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技術重塑生命的邊界,我們究竟該如何定義“活著”?
原文 :《超人類的韌性賽博格》
作者 |首都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 李睿
圖片 |網絡
“韌性是一個過程”,這是娜莉·奧德肖恩在其著作《韌性賽博格——與起搏器與除顫儀同生共死》中提出的觀點。書中那些植入心臟起搏器和除顫儀患者的心理記錄,有力地印證了一個道理:正是在虛實相克相生的張力之中,才可能形成由脆弱人類所構成的韌性共同體。這些患者們被稱為“日常賽博格”“連線心臟賽博格”“韌性賽博格”,書中揭示的人與機器同生共死的關系,使每個日常賽博格都自成一個“韌性共生體”;同時,他們及其身邊共生的人們又共同構成了一個“韌性共同體”。
賽博格即人機混合體,指任何融合了有機體與機器的生命形式,這是碳基人在完全轉變為機身機心的硅基數字人(homo digitus)之前的一個過渡階段。《韌性賽博格》中那些擁有具身經驗的賽博格群體,并非語言學或隱喻意義上的存在,更有別于科幻作品中的“半機器人”形象。這些內置了心臟設備的患者成為真正的“心身互補的賽博人”,他們需要在日常生活中適應技術改造后的身體,既葆有共情能力,又依賴周圍人的理解與支持。正如哈拉維所說,日常賽博格是“社會現實所造之物”,他們是最早親歷“人類賽博進化階段”的實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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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服脆弱性并維系韌性
日常賽博格首先需要直面并克服的是脆弱性,這既涵蓋人之脆弱性,又包含技術之脆弱性。當前的一個核心科技議題是“人類增強”,旨在通過科技手段提升人類的認知水平、道德素養、情緒調控能力與健康狀態,消除痛苦,延緩衰老,完善碳基人體。這正是超人類主義所倡導的“肉身優化途徑”。人類追求增強的根源在于生命本身的有限性和脆弱性,賽博格便是實現這一目標的方法之一。與起搏器和除顫儀共生的日常賽博格通過引入新的脆弱性(即機器)來重塑其脆弱的身體。在此過程中,技術通過讓人們意識到自身存在的脆弱性來增強人類的韌性,克服脆弱性的關鍵就是維系韌性。
所謂韌性,是指當出現麻煩時仍能堅持并適應變化的能力,也是一個長期面臨逆境或潛在創傷性事件的個體,隨時間推移實現積極心理適應的動態心理過程。韌性并非一種固有屬性,也非某種狀態,而是一個過程。維系韌性的過程也是人與機器相互馴化的過程。這一過程需要個體主動且積極地參與,戰勝脆弱性的實踐充分體現了人的主觀能動性。人只有通過與科技和機器彼此依存,形成韌性共生體,才能提升生存可能性。此外,賽博格的存在與意義只有在與他人的關系網絡中才能得以實現,或者說,日常賽博格始終處于社會關系的動態構建之中,這便是韌性共同體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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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身性與第六感
在《賽博格宣言》(Cyborg Manifesto)中,哈拉維提出“賽博格是我們的本體論”。在科學技術深度滲透的當下世界,身體與技術不應再被視為本體論上的割裂存在,而應該是彼此共生、相互塑造的關系。身體的本質與能力并非由自然給定,而是與技術共同進化。具身性在日常賽博格群體中體現為獨特的感官體驗。眼、耳、鼻、舌、身五感已成為碳基與硅基生命相互理解的渠道。技術正在創造全新的感官體驗:內置起搏器和除顫儀的連線心臟賽博格,需要與心臟一起思考,并回應心臟的好奇心。當心臟的電流刺激、血液循環動力、不同部位的收縮節奏均由內置機器接管時,日常賽博格便體驗到了超越性的“第六感”——一種由技術介入而誕生的新型身體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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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的連線心臟賽博格所體驗的第六感源于除顫儀的電擊。這種感受被他們形容為“被馬踢中”或“淋浴時遭遇電擊”——一種兼具物理沖擊與心理震撼的復合體驗。電擊不僅是生命維持的強制干預,更是脆弱性的創傷性隱喻:它既延長生命,又不斷提醒死亡的迫近。賽博格對植入機器具有復雜情感:明知它在拯救生命,卻總想切斷連接。除正常電擊,賽博格還需面對非正常電擊引發的第六感——當內置機器發生故障(如除顫儀導線短路)時,會產生不恰當電擊,患者稱之為“電擊風暴”。經歷電擊風暴的患者形容,這種體驗會激活整個神經系統,導致記憶力與專注力驟失,并引發持續至少半年的創傷后應激障礙。電擊風暴不僅剝奪了患者對身體的掌控感,更徹底瓦解了其對生活的基本控制權。
蛻變為更堅韌的賽博格
植入起搏器或除顫儀的女性,常會格外關注身體上的疤痕或外凸設備,這些痕跡常引發厭惡感、遮蔽需求、對他人目光的恐懼以及暴露弱點的焦慮。這種感受與人生中任何創傷留下的印記并無二致,無論是意外、疾病,還是心靈打擊帶來的傷痕。而修復這些創傷的關鍵在于接納并賦予其意義:通過承認疤痕作為新形態的一部分,建構起韌性。疤痕不再僅是缺陷,而是賽博格身份的勛章,它宣示著“我是賽博格”,并值得為之驕傲!從更廣闊的視角看,對人生中任何創傷(無論是肉體上的病痛,還是精神上的打擊)的修復,都能使個體蛻變為更堅韌的賽博格。疤痕是勇氣的徽章,是戰斗的印記,時刻訴說著抗爭、堅韌與勝利。通過減少異化感、合法化具身體驗、構建共同體身份,我們得以宣告:作為賽博格,不古怪,只是以獨特的方式與世界聯結。建設韌性的基石在于堅信個體差異性與獨特性;而共同體共生的前提是承認并肯定異類存在的合理性。唯有如此,技術才能真正成為生命的延伸,而非對立面。
究竟該如何定義“活著”
除顫儀深刻重塑了人們對死亡的認知。它通過持續的電擊干預,不斷提醒生命的有限性,創造了一種與死亡臨界狀態共存的特殊體驗。日常賽博格的經歷揭示了一個關鍵現象:死亡在持續時間和表現形式上具有多樣性,由此產生了“死亡軌跡”的概念。當一位植入起搏器或除顫儀的患者在急診室走向生命終點時,其體內的機器仍會試圖阻止死神。此時,患者身體內部會突然響起響亮而刺耳的警報聲,除顫儀還會持續釋放電擊。這一過程不僅干擾了死亡過程,更創造了一種新型的死亡軌跡。盡管無法挽救碳基生命的終結,但刺耳的警報聲使得周圍的人們(即賽博格共同體的成員)無法完全沉浸于死亡襲來的瞬間體驗中。最終,內置機器重構了死亡的過程與意義。當碳基生命走向終結時,硅基生命仍在體內持續發出刺耳的死神警報。警報成為韌性賽博格共同體最鏗鏘的宣言:“我們尚未屈服!我們還在堅韌地活著!”這一刻,真正的韌性賽博格方才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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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韌性賽博格體內的死神警報驟然響起,被有限性束縛的碳基人成員難免陷入沉思:我們究竟該不該走向終結?生命延長技術將死亡的降臨不斷推遲,卻也讓生命終結的邊界變得模糊——生命是否應當有其既定的終點?這并非超人類主義者提出的問題。超人類主義的核心邏輯在于將死亡視為人類自由的終極障礙,其終極目標是通過技術實現不朽。在他們看來,死亡并非自然法則的必然,而是需要被科技修正的缺陷。人類終將擺脫必死性,進入無死狀態——超越死亡,成為自己生命的主宰,從受自然法則支配的客體轉變為主動建構存在的主體。超人類主義者追求對人類本質的升級,堅信科技能突破生物極限。然而,在這一愿景背后,倫理困境如影隨形:當生命被無限延長,社會結構、資源分配、代際關系將面臨何種挑戰?“韌性賽博格社會學”正是對這些問題的回應。它不僅是社會學命題,更是哲學、宗教學、人類學乃至廣義文學的終極追問:當技術重塑生命的邊界,我們究竟該如何定義“活著”?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84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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