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笛跨年演講｜：現在年輕人的路越走越窄，是什么造成的？

歷史學者王笛

本文為歷史學家王笛2025年12月28日在北京“馬上開談”年會上演講的整理稿，原標題為《對2026，我的期許就是六個字：未來的確定性》。學人公號獲得授權發布。文后有彩蛋。

文｜王笛，歷史學者

2025年即將結束，也就是說21世紀已經過去了四分之一。根據我的觀察，2025我們經歷一些可以感覺到的變化：宏大敘事不再像過去那么有魔力了；越來越多的人們開始同情弱者；網絡繼續推動社會進步；人們不愿意再當沉默的大多數，愿意為一些公共議題發聲……

確定性，是一切的基礎

但是2025年，我們都感到了十分明顯的不確定性，對未來缺乏信心。而確定性，是一切的基礎，關系到未來的發展。因此對2026，我的期許是六個字：未來的確定性。

這些不確定性可能表現在下面各個方面：AI時代我們與世界的距離會越來越近，還是越來越遠？中國在芯片和AI的競爭力會加強還是削弱？貿易戰會繼續惡化嗎？中國的經濟是會穩步發展還是下行？市場會繁榮還是蕭條？應屆大學畢業生是更容易找到工作，還是更難？人口增長率、結婚率、生育率會上升還是下降？房價會繼續跌還是穩定或回漲？中國人出去留學、旅游會越來越容易，還是越來越困難？中國與西方主要國家的關系會改善還是惡化？出版業會繼續萎縮，還是會有所改觀？……

但是我認為，中國最需要的確定性，是要告訴世界和國內的老百姓，中國會繼續和平發展，未來不會有沖突和戰爭。有些人可能會說：戰爭和和平不取決于我們中國啊，樹欲靜而風不止，你要和平，但是有人要戰爭啊。不過，我想說的是：中國已經不是過去的中國，中國人被屈辱地被侵略、戰爭強加在頭上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不確定性，對一個國家的負面影響是巨大的，未來需要有可以預期的和平和穩定。經濟要發展，人們對未來的信心是至關重要的，否則國際和國內的企業就會不愿意繼續投資，擴大生產；而老百姓如果對未來沒有樂觀的預期，也不敢花錢，甚至不敢生育。

圖源：XVC

我們現在正經歷著人類歷史上可能是最大的一次歷史轉折，也就是生成式人工智能進入到我們的生活，我們幾乎每天都會聽到AI有新運用和進展。我相信，AI將會徹底改變我們的生活、學習和工作方式。不過，我今天側重想講的是另外兩個問題：一是AI時代的教育，這關系到青年人的未來；二是怎樣記錄我們的時代，這關系到對未來的歷史負責。

AI時代的教育

這實際上是回答怎樣給我們的年輕人的未來以確定性。我是一個教育工作者，一輩子和學生打交道，所以想利用這個機會，談談我對現在中國教育的思考。這個問題，即是針對現在的學生，也是家長；而最重要的，是針對教育部門，那些掌握教育規則和資源的人。

先說我的觀點：在AI時代，如果還是把學生當成考試機器來訓練，不改不行了。我參加高考是1978年，從那個年代到現在，近半個世紀了，高考制度基本上沒有改變。不論是從教育學的角度和培養人才的方法看，還是從年輕人的心理和身體所付出的代價來衡量，乃至從學生獲得知識的途徑來審視，這么龐大的人口，投入這么大的社會和家庭資源，花費年輕一代這么巨大的精力和時間，牽涉到每一個家庭的喜怒哀樂，都是非常不值得的。

這個關系到中國的未來、中華民族的未來。我十分擔憂現存高考制度下，許許多多的青年人將沒有未來。考試成績在頂尖永遠只是少數人，為什么讓大多數學生為此冒著損壞了他們的身體和心理健康的風險，讓他們的家庭、讓他們的青春，都圍繞考試這唯一的目的，不惜一切代價？

圖源：W2S

但事實上是消耗了他們的時間和精力。考試考得好不好一定不是一個學生的全部，但是現在是考試高于一切。我認為，完全沒有必要把書本知識看作是一個學生生命的重中之重。每個人的發展階段不一樣，有的人啟蒙晚一點，有的早一點；有的人頭腦很靈，動手能力很強，但他考試卻屢屢失敗；有的人善于思考，但不愿意把全部精力花到書本上，不愿意死記硬背，不愿意拼命刷題。

一個年輕人的成長過程中，心態、心理的形成，需要放松，需要玩、需要旅游、需要讀閑書。但是現在我們的年輕人都在哪里？就在家里做題，變成了做題的機器。小孩每晚不到 10 點 11 點甚至 12 點，作業都做不完，周末還要補習。

年輕人長期這樣下去會怎么樣？是精神上背負巨大的負擔。相當比例的學生出現了心理疾病，青少年心理和精神科就診人滿為患，有的甚至為此寧愿了卻自己的生命。相當多的家長為小孩的學習憂心忡忡，有的甚至用暴力來對待考試成績不好的學生，家庭和家庭生活因此烏云籠罩。

而且在以高考為中心的小學、初中、高中的學習中，他們只能是做題機器，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創造力的退化。特別是AI出現以后，死記硬背就是浪費時間，考試變得越來越不重要，但是我們的年輕人還像過去科舉考試一樣，一代又一代地把時間浪費在無用的事情上。

年輕人的身體健康、心理健康是第一重要的。怎樣做一個正常人，比考高分更重要。一個正常人，他哪怕沒有讀大學，至少他還可以自食其力；一個只知道考試的、其他能力都沒有的學生，就是一個巨嬰而已！

雖然我也主張多讀書，但是決不是只有課本和做題。年輕人還是要去外邊的世界看看，外邊的世界非常大，他們可以有各種選擇。這么大的群體，為什么要用一種制度來決定他們的未來？

每次我說到不能一考定終身，總是有不少人反對，說這是底層的唯一出路。那么現在我想問的是：為什么現在底層年輕人只剩下了這樣一條路？難道我們就不應該問一下，現在年輕人的路越走越窄是什么造成的？難道不是社會、不是教育制度出了問題嗎？

80%的學生為20% 所謂“好學生”陪跑。我們整個社會的風氣就是競爭，從小學就開始競爭。我反對現在中國學校里的分班，成績好的一個班，成績中等的一個班，然后差的一個班。所以我在大學教書一輩子，從來不會在班級上公布學生的成績。孔子說過，“三人行必有我師”，同學之間的互相教育、互相幫助，甚至比老師還重要。不要把同學之間的關系看成是競爭關系，我們現在錯誤理解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應該拋棄信奉弱肉強食的社會達爾文主義。

而且在AI時代，死記硬背和反復做題已經完全脫離時代。學生的培養和訓練需要新的途徑和方法，要培養學生的創造力，而非考試能力。如果在考試的道路上一條道走到黑，后果是不堪設想。

高考制度非改不可，甚至需要像1905年廢除科舉制度那樣的勇氣，那樣的巨變。否則，我們將在未來被淘汰，因為這個制度，一定不是培養有創造力的年輕一代的合理制度。高考“革命”變得是多么地迫切，我覺得無論怎樣的強調其迫切性，都不為過。即便不提培養年輕人的創造力，哪怕從年輕人的身體和精神健康的角度看，徹底改變現在的高考制度，都是刻不容緩了。我在這里疾呼：“救救孩子！”

現在的高考制度，還助長了人人都希望通過高考這個獨木橋，成為人上人的愿望。科舉制度時代的“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觀念，居然在今天這個時代達到登峰造極的程度。造成高考的成功者對失敗者的優越感和鄙視，失敗者則自卑，認為自己的未來就此斷送。一個學生在十多年時間里，為了一場考試能夠這么拼搏，已經做了能夠做的一切。但是卻在十幾歲的時候，就錯誤地認為自己的命運被高考決定了。

難道我們不應該制定一個制度，高考只是年輕人上升之路的許多通道之一嗎？難道不應該創造一個制度：小學和中學的學習，目的絕對不是那最后的高考，而是打開許許多多的未來之門，給他們更多的選擇、更多的可能性嗎？難道不應該建立一個制度，讓他們更自信、更樂觀、堅信自己對社會獨特的價值？難道不應該建立一個制度，讓我們的青少年能愉快的度過他們的青春時光，在正常的日常生活中學習成長？

當然，我知道我沒法改變目前的一切，但是我想把這個問題提出來，讓我們大家認真思考，共同努力，來改變這個制度。

怎樣記錄我們的時代？

這關系到對未來的歷史負責。我研究普通人，不僅關注他們在歷史上的作用，更關心他們怎樣認識自己的價值。一個國家只有廣大的普通人認清自己的權利和責任，認清自己的價值，這個國家才有一個美好的未來；一個國家只有廣大人民的衣食住行、日常生活有預期，這個社會才是穩定的，未來才是有確定性的。

然而，長期的帝王和英雄的史觀的灌輸，不僅影響到歷史研究，還造成普通人認為自己人微言輕，碌碌無為，甘愿被馴服，缺乏自尊和自信。在宏大敘事下，普通人變得是那么的渺小和卑微。

說到日常，人們可能會認為日常生活是司空見慣的，所以沒有意義。但在這里我想說的是，日常生活的意義，不亞于那些宏大的敘事，那些國家大事我們無法左右，只有日常和我們密切相關。

所以我反復強調：日常就是最宏大的敘事。我們注重日常，就是注重我們自己，注重我們的生活方式，以及對自己的認同和認可。一個普通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雖然沒有什么輝煌的業績，但每天通過日常生活、從事生產、傳宗接代等等，實現了中華民族的延續，而且在延續過程中，參與創造了文明和文化。

我提出這種歷史觀，實際上是針對的現實，希望每個人都珍惜自己，哪怕那些在高考中失敗的年輕人。我們每天的日常——所謂的碌碌無為，是過去精英對普通人的歧視，是帝王和英雄史觀對我們認知的扭曲——其實是碌碌有為的，這就是我們能對社會做出的最大貢獻。

圖源：極目新聞

過去我們都受到宏大敘事的影響，只看到英雄、領袖在舞臺上馳騁，都是戰爭，或者殘酷的宮廷內斗和政治博弈，普通人過去在歷史中是完全被忽略的。也就是說，我們不寫這些人的故事，可能他們就在歷史里永遠消失了。我認為普通人的故事，能告訴我們很多真實的歷史。

研究日常生活和普通人，最大的問題就是缺乏歷史記錄，因為傳統歷史記載只記錄大事件和大人物。今天，普通人擁有了前所未有的記錄與表達的手段。這并非是誰的恩賜，而是技術進步帶來的時代紅利。借助智能手機，我們可以用文字、語音、圖像或視頻輕松記錄所見所聞。我們每個人都可以通過記錄自己的酸甜苦辣、悲歡離合，來對抗宏大敘事對普通人的漠視。

記錄不僅是一種權利，更是一種責任。如果我們不記錄普通人，歷史可能永遠不會提到他們；一旦我們看見了普通個體，挖掘出他身上的故事，那么即使我們書寫的只是一個人，他其實可以代表千千萬萬個有共同背景和經歷的人。微觀歷史的意義正在于此，寫普通人歷史的價值也在于此。

我們看到的、經歷的每個故事，都是歷史的一部分。如果現在不記錄，這些片段就可能隨著時間而被遺忘。故事和歷史是緊密相關的，而且歷史經常要靠故事傳承下去。表面上看，我們講述的是故事；但深入挖掘時，往往能發現隱藏在故事背后的歷史真相。

普通人的歷史，需要我們從過去的只關注大事件，到今天對日常生活的記錄。這些記錄可以存儲在電腦或云端，也可以快速分享給更多的人。縱觀歷史，從未有過任何一個時代，普通人能如此便捷地記錄和分享自己的生活與思考。即使是不識字的人，也能通過短視頻或語音留下痕跡。這些記錄在當下看來或許平凡無奇，但對于未來的歷史研究者來說，它們是了解我們今天真實生活和經歷的珍貴資料。

但是，對普通人和日常生活的記錄，仍然不斷受到質疑。例如，短視頻常被批評不夠真實，甚至帶有夸張和美化。然而，這種批評忽略了一個事實，過去的官修歷史通過篩選、歪曲、篡改，甚至銷毀歷史資料所造成的偏差，與今天人們在短視頻中的夸張和美化相比，可以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們應該相信，未來的歷史學家必然會發展更先進的方法，從海量的記錄中辨別真假、去偽存真，從而書寫出今天中國的信史。但他們能否做到這一點，離不開我們今天的努力——盡可能全面、翔實地記錄我們的時代。

我認為，短視頻作為一種記錄方式，并不遜于文字。一個生活在偏遠地區的人，可以通過短視頻看到外面的世界；一個目睹突發事件的人，可以用短視頻記錄發生的瞬間，留下第一手資料。更重要的是，短視頻承載的信息量非常廣泛——從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日常生活，到旅游、讀書、社會觀察的分享，既是普通人生活的真實記錄，也補充了主流敘事中可能被忽視的視角。

圖源：AFP

同時，這些內容還折射出普通人對未來的期待和對現實的思考。如果我們已經認識到記錄的重要性，那么更需要系統化地規劃和長期地堅持。如果短視頻、朋友圈、公眾號能夠像日記一樣進行長期記錄，它們也將成為未來研究我們這個時代社會生活的重要資料寶庫。

當然，還有人對記錄日常持懷疑態度，因為他們懷疑每天產生的海量信息是否有保存下來的必要。的確，隨著記錄手段的普及，越來越多的信息被記錄和保留下來，讓信息量看似無窮無盡。

但我想指出的是，與已經真正發生的事情相比，被記錄下來的，依然只是現實生活中的一小部分，而其中許多普通人的經歷，尤其是那些看似平凡、卻意義深遠的片段，往往因為沒有被記錄而徹底消失。

況且，信息量的龐大并不妨礙我們有效利用它。現代信息存儲手段在不斷更新換代，加上強大的搜索功能，即使面對海量的信息，也遠比過去從紙質資料中大海撈針式的查找更為高效。

也有人認為，隨著大數據的普及，我們的活動軌跡和信息已經被詳細記錄和分析，因此個人記錄顯得多余。然而，我想強調的是，大數據雖然將人類的活動簡化為數字，但這些數字是冰冷的，無法反映個體的命運和故事。每個人都是有血有肉的個體，擁有獨特的人生經歷和情感。

還有人的顧慮：信息量如此巨大，難以儲存。然而，這種擔憂隨著技術的進步早已不再成立。數字數據不僅比紙質資料更易保存、更節省空間，現代技術在數據的保存、修復方面也不斷取得突破。

互聯網上的信息容易丟失、或被人為的刪除，這恰恰說明建立完善的信息存儲制度、甚至為此立法的必要性。我想呼吁的是，官方和民間都應該重視這一問題，通過設置專門的機構和人員，像檔案館保存文字資料一樣重視網絡信息的記錄。不僅要保存官方信息，普通人自發的記錄同樣重要。而不是讓這些寶貴的信息在網上自生自滅。

普通人的聲音不應被湮沒，他們的思想不應被壓制，他們對公平與自由的渴望更不應被忽略。每個人都需要具備獨立思考的能力，為改變現狀、推動社會的進步與文明而努力。每個人都可以成為歷史的見證者，通過記錄，我們能夠找回真實的自我，這個自我正是我們作為普通人的價值所在。

如同我在《歷史的微聲》這本書中說的，如果普通人的聲音都能被聽見，那它們終將匯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相反，如果普通人覺得自己無足輕重，選擇沉默，放棄發聲、記錄歷史的權利與責任，那么最終只會被忽視，難以推動社會的真正進步。

我們必須通過記錄來勇敢地表達自己，讓每一個聲音都成為推動社會進步的力量。因此，記錄不再是某些人的特權，人人都是歷史學家。總之，我們要從宏大回歸日常，用記錄抵抗遺忘。

我希望，每個人都變得強大。何謂強大？我在2025年出版的新書《中國記事（1912—1928）（上下）》中講過：“自身強大，不僅僅是身體的強大，更重要的是自信和智慧以及正確的道路的選擇，才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運。大到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小到一個家庭、一個個體，都要堅信，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立國、立身、立命的根本。”

我希望，在2026建立一個有確定性的未來；更期望，不僅僅是2026，而是在未來 5年、10年、50年、100年的確定性。

這就是我對2026年的期許！

（彩蛋：評論點贊數前兩名的讀者，將有幸獲得王笛教授《歷史的微聲》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