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軍《八月的鄉村》之《前記》，在各種重印本中都消失了…… | 陳子善

1935年，上海文壇出現了一套三本、由容光書局出版的“奴隸叢書”，即葉紫的《豐收》、田軍（蕭軍）的《八月的鄉村》和蕭紅的《生死場》，魯迅鼎力支持這套叢書出版，并分別為三書作序，使這套書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八月的鄉村》1935年初版，除了魯迅的《序言》，還有蕭軍同年6月寫的《書后》。1936年3月再版時，蕭軍又寫了《再版感言》附于《書后》之后。此后，這部中篇小說多次重印，都是依據再版本。抗戰勝利后，上海作家書屋于1947年8月二版《八月的鄉村》，列入周而復主編的“北方文叢”第一輯。二版保留了魯迅的《序言》《書后》和《再版感言》，又在書前新增落款“一九四六年二月十二夜寫于張家口”的《前記：為抗戰后〈八月的鄉村〉再版而寫》。這篇《前記》并不長，但有四節，由于篇幅所限且錄前三節：

一

正相同我們底民族以及我自己，這本書，在那偉大的抗戰年代里，受過試煉了。——這證明它還稱得起是一本有些用處的書。即使在今天，我看它也還該有些用處，因此就決心把它來印。

這書，它也正相同我自己以及那些不愿做奴隸的人們，在過去，曾經一直不被容于“中華民國”底某些地方，如今它將要被“容許”了！這是標志著我們民族解放的光榮；標志著中國人以及整個人類進步的光榮！……我是愿望著能夠：生活，工作……在這樣光榮的拂照里、一直到我離開這世界的一天。

二

在今天，我來看這書，就寫作的方法和表現的能力上，固然有著若干使自己不滿意的地方，但是卻并沒有什么愧怍的心情，當我寫作它的時候，雖然還年輕，也已經盡了我那時能夠盡的力量了，因此就很安然。同時，也還不想有什么更改。這雖是一本小小的書，它不獨馱載著我個人過去的苦痛和歡情，也蓋滿了這古老民族底恥辱和光榮的印記！我雖然喜歡更完整的“美”，比較起來，卻更愛好于“真”啊！

三

“年來故友飄蕭盡，待賦‘招魂’轉未能！”這書重版在今天，喜歡卻淹沒不了我底悲情；雖然我們民族最兇惡的敵人已被打倒；國家也一天天被引向了進步的方向……但自己這點悲情，卻是不能夠離開心窩，相反地，它竟像一顆鉛彈似的深深地嵌進了人底靈魂啊！

為此書寫過《序言》校過錯誤的魯迅先生，為此書抄過原稿，給我出版以鼓勵的蕭紅女士，為此書印刷而盡過力的“奴隸社”友伴葉紫……想不到他們竟僅在此數年中，竟一個接著一個地……離我而去了！

作者保留的老版本《前記》

《前記》寫得很實在，也很感人。作家書屋1949年1月的三版也保留了它。奇怪的是，進入20世紀50年代以后，《前記》在《八月的鄉村》的各種重印本中都消失了，包括最新也是搜集序跋最全的2009年1月人民文學出版社重印本。如果說1954年9月人民文學出版社重印本是因為“這小說原來所屬的《序言》《前記》《后記》……之類，一律不能附載”的“體例”所規定（據1979年人民文學出版社重印本的《重版前記》），那么改革開放以后的重印本恢復各篇序跋時，這篇《前記》本應恢復，卻仍然沒有。是蕭軍自己所刪，還是出版社所為？不管怎樣，讓其重見天日是必要的。

2019年版《八月的鄉村》

原標題：《蕭軍《八月的鄉村》之《前記》，在各種重印本中都消失了…… | 陳子善》

欄目主編：黃瑋

本文作者：陳子善

題圖來源：新華社概念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