在修改方案。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李欣悅發(fā)來消息：“到家說一聲，給你留了湯。”
我回了個點頭的表情包。結(jié)婚四年，我們形成了某種默契的節(jié)奏。我在科技公司做工程師，每月總要出差一兩次。她在出版社做編輯，作息規(guī)律。
她很少抱怨，只是最近半年，我總覺得她有些心神不寧。
有次視頻通話時，她忽然問我：“如果你發(fā)現(xiàn)我在做一件有風(fēng)險的事，會阻止我嗎？”
我當(dāng)時正在客戶公司會議室，隨口答：“那要看是什么事。”
她笑了笑，轉(zhuǎn)移了話題。后來我想再問，她卻說只是隨便聊聊。
出租車駛?cè)胄^(qū)時，保安老張從亭子里探出頭，朝我點點頭。凌晨一點半，大部分窗戶都暗著。
我家在八棟十二樓。電梯鏡面映出我泛著油光的臉，領(lǐng)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
鑰匙轉(zhuǎn)動門鎖，咔噠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客廳留著小夜燈，光線柔和。我把行李箱靠墻放好，脫下皮鞋。
廚房灶臺上果然溫著一小鍋湯，蓮藕排骨的香氣淡淡飄散。我舀了半碗，站在料理臺邊慢慢喝。
經(jīng)過客廳走向臥室時，眼角余光瞥見陽臺。晾衣架上掛著我的幾件襯衫，她的連衣裙，還有孩子的衣服——等等，好像少了什么。
我停住腳步，轉(zhuǎn)身走向陽臺玻璃門。
淺藍色舊睡衣不見了。那件她最常穿的，袖口已經(jīng)磨出毛邊，胸前印著褪色小熊圖案的睡衣。
衣夾還在，兩個塑料夾子空蕩蕩地懸在晾衣桿上，在夜風(fēng)里輕輕碰撞，發(fā)出細微的嗒嗒聲。
我拉開玻璃門，走到陽臺上。樓下花園路燈的光暈漫上來，能看清晾衣架周圍地面。沒有衣服掉落的痕跡。
欄桿外是寂靜的夜空，遠處高架橋上偶爾有車燈劃過。
站了大概五分鐘，我回到屋內(nèi)，輕輕關(guān)上玻璃門。臥室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
李欣悅側(cè)身睡著，長發(fā)散在枕頭上。床頭電子鐘顯示凌晨兩點十七分。我沒有叫醒她，輕手輕腳拿了睡衣去浴室洗澡。
熱水沖刷著疲憊，但腦子里那件失蹤的睡衣卻揮之不去。是她收起來了？可為什么只收那一件？
洗完澡躺到她身邊時，她無意識地往我這邊靠了靠，手臂搭在我腰間。我聞到她頭發(fā)上淡淡的洗發(fā)水香味，和往常一樣。
閉上眼睛前，我又想起陽臺空蕩蕩的衣夾。也許真是我想多了，也許她只是把睡衣收進衣柜了。
明天問問就知道了。這樣想著，我終于沉入睡眠。
02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時，我醒了。身邊已經(jīng)空了，廚房傳來煎蛋的滋滋聲。
我坐起身，揉了揉臉。出差后遺癥還在，太陽穴隱隱作痛。洗漱完走到餐廳，李欣悅正把豆?jié){倒進杯子。
“睡得好嗎？”她把杯子推過來，笑容溫和，“湯喝了嗎？”
“喝了，很好。”我接過豆?jié){，溫度剛好，“昨晚回來太晚，沒吵醒你吧？”
“沒有，我睡得很沉。”她在對面坐下，面前是一小碗燕麥粥，“這次順利嗎？”
“還行，合同簽了，后期實施可能還要去幾次。”我咬了口煎蛋，觀察她的神情。
她低頭攪拌燕麥粥，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陰影。和平日沒什么不同，只是攪拌的動作有些過于專注。
“對了，”我裝作不經(jīng)意地說，“陽臺上我那件藍襯衫你收了嗎？昨天好像沒看見。”
“收了，在衣柜第二格。”她抬起頭，“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問問。”我停頓兩秒，“你那件舊睡衣呢？好像也不在晾衣架上。”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握住了玻璃杯。這個動作很細微，但我看見了。
“哦，那件啊，”她喝了口豆?jié){，目光看向窗外，“可能被風(fēng)吹走了吧。前天風(fēng)挺大的。”
“風(fēng)大？”我回憶了一下，“前天不是晴天嗎？我看天氣預(yù)報說微風(fēng)。”
“傍晚起風(fēng)了，”她說得很快，“我收了大部分衣服，那件可能晾在邊角，被吹掉了。”
“樓下找過嗎？”
“找過，沒看見。”她站起身，走向廚房，“可能被保潔收走了，或者吹到別處去了。舊衣服而已，正好該換新的了。”
她的背影顯得有點僵硬。我低頭喝豆?jié){，沒有再問。
那件睡衣她穿了五年。有次我說給她買件新的，她笑著說穿慣了，舒服。袖口磨破了，她自己縫了縫繼續(xù)穿。
現(xiàn)在卻說“舊衣服而已”。
早餐后她要出門上班，我這次調(diào)休一天。幫她遞包時，我注意到她左手手背上有道淺淺的紅痕，像是被什么劃傷了。
“手怎么了？”我問。
她迅速把手縮回袖子，“昨天整理書柜時被紙劃了下，沒事。”
“涂藥了嗎？”
“涂了。”她穿上鞋，轉(zhuǎn)身看我時表情已經(jīng)恢復(fù)自然，“你好好休息，冰箱里有菜，晚飯我來做。”
門關(guān)上后，我在玄關(guān)站了一會兒。然后走到陽臺，仔細檢查地面和欄桿。
沒有衣物纖維，沒有勾掛痕跡。我探頭往下看，樓下是灌木叢，如果有衣服掉下去，應(yīng)該會掛在枝葉上。
但灌木叢整齊干凈。
我又檢查了晾衣架。衣夾是那種老式塑料夾，彈簧很緊，如果衣服是被風(fēng)吹走的，衣夾應(yīng)該會彈回閉合狀態(tài)。
可兩個衣夾都還維持著打開的角度，仿佛衣服剛剛從中間被抽走。
我回到客廳，在沙發(fā)上坐下。陽光慢慢爬滿地板，空氣中浮塵緩緩旋轉(zhuǎn)。一切都和往常一樣，整潔，安靜。
除了那件消失的睡衣，和她不自然的解釋。
也許是我多疑了。也許真是被風(fēng)吹走，落在某個角落，被保潔當(dāng)垃圾收走了。
但我還是起身，開始仔細檢查家里的每個房間。
03
主臥衣柜里，她的衣服整齊掛放著。春夏秋冬分類明確，顏色由淺到深。我翻了一遍，沒有那件睡衣。
次臥現(xiàn)在是書房兼客房，柜子里只有被褥和過季衣物。兒童房還空著——我們計劃明年要孩子，房間已經(jīng)布置好了。
每個抽屜，每個儲物箱，我都打開看了。沒有。
廚房、浴室、陽臺儲物柜，甚至冰箱冷凍室我都瞥了一眼——當(dāng)然不可能在那里，但我就是忍不住要確認。
最后我站在客廳中央，環(huán)顧這個一百二十平米的空間。結(jié)婚時買的房子，裝修是她設(shè)計的，原木色調(diào)，簡潔溫馨。
茶幾上擺著我們?nèi)ツ暝趶B門旅游的合影，兩人都笑得很燦爛。書架上有她編輯的書，也有我的技術(shù)手冊。
一切如常。但就是這種如常，讓我感到一種微妙的不協(xié)調(diào)感。
就像一幅精心繪制的畫，某處有極其細微的色差，不仔細看發(fā)現(xiàn)不了，但一旦注意到，就再也無法忽視。
我的目光落在客廳角落的智能音箱上。圓柱形白色機身，頂部有一圈呼吸燈。現(xiàn)在燈是暗的，處于待機狀態(tài)。
這款音箱是公司參與開發(fā)的測試產(chǎn)品，我去年帶回來的。除了語音交互，它還有個功能：本地存儲最近四十八小時的喚醒記錄。
不是錄音，只是記錄什么時間被喚醒，以及喚醒后的前幾秒環(huán)境音。設(shè)計初衷是用于優(yōu)化喚醒敏感度。
我想起昨晚注意到的一個細節(jié)：音箱的電源燈在幽暗的客廳里泛著藍光，但那個位置通常不會這么亮。
除非它最近被頻繁喚醒過。
我走到音箱前，蹲下身查看。電源線插得牢固，機身沒有異常。我拿出手機，打開配套的管理應(yīng)用。
需要管理員密碼。我輸入自己的生日——不對。輸入她的生日——也不對。試了結(jié)婚紀念日，進去了。
后臺界面很簡潔，有音頻日志導(dǎo)出選項。我點擊導(dǎo)出最近四十八小時記錄，文件開始下載。
進度條緩慢移動。我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花園里，幾個老人在曬太陽，孩子騎著滑車來回穿梭。
八棟斜對面是六棟，有個熟悉的身影從單元門走出來。是魏煜祺，我的同事，也住這個小區(qū)。
他四十五歲左右，在公司做項目管理，和我合作過兩次。為人精明干練，在小區(qū)里人緣不錯，見面總會打招呼。
此刻他提著公文包，步伐很快，一邊走一邊打電話，表情嚴肅。經(jīng)過花園時，他朝保安老張點了點頭，但沒有像往常那樣停下來聊天。
車駛出小區(qū)后，我才收回視線。手機震動了一下，音頻文件下載完成。
我戴上藍牙耳機，手指懸在播放鍵上，猶豫了幾秒。
然后按了下去。
04
耳機里首先傳來的是環(huán)境底噪，很輕微。接著是第一段記錄：“小智小智。”是李欣悅的聲音，有點遠，像是在客廳另一頭。
“在呢。”音箱的合成音回應(yīng)。
“明天會下雨嗎？”
“查看天氣中……明天晴，氣溫十八到二十五度，微風(fēng)。”
時間戳顯示是前天上午九點零二分。
第二段，九點零三分：“小智小智。”
“在呢。”
同樣的回答。
第三段、第四段……一直到第七段，都是同樣的問題，間隔一分鐘左右。她像是在練習(xí)某種暗號，或者測試什么。
我的眉頭皺了起來。她知道天氣，為什么反復(fù)問？
繼續(xù)往后聽。上午的記錄很平常：問時間、設(shè)鬧鐘、播放音樂。都是她獨自在家時的日常。
中午十二點半有一段：“小智小智。”
“幫我計時二十分鐘，謝謝。”
“已設(shè)置二十分鐘倒計時。”
然后是腳步聲遠去的聲音。她在做飯？倒計時結(jié)束后，音箱發(fā)出提示音，但沒有被喚醒關(guān)閉。
下午的記錄不多。三點左右她問了次氣溫，五點問了下今日新聞?wù)?/p>
關(guān)鍵在晚上。
時間戳顯示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先是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像是衣物摩擦。然后是壓低的聲音，離音箱很近：“小智小智。”
“音量調(diào)到百分之十。”
“已調(diào)整。”
環(huán)境安靜了幾秒。接著是她幾乎耳語的聲音，但我聽清了：“別怕，他出差了。”
這句話讓我后背一涼。他在對誰說？那個“他”指的是誰？是我嗎？
緊接著是一段雜音，像是有什么東西被移動，然后是輕微的碰撞聲——像陶瓷或玻璃輕輕相碰。
“藏這里不行……得換個地方。”她自言自語，聲音依然很輕。
更多的摩擦聲，腳步聲走向陽臺方向。然后記錄結(jié)束，這段喚醒停止了。
我快速跳轉(zhuǎn)到昨天，也就是我出差最后一天的記錄。
上午她正常上班，家里安靜。下午她提前回來了，三點左右到家。然后是一段奇怪的記錄：“小智小智。”
“如果……如果有人敲門，我不在家，你怎么回答？”
“您可以在應(yīng)用中設(shè)置留言回復(fù)。”
“不，我是說……算了。”
她似乎很焦慮。之后的記錄里，她頻繁走到窗邊——我能聽出腳步聲方向的變化。
下午五點，門鈴響了。但不是我們家的門鈴，聲音悶悶的，像是從樓道傳來。
她腳步聲驟停，呼吸聲在安靜中變得清晰。等了大概一分鐘，她才慢慢走向玄關(guān)。
沒有開門。她從貓眼往外看，然后躡手躡腳退回客廳。
晚上七點，她又問了一次天氣。八點，她打了個電話，但只說了幾句：“嗯，安全就好……不用謝……注意身體。”
語氣溫柔，像是在安慰什么人。
十點后，家里恢復(fù)安靜。她早早睡了——或者說，早早進了臥室。因為我聽到臥室門關(guān)上的聲音。
然后就是昨晚，我回家后的記錄。凌晨兩點二十，我洗澡的水流聲隱約可聞。兩點五十，我上床時床墊的吱呀聲。
再往后，就是今早的日常。
我摘下耳機，手心有些出汗。那些反復(fù)的天氣詢問，那句“別怕，他出差了”，門鈴聲響起時的緊張，還有神秘的電話。
以及最關(guān)鍵的——前天晚上，她藏了什么東西。
那件睡衣的失蹤，和這些有關(guān)嗎？
我走到陽臺，再次檢查每個角落。目光落在空調(diào)外機架上——那是放置主機的地方，外面有金屬柵欄圍護。
我打開窗戶，探出身去。外機架上除了空調(diào)主機，還有個小空隙。我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什么東西。
是個塑料藥箱，塞在最里面。
05
藥箱是普通的家用型，白色塑料，上面有紅十字標志。我把它拿出來時，表面有一層薄灰。
打開蓋子，里面整齊擺放著碘伏、棉簽、繃帶、創(chuàng)可貼，還有幾支藥膏。都是常見的家庭備用藥品。
但最下層壓著個東西，用塑料袋裹著。我拿出來拆開，是一件男士襯衫，淺灰色，尺碼大概L號。
襯衫袖口有暗紅色痕跡，已經(jīng)干了，但能看出是血跡。領(lǐng)口處也有幾點噴濺狀的血漬。
我愣在原地，襯衫從手中滑落，攤在地板上。血跡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不是我的襯衫。我的襯衫都在衣柜里，而且這件尺碼比我穿的大一號。
她為什么藏著一件帶血的男式襯衫？誰的血？和睡衣失蹤有什么關(guān)系？
我的第一反應(yīng)是報警，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又停住了。如果她卷入了什么危險的事呢？如果報警會讓她陷入更大的麻煩？
我想起音頻里她說的“別怕，他出差了”。那個“他”可能不是我，而是別人。
還有那句“藏這里不行……得換個地方”。她在藏這件襯衫？還是別的什么？
襯衫上的血跡量不大，看起來像是鼻子出血或者小傷口。但為什么要藏起來？正常的傷口處理不需要這樣躲躲藏藏。
除非……受傷的人不能公開就醫(yī)。
我把襯衫重新包好，放回藥箱，再將藥箱塞回空調(diào)外機架原處。然后回到客廳，坐在沙發(fā)上整理思緒。
我需要更多信息。直接問她？如果她不肯說，或者說了謊，反而會打草驚蛇。
想了想，我換鞋出門，走向物業(yè)辦公室。
小區(qū)物業(yè)在一棟一層，玻璃門上貼著“服務(wù)窗口”字樣。推門進去時，曾玉潔正坐在柜臺后縫十字繡。
“小徐回來啦？”她抬起頭，五十多歲的臉上堆著笑，“出差辛苦了。”
“曾姐，”我走過去，靠在柜臺邊，“這兩天小區(qū)沒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老樣子。”她繼續(xù)手里的活，繡的是幅牡丹圖，“你家欣欣挺好的？”
“挺好的。”我頓了頓，“就是她說前天晾的衣服被風(fēng)吹走了，讓我問問保潔有沒有撿到。”
“衣服？什么衣服？”
“一件舊睡衣，淺藍色的。”
曾玉潔搖搖頭，“沒聽說。不過前天風(fēng)是不小，六棟那邊有家晾的被子都吹歪了。”
我注意到她提到六棟時，眼神閃爍了一下。
“六棟？”我問，“哪戶啊？沒砸到人吧？”
“那倒沒有，就三樓那家。”她壓低聲音，“不過說起六棟，最近是有點不太平。”
我做出好奇的表情，“怎么了？”
曾玉潔放下十字繡，朝門口看了看，確認沒人進來，才湊近些說：“我也是聽說的啊，六棟三單元那個盧詩雨，你知道吧？三十來歲，長得挺秀氣的那個。”
我有印象。在小區(qū)見過幾次，總是低著頭匆匆走路，很少和人打招呼。
“她家那位，”曾玉潔用食指點了點太陽穴，“這兒有點問題。好幾次了，深更半夜吵架，摔東西。樓上樓下都投訴過。”
“家暴？”
“噓——”她連忙擺手，“沒證據(jù)的話可不能說。不過啊，盧詩雨臉上經(jīng)常青一塊紫一塊的，問她她就說撞門上了，摔倒了。哪能老摔啊？”
我想起襯衫上的血跡，“她丈夫是做什么的？”
“聽說是什么公司經(jīng)理，看著挺體面的，西裝革履的。”曾玉潔撇撇嘴，“人不可貌相哦。前幾天我還看見盧詩雨眼眶腫著，戴個大墨鏡，這么熱的天也不摘。”
“物業(yè)不管嗎？”
“怎么管？人家門一關(guān)，就是家務(wù)事。報警都報過兩次，警察來了調(diào)解一下，走了照舊。”她嘆了口氣，“可憐哦，聽說娘家在外地，在這兒沒親沒故的。”
我心臟一跳。沒親沒故，那如果出事，能找誰幫忙？
“她有留緊急聯(lián)系人嗎？”我問。
曾玉潔翻出登記冊，找到六棟三單元那頁，指給我看。緊急聯(lián)系人一欄，真的空白。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前天晚上，大概十一點多吧，我值班巡夜，看見盧詩雨從你們那棟樓出來。”
我呼吸一滯，“八棟？”
“對，就是從你們單元門出來的。急匆匆的，裹了件大外套，帽子壓得很低。我還以為是欣欣呢，身形有點像。”曾玉潔回憶道，“但走近一看不是，她朝我點點頭就快步走了。”
前天晚上十一點多，正是音頻記錄里李欣悅說“別怕，他出差了”的時間段。
“她去哪了？”我問。
“那我哪知道，出了小區(qū)門，打車走了吧。”曾玉潔重新拿起十字繡，“小徐啊，這些事咱們聽聽就算了，別往外傳。鄰里鄰居的，鬧僵了不好。”
我點點頭，“謝謝曾姐。”
走出物業(yè)辦公室時，陽光刺眼。我站在花園邊，點了一支煙——其實戒煙兩年了，但此刻需要點東西鎮(zhèn)定一下。
盧詩雨。家暴。深夜從我家離開。帶血的男士襯衫。失蹤的睡衣。
還有音頻里那句“別怕，他出差了”。
李欣悅在幫助盧詩雨？用我的舊睡衣做了什么？襯衫上的血是誰的？盧詩雨的丈夫？
煙燒到指尖，我才反應(yīng)過來掐滅。轉(zhuǎn)身回家時，腳步沉重。
如果她真的在幫助一個家暴受害者，為什么不告訴我？怕我反對？還是怕牽連我？
又或者，事情比我想的更復(fù)雜。
06
回到家，我再次戴上耳機，從昨晚的記錄開始仔細重聽。
這次我特別注意環(huán)境音里的細節(jié)。前天晚上十一點那段，窸窣聲之后有很輕的拉鏈聲——像是背包或行李袋。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沙沙聲，持續(xù)了十幾秒。那可能就是睡衣，她在用睡衣包裹什么東西。
接著是“別怕，他出差了”。這句話的語氣很溫柔，像在安慰孩子。對象應(yīng)該是盧詩雨。
再往后，碰撞聲。我反復(fù)聽了幾遍，確定是陶瓷花盆輕輕磕碰的聲音——陽臺上有幾盆多肉植物。
她可能把包裹好的東西藏在花盆后面，或者移動花盆時發(fā)出的聲音。
昨天的記錄里，下午門鈴響時，她的呼吸明顯加重。我能想象她屏住呼吸從貓眼往外看的樣子。
那個按門鈴的人是誰？盧詩雨的丈夫？他在找妻子？還是找到了我家？
音頻繼續(xù)播放。今天凌晨我回家后，她其實醒了——有一段極輕微的床墊吱呀聲，在我上床后不久。
她裝睡。為什么？
聽完所有記錄，我打開管理應(yīng)用，查看喚醒統(tǒng)計。前天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音箱被喚醒了七次。
正常情況下，深夜不會這么頻繁。除非她緊張得睡不著，需要聽點音樂或白噪音。
或者，她在等什么消息。
我退出應(yīng)用，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下午的陽光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如果她在幫助盧詩雨逃離家暴，我應(yīng)該支持她。為什么不告訴我呢？怕我擔(dān)心？還是覺得我會阻止？
我們結(jié)婚四年，我一直認為彼此坦誠。現(xiàn)在看來，她心里藏著一片我不知道的天地。
手機震動，是她發(fā)來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買條魚回來清蒸？”
我回復(fù)：“都可以，你定。”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工作順利嗎？”
“還行，校對了一本書稿，眼睛有點累。”她很快回復(fù)，“你休息好了嗎？別老對著電腦。”
“沒看電腦，在收拾東西。”我打字，“對了，你手背的傷好點沒？藥箱里有碘伏。”
發(fā)送后我盯著屏幕。如果她用了藥箱，就會發(fā)現(xiàn)襯衫被動過。
幾分鐘后她回復(fù)：“好多了，謝謝老公關(guān)心。晚上見。”
語氣如常。
我起身走到書房，打開電腦，卻無心工作。腦子里全是那些片段：血跡、睡衣、盧詩雨深夜離開的背影、曾玉潔欲言又止的表情。
下午四點多，門鈴?fù)蝗豁懥恕?/p>
我心臟猛跳，從書房快步走到客廳。透過貓眼往外看，是魏煜祺。
他怎么來了？我猶豫了兩秒，打開門。
“景明，聽說你回來了，過來看看。”他笑著遞過來一袋水果，“客戶送的橙子，挺甜的，分你一些。”
“魏哥太客氣了。”我接過袋子，“進來坐？”
“不了不了，就幾句話。”他站在門口，往屋里瞥了一眼，“欣欣不在家？”
“上班去了。”
“哦對，看我這記性。”他拍拍額頭，“其實是有個事，想請你幫個忙。”
“什么事？”
“公司那個智慧社區(qū)的項目，下周要匯報，你那部分代碼能提前給我嗎？我想先整合測試一下。”
我愣了一下，“代碼都在公司服務(wù)器上，我沒帶回來。”
“這樣啊，”他表情有點失望，“那明天公司見吧。對了，你這次出差，車停機場了？”
“嗯，早上打車回來的。”
“難怪。”他點點頭，又閑聊了幾句，才轉(zhuǎn)身離開。
關(guān)上門后，我皺起眉頭。魏煜祺和我在不同項目組，他為什么會需要我的代碼？而且他剛才往屋里看的眼神，有點奇怪。
像是……在確認什么。
我走到陽臺，往下看。他正走出單元門，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朝小區(qū)大門方向走去。邊走邊打電話，表情嚴肅。
天色漸暗，我把橙子放進廚房，繼續(xù)回到電腦前。但心里那團疑云越來越大。
六點半，李欣悅回來了，手里提著菜和一條魚。
“好香啊，”她一進門就笑，“你在家就是好，有煙火氣。”
我走過去接過袋子，仔細觀察她的神情。她笑容自然，但眼底有淡淡的疲憊。
“今天累嗎？”我問。
“還好，就是坐久了腰酸。”她換鞋，把包掛好，“魚我處理一下，很快就能吃飯。”
“我來幫忙。”
我們一起在廚房忙碌，像往常無數(shù)個夜晚一樣。她洗菜，我切姜絲。水聲嘩嘩，蒸汽氤氳。
“景明，”她忽然開口，“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做了件沒跟你商量的事，你會生氣嗎？”
我心里一動，表面保持平靜，“那要看什么事。”
“是幫別人的事。”她低頭剝蒜，“可能有點風(fēng)險，但我覺得應(yīng)該做。”
“你已經(jīng)在做了，是嗎？”我停下手里的刀。
她抬起頭，眼神復(fù)雜，“你知道了？”
“我知道你藏了一件帶血的襯衫在空調(diào)外機架。”我直視她的眼睛，“我知道盧詩雨前天晚上從我們家離開。我知道你在幫她。”
她手里的蒜瓣掉進水槽，臉色瞬間蒼白。
07
廚房里只剩下水龍頭的滴水聲。嗒，嗒，嗒，像倒計時。
李欣悅扶著料理臺邊緣，手指關(guān)節(jié)泛白。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為什么不告訴我？”我輕聲問。
“我怕……”她的聲音在顫抖，“怕你阻止我，怕把你卷進來。那個人……盧詩雨的丈夫，很危險。”
“所以你用我的舊睡衣裹了藥，讓她帶走？”我盡量讓語氣平穩(wěn)。
她猛地抬頭，“你怎么知道睡衣？”
“陽臺上少了那件，衣夾還掛著。我查了音箱的喚醒記錄。”我坦白道，“聽到你說‘別怕，他出差了’，聽到碰撞聲，聽到你反復(fù)問天氣——那是暗號嗎？”
眼淚從她眼眶涌出，她捂住臉，肩膀開始顫抖。我上前一步，想要抱她，但手停在半空。
“對不起，”她哽咽著說，“我應(yīng)該告訴你的。但我太害怕了，他找到我家來……”
“誰？盧詩雨的丈夫？”
她點頭，抹了把眼淚，“前天晚上，我把盧詩雨藏在家里——她丈夫又打她了，這次很嚴重，鼻子出血，胳膊上全是淤青。她趁他洗澡時跑出來，只帶了手機。”
“她第一個想到你？”
“我們是在小區(qū)圖書角認識的，聊過幾次。”李欣悅深吸一口氣，“她知道我是編輯，覺得我可能懂法律。其實我也不懂，但我不能見死不救。”
“所以你收留了她，用藥箱幫她處理傷口，用我的睡衣裹住一些藥讓她帶走？”
“睡衣是干凈的，我想著她可能需要換洗衣物，但我的衣服她穿不合身，就把睡衣給她了。”她聲音越來越低，“那件襯衫是她帶來的，上面有她丈夫的血——她反抗時抓傷了他的臉。”
我終于明白了。襯衫上的血跡，是施暴者的。
“然后呢？”我問。
“我讓她去婦女庇護所，給了地址和電話。晚上十一點多送她下樓，幫她打了車。”李欣悅閉上眼睛，“但她丈夫找到了我家。昨天下午來敲門，我沒開。他在門外說知道盧詩雨來過，讓我交人。”
“這就是音頻里門鈴響的那段？”
她點頭，“我嚇壞了，把藥箱藏到空調(diào)外機架，怕他闖進來看到證據(jù)。藏的時候碰倒了花盆，手被劃傷了。”
所以手背的傷痕是這樣來的。
“他有沒有威脅你？”我聲音沉下來。
“他說……如果我不交出盧詩雨，就讓我后悔。”她抓住我的手臂，“景明，我真的很害怕。但盧詩雨更害怕，她已經(jīng)逃到外地了，現(xiàn)在應(yīng)該安全了。”
我抱住她，感覺到她在發(fā)抖。“為什么不報警？”
“報過，曾姐說報過兩次，警察調(diào)解完，他變本加厲。”她把臉埋在我胸口，“而且我沒有證據(jù)，只有那件襯衫，還是他的血。警察可能覺得是家庭糾紛，不管。”
我想起魏煜祺今天的來訪。他往屋里看的眼神，要代碼的借口，都不太對勁。
“盧詩雨的丈夫，是不是姓魏？”我輕聲問。
她身體僵住了，緩緩抬起頭，“你怎么知道？”
“魏煜祺？我同事？”
她的臉色徹底白了，“是他。你……你認識他？”
世界在那一刻天旋地轉(zhuǎn)。魏煜祺，公司里的精英項目經(jīng)理，小區(qū)里的熱心鄰居，居然是家暴者。
我回想起和他共事的場景。他總是彬彬有禮，做事井井有條，會議上發(fā)言邏輯清晰。誰也想不到，關(guān)上門后他會對妻子施暴。
“他是你同事？”李欣悅的聲音在顫抖，“那他知道我們……天啊，我是不是給你惹大麻煩了？”
“不，你做得對。”我抱緊她，“你救了一個人。我只是……需要消化一下這個信息。”
魚還在水槽里，晚餐做不成了。我們坐在沙發(fā)上，她靠在我懷里，把整件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一個月前，她在小區(qū)圖書角遇見盧詩雨。當(dāng)時盧詩雨戴著墨鏡，但眼角淤青遮不住。兩人聊起書，漸漸熟悉。
盧詩雨試探著問了些法律問題，李欣悅察覺到不對勁，主動提出幫忙。兩人交換了聯(lián)系方式。
上周，盧詩雨發(fā)來求救信息，說丈夫懷疑她有外遇，打得特別狠。李欣悅讓她報警，但盧詩雨說沒用，之前報過，警察一走更慘。
前天晚上，盧詩雨逃到她家。李欣悅幫她處理傷口，規(guī)劃逃跑路線。最終決定送她去鄰市的婦女庇護所，那里有專業(yè)的法律援助。
“睡衣是她自己挑的，說顏色素，不起眼。”李欣悅苦笑，“我還給了她一些現(xiàn)金，不多，兩千塊，讓她暫時用。”
“魏煜祺昨天來敲門，你怎么應(yīng)付的？”
“我說盧詩雨確實來過，但已經(jīng)走了，不知道去哪了。”她咬著嘴唇，“他不信，但也不敢硬闖。在門口站了好久才離開。”
我想起音頻里她緊張的呼吸聲。那一刻，她獨自面對一個暴力者，該有多害怕。
“還有件事，”她猶豫了一下，“盧詩雨逃走前，給了我一個U盤，說是從魏煜祺電腦里偷偷拷的。里面有些文件，她看不懂，但覺得可能重要。”
“U盤在哪？”
“藏在書房那本《現(xiàn)代漢語詞典》的書脊里。”她說，“我不敢看，怕是什么可怕的東西。”
我立刻起身走向書房。從書架抽出那本厚重的詞典，果然在書脊的夾層里摸到一個小U盤。
插進電腦，需要密碼。我試了盧詩雨的生日，不對。試了魏煜祺的生日，進去了。
里面只有一個文件夾，命名是“項目備份”。打開后，我愣住了。
08
文件夾里是幾十個文檔和圖片，乍看確實是工作文件：項目計劃書、合同草案、會議紀要。
但有幾個加密子文件夾，命名方式很奇怪：“貨物清單A”“轉(zhuǎn)運記錄B”“客戶信息C”。
我試著破解密碼，用魏煜祺常用的幾個密碼組合都不行。正當(dāng)我準備放棄時，李欣悅說：“試試盧詩雨的名字拼音加生日。”
我輸入luxiaoyu0820，一個文件夾打開了。
里面是表格，記錄著一些貨物信息，但貨品名稱都用代號：“A類”“B類”“C類”。數(shù)量、時間、交接地點，清清楚楚。
轉(zhuǎn)運記錄顯示，最近一次是三天后，地點是城西物流園。客戶信息里有一些電話號碼和化名。
這不像普通的工作文件。代號、加密、化名，更像是某種非法交易記錄。
“盧詩雨說她丈夫經(jīng)常半夜出門，說是見客戶，但回來時身上有奇怪的氣味。”李欣悅站在我身后，“有一次她好奇跟蹤，看見他和幾個陌生人在倉庫區(qū)交接箱子。”
“她沒報警？”
“她說沒有證據(jù)，而且害怕。”李欣悅的聲音很低，“這次她拷貝這些文件，是想留個后手。如果魏煜祺找到她，她能用這個保護自己。”
我盯著屏幕，背脊發(fā)涼。如果魏煜祺不僅家暴，還涉嫌非法活動，那李欣悅的處境比想象中更危險。
他知道妻子來過我家，知道李欣悅幫助盧詩雨逃走。以他暴戾的性格，不可能善罷甘休。
今天下午他來我家，真的是為了要代碼？還是來探虛實？
手機忽然響起，是我在公司帶的一個實習(xí)生打來的。
“徐老師，不好意思打擾您休假。”實習(xí)生聲音緊張，“剛才魏經(jīng)理來我們組，說急需您那個智慧社區(qū)項目的后臺權(quán)限，要測試接口。我說您不在，他說有緊急情況。”
“什么緊急情況？”
“他說客戶明天要演示，需要提前調(diào)試。但我記得演示是下周啊。”實習(xí)生頓了頓，“而且他要的是最高權(quán)限，能訪問所有數(shù)據(jù)的那種。”
我心跳加速。智慧社區(qū)項目包含小區(qū)安防系統(tǒng)接口，如果魏煜祺拿到權(quán)限，可以調(diào)取小區(qū)監(jiān)控。
他想找盧詩雨的行蹤？還是想監(jiān)視我家？
“你沒給他吧？”我問。
“沒有，我說必須您本人授權(quán)。”實習(xí)生說，“但他很不高興，說要是項目耽誤了，責(zé)任在我。”
“你做得對，我明天回公司處理。”我掛斷電話，手心冒汗。
李欣悅看著我，“他還在找盧詩雨？”
“不止。”我指了指電腦屏幕，“如果這些文件真的是犯罪證據(jù)，他現(xiàn)在可能最怕兩件事：盧詩雨曝光這些，和你作為知情者。”
她跌坐在椅子上，“那我們該怎么辦？報警嗎？可是……證據(jù)夠嗎？這些文件能說明什么？”
我重新瀏覽那些文件，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在“貨物清單A”里，最近一批貨的交接人寫的是“徐”。
我的姓氏。巧合？
往下翻，有個備注：“徐車安全，可備用。”
徐車？我的車？我出差時車停在機場，昨天才開回來。難道……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現(xiàn)。我沖出書房，抓起車鑰匙，“我去車庫看看車。”
“我跟你一起去！”
我們乘電梯到地下車庫。我的黑色SUV停在固定車位。繞車檢查一圈，外觀沒什么異常。
我打開后備箱，里面只有出差用的行李箱和一些雜物。但當(dāng)我掀起后備箱墊子時，愣住了。
墊子下有個暗格，是原車設(shè)計，用來放備胎工具。現(xiàn)在里面塞著一個黑色密封袋。
我沒碰它，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后蓋上墊子。
“這是什么？”李欣悅小聲問。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放的。”我拉著她退回電梯，“先回家。”
回到家，我立刻打電話給一個在公安局工作的老同學(xué)。簡單說明情況后，他讓我別動那東西，等他們派人來。
等待的時間里，我們坐在沙發(fā)上，誰也沒說話。窗外天完全黑了，小區(qū)路燈亮起。
“如果袋子里是違禁品，”李欣悅打破沉默，“他是不是想栽贓給你？”
“很可能。如果我報警盧詩雨的事，他就用這個反咬我。”我握緊她的手，“但你拷貝了那些文件，打亂了他的計劃。”
“所以今天他來家里，是要確認我有沒有發(fā)現(xiàn)那些文件？”她顫抖著說，“如果我們沒發(fā)現(xiàn)，他可能就……”
門鈴響了。
我們同時跳起來。從貓眼看，是兩名穿警服的警察，后面跟著我的老同學(xué)趙警官。
開門后，趙警官介紹：“這兩位是緝毒隊的同事，接到你反映的情況，過來看看。”
我簡單說了發(fā)現(xiàn)經(jīng)過。一位警察問：“車鑰匙給我，我們下去檢查。你們留在這里，注意安全。”
他們下樓后，我和李欣悅坐在沙發(fā)上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漫長如年。
二十分鐘后，警察回來了，手里提著那個黑色密封袋，已經(jīng)拆開過。
“是冰毒，大約五百克。”年長的警察表情嚴肅，“你們及時報案是對的，這是重大案件。”
李欣悅捂住嘴，眼淚又涌出來。
“我們現(xiàn)在需要你們配合調(diào)查，”警察說，“請詳細說說，是怎么發(fā)現(xiàn)這些的，以及懷疑對象的情況。”
我看了李欣悅一眼，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從失蹤的睡衣開始，到音箱記錄，到家暴受害者盧詩雨，再到U盤里的文件，最后是車里的毒品。
整個故事說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像電影情節(jié)。但警察聽得很認真，不時記錄。
講完后，年輕警察問：“那個U盤和文件，能給我們一份嗎？”
“當(dāng)然。”我把U盤遞過去，“密碼是luxiaoyu0820。”
“另外，”年長警察看向李欣悅，“你知道盧詩雨現(xiàn)在的具體位置嗎？我們需要她作為證人和受害者配合調(diào)查。”
李欣悅猶豫了一下，“我只知道她在鄰市的庇護所，具體地址我可以問。”
“請盡快聯(lián)系，確保她安全。魏煜祺可能也在找她。”
她點頭，拿起手機去臥室打電話。
我坐在客廳，看著警察整理證據(jù)，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我家音箱可能還錄到了一些對話。魏煜祺昨天來我家時，可能在樓道里說過什么。”
警察眼睛一亮，“能調(diào)取嗎？”
“應(yīng)該可以，只要他在喚醒范圍內(nèi)說過話。”
我重新打開管理應(yīng)用，導(dǎo)出昨天的完整音頻記錄。
這一次，我們聽到了關(guān)鍵證據(jù)。
09
音頻跳到昨天下午四點三十七分，魏煜祺按門鈴之前。
先是他上樓的腳步聲，然后是在門外的自言自語，聲音不大，但音箱捕捉到了：“……最好不在家……直接放車里……但得確認……”
接著是門鈴聲。李欣悅緊張的呼吸聲。
然后是他離開的腳步聲，但在一樓到二樓的拐角處停住了。那里離我家窗戶較近，聲音更清晰：“貨放徐景明車里了……明天處理掉盧詩雨……兩個一起解決。”
另一個男聲，模糊些：“魏哥，徐景明好歹是你同事，會不會……”
“同事又怎樣？他老婆多管閑事，就得付出代價。”魏煜祺的聲音冰冷，“等毒品在他車里被發(fā)現(xiàn)，他就是毒販。誰還會信毒販的話？”
“那盧詩雨……”
“找到她，拿回U盤。要是拿不回來……”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腳步聲遠去。
客廳里一片死寂。兩名警察對視一眼，年長的那位拿出對講機：“目標涉嫌毒品交易和謀殺預(yù)謀，申請立即抓捕。地址是……”
他報出魏煜祺家的地址。
“我們需要你們暫時去派出所做筆錄，”年輕警察對我們說，“同時保護你們安全。魏煜祺可能狗急跳墻。”
李欣悅從臥室出來，臉色蒼白，“聯(lián)系上庇護所了，盧詩雨安全。他們答應(yīng)配合警方。”
“好，一起走吧。”
我們被警車帶到派出所。做筆錄用了三個小時，把所有細節(jié)都交代清楚。警察態(tài)度很好，但問題很犀利。
凌晨一點，趙警官過來告訴我們：“魏煜祺抓到了，在他家。同時抓獲兩個同伙，繳獲一批毒品和作案工具。”
“他承認了嗎？”我問。
“剛開始狡辯，但聽到音箱錄音和U盤文件后，崩潰了。”趙警官搖頭，“他不僅是家暴者，還是一個販毒團伙的小頭目。利用項目經(jīng)理身份做掩護，通過物流渠道轉(zhuǎn)運毒品。”
“盧詩雨知道這些嗎？”
“她說懷疑過，但不敢確定。拷貝文件是留個心眼，沒想到真是犯罪證據(jù)。”趙警官說，“你們救了她一命。如果不是你們提前發(fā)現(xiàn)，魏煜祺真可能……”
他沒說完，但我們明白。
做完筆錄，警察送我們回家。小區(qū)寂靜無聲，但六棟樓下停著幾輛警車，閃著紅藍光。
回到家，已是凌晨三點。我們癱在沙發(fā)上，精疲力盡。
“結(jié)束了？”李欣悅輕聲問。
“應(yīng)該吧。”我摟著她，“明天還要配合調(diào)查，但最危險的部分過去了。”
她靠在我肩上，“對不起，我應(yīng)該早點告訴你。如果我早點說，你可能能更早發(fā)現(xiàn)車里的毒品。”
“不，你做得對。”我撫摸她的頭發(fā)，“你憑直覺幫助了一個需要幫助的人，這需要勇氣。我只是后悔，沒早點察覺你的壓力。”
“我當(dāng)時真的害怕。”她聲音哽咽，“怕他傷害你，怕連累你。但看著盧詩雨身上的傷，我又不能不管。”
“我知道。”我抱緊她，“睡會兒吧，天快亮了。”
我們相擁躺在沙發(fā)上，誰也沒力氣回臥室。黑暗中，我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想起這一天的經(jīng)歷。
一件睡衣的失蹤，牽出一個家暴受害者的逃亡，一個同事的雙面人生，一個犯罪團伙的陰謀。
如果我沒有調(diào)取音箱記錄，如果沒有發(fā)現(xiàn)那件帶血的襯衫，如果沒有懷疑魏煜祺……
后果不堪設(shè)想。
窗外泛起魚肚白時，我輕輕起身，走到陽臺。晨光熹微，晾衣架上那兩個空衣夾還在風(fēng)中輕晃。
我取下衣夾，握在手心。塑料已經(jīng)老化，彈簧松弛。就像我們的生活，看似牢固，實則脆弱。
但脆弱不代表不能堅韌。
李欣悅也醒了，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在想什么？”
“想那件睡衣。”我說，“雖然丟了，但做了件有意義的事。”
“盧詩雨發(fā)來消息，”她舉起手機，“她說謝謝我們，等案件結(jié)束后，她想開始新生活。”
屏幕上是一行字：“謝謝你們讓我有勇氣逃跑。那件藍色睡衣很溫暖，我會好好珍藏。”
我笑了，“那就好。”
手機又響，是趙警官：“徐先生，還有個情況需要告訴你們。魏煜祺交代，他之所以選擇栽贓你，除了你妻子幫助盧詩雨，還因為你在公司可能發(fā)現(xiàn)了他項目的財務(wù)問題。”
“財務(wù)問題？”
“他負責(zé)的項目有資金缺口，懷疑你審計時注意到了。所以想先下手為強。”趙警官說，“這件事我們會通報你們公司。”
掛斷電話，我搖搖頭。職場競爭，居然能演變成犯罪。人心難測。
李欣悅靠在我肩上，“都過去了。”
“還沒完全過去。”我看向遠處漸亮的天空，“但天亮了，總會好的。”
陽光終于越過樓群，照進陽臺，灑在我們身上。溫暖，真實。
那件失蹤的睡衣，成了這個故事的開端，也成了兩個人新生的見證。
雖然我們再也找不回它，但有些東西，比一件睡衣更重要。
10
案件審理持續(xù)了兩個月。魏煜祺和同伙被控販毒、故意傷害、誣告陷害等多項罪名。
盧詩雨作為關(guān)鍵證人出庭，講述了多年家暴經(jīng)歷，以及最后逃亡的經(jīng)過。她臉上的傷已經(jīng)痊愈，但眼神里的恐懼需要更長時間消散。
庭審結(jié)束后，她在法院門口擁抱李欣悅，久久不語。
“接下來有什么打算？”李欣悅問。
“離開這個城市，回老家。”盧詩雨微笑，“我大學(xué)學(xué)設(shè)計，想開個小工作室。重新開始。”
“需要幫忙隨時說。”
“你們已經(jīng)幫我太多了。”她認真地說，“那件藍色睡衣，我洗好收著了。每次看到它，就提醒自己要勇敢。”
我們目送她上車離開。陽光很好，她終于可以摘下墨鏡，坦然走在陽光下。
公司方面，魏煜祺的罪行曝光后，公司進行了內(nèi)部審計，發(fā)現(xiàn)他確實挪用了項目資金。我因為及時報案并配合調(diào)查，受到表彰。
但我遞交了辭職信。
“想換個環(huán)境，”我對上司說，“也多點時間陪家人。”
上司理解地點頭。工作十年，我第一次停下來思考，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辭職后，我接了一些遠程技術(shù)顧問的工作，時間自由。李欣悅也調(diào)整了工作節(jié)奏，不再加班。
我們開始認真?zhèn)湓小和恐匦虏贾茫x了淡黃色的墻紙，小云朵形狀的吊燈。
一個周末的早晨，我們在陽臺吃早餐。新的晾衣架上掛著我們的衣服，在晨風(fēng)中輕輕擺動。
“還想著那件睡衣嗎？”李欣悅問。
“偶爾。”我切著煎蛋，“但不可惜了。它完成了使命。”
她笑了，“我昨天整理舊物，發(fā)現(xiàn)還有件類似的，淺綠色，你要穿嗎？”
“那是女式的。”
“睡衣分什么男女。”她把牛奶推給我，“溫暖就行。”
我接過杯子，握在手心。溫度正好。
門鈴響了。是曾玉潔，提著個袋子。
“小徐，欣欣，沒打擾你們吧？”她笑呵呵的，“我孫女滿月，給大家發(fā)紅雞蛋。”
“恭喜曾姐！”李欣悅接過袋子，“進來坐坐？”
“不了不了，還要去別家。”曾玉潔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那個……盧詩雨后來還好嗎？”
“挺好的，回老家開始新生活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連連點頭，“我就說那姑娘面相善，不該遭那種罪。魏煜祺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聊了幾句，她告辭離開。走前又說：“咱們小區(qū)現(xiàn)在組織了鄰里守望隊，晚上有巡邏。有事互相照應(yīng)。”
關(guān)上門，李欣悅打開袋子，里面除了紅雞蛋，還有個小香包。
“曾姐手真巧。”她聞了聞，“艾草香，安神的。”
我們坐在陽臺，慢慢剝雞蛋。蛋殼染成紅色，象征喜慶和新生。
“其實我一直在想，”李欣悅忽然說，“如果那天你沒發(fā)現(xiàn)睡衣少了，沒去查音箱記錄，事情會怎樣？”
“可能魏煜祺的栽贓會成功，我百口莫辯。可能盧詩雨會被他找到，后果不堪設(shè)想。”我握住她的手，“但生活沒有如果。你做了對的事，我發(fā)現(xiàn)了異常，我們共同面對了危機。”
“嗯。”她靠在我肩上，“以后有什么事，我們都一起面對，好嗎？”
“當(dāng)然。”
陽光完全灑滿陽臺，溫暖明亮。樓下花園里，孩子在追逐玩耍，老人在下棋聊天。平凡日常，彌足珍貴。
那件失蹤的舊睡衣，最終沒能找回來。但李欣悅后來告訴我，她在網(wǎng)上找到同款，買了一件新的。
淺藍色，小熊圖案，袖口軟軟的。
“不是替代，是紀念。”她說，“紀念我們經(jīng)歷過的事，紀念我們幫助過的人。”
我把新睡衣晾在陽臺，衣夾夾緊。這次，它不會被風(fēng)吹走了。
音箱還在客廳角落，但我們調(diào)整了設(shè)置，不再存儲語音記錄。有些隱私，需要保護；有些信任，不需要監(jiān)控。
生活回歸平靜，但有些東西改變了。我們更珍惜彼此，更關(guān)注身邊的人，更愿意伸出援手。
三個月后，李欣悅懷孕了。檢查結(jié)果出來那天，我們又在陽臺吃早餐。
她摸著還平坦的小腹，微笑：“你說，寶寶會知道爸爸差點被栽贓，媽媽幫助過一個阿姨逃跑的故事嗎？”
“等ta長大了，我們告訴ta。”我摟住她，“告訴ta要善良，也要勇敢。告訴ta世界上有黑暗，但光明總會到來。”
“還有，”她補充，“如果發(fā)現(xiàn)睡衣少了，要問問為什么。”
我們都笑了。
風(fēng)吹過陽臺，新睡衣輕輕擺動。淺藍色在陽光下，像一片小小的、溫暖的天空。
遠處，城市開始新一天的運轉(zhuǎn)。車流，人聲，生活繼續(xù)。
而那件失蹤的舊睡衣，也許正在某個地方，包裹著另一個需要溫暖的人。
有些東西丟了，但有些東西，永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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