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的香港,空氣里都是濕熱的海水味。
張愛玲手里捏著一封剛從上海寄來的信,信封上是姑姑張茂淵的字跡。
這時候距離她逃難似的離開上海,才過了不到一年。
拆開信,里面沒寒暄,也沒家長里短,就五個字,透著股子決絕的冷氣:“你爹死了,別回。”
這封信要是放在普通人家,那就是大逆不道,爹死了哪有不奔喪的道理?
但這五個字,在張愛玲眼里,簡直就是一道來自舊世界的特赦令。
張茂淵太懂那個家了,也太懂自己這個哥哥了,這哪里是報喪,這分明是給活人開的一張免死金牌,替侄女擋掉了所有來自舊道德的最后一次綁架。
說起張愛玲這個爹,那真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爛”的典型代表。
咱們都知道張愛玲家世嚇人,祖父是清流名臣張佩綸,祖母是李鴻章的大女兒。
按理說,這種豪門配置,生下來的孩子怎么也該是人中龍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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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歷史這玩意兒有時候特愛開玩笑,大清朝那艘大船沉了,留給張家后人的,除了那點子還沒揮霍完的祖產,就剩下滿屋子的鴉片味和遺老遺少的臭毛病。
張愛玲的父親張志沂,就是個標準的“敗家二代”。
這人除了繼承遺產,別的本事沒有,吃喝嫖賭抽樣樣精通。
他那個妹妹張茂淵不一樣,雖然也是豪門小姐,但人家腦子清醒,早早就跟嫂子黃逸梵一起出國留過洋,受的是西式教育,腦子里裝的是自由和獨立。
這種分裂在1930年徹底崩了。
母親黃逸梵受不了丈夫那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德行,毅然離婚走了,這一走,張愛玲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緊接著繼母孫用蕃進門,這女人也是名門之后,你要說她是那種童話里的惡毒后媽倒也不至于,但在那種畸形的家庭環境里,她哪怕吹個枕邊風,都能變成落在張愛玲身上的鞭子。
那幾年,張愛玲在家里活得連個丫鬟都不如。
大冬天的,連件新棉襖都沒有,穿的都是繼母扔給她的舊旗袍,不合身就算了,還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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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的凍瘡爛了結痂,結痂了又爛,紅腫得像胡蘿卜。
她那個爹呢?
視而不見。
或者說,在毒品的麻醉下,他早就喪失了正常人的情感功能,只要沒斷了他的煙土,女兒是冷是熱,關他屁事。
豪門里的冷漠,往往比窮人家的打罵更讓人心里發寒,因為它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無視。
事情的爆發點在1937年。
那年母親回國,姑姑帶著張愛玲去見了一面。
這本來是天經地義的事,母女見面嘛。
結果回到家,繼母借題發揮,非說張愛玲打了她。
這時候張志沂已經抽大煙抽得腦子不清醒了,聽風就是雨,沖下樓揪住張愛玲的頭發就是一頓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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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面,現在想想都讓人后背發涼。
一個親生父親,對著十幾歲的女兒拳打腳踢,嘴里還喊著要打死她。
那天張愛玲被打得滿臉是血,想報警,結果被父親拿起個花瓶直接砸昏過去。
最讓人心寒的是什么呢?
是她的親弟弟張子靜。
這個弟弟,全程就站在旁邊看著。
沒攔著,沒求情,甚至連哪怕一點點驚恐的表情都沒有,就那么冷冷地看著姐姐挨打。
那一刻,張愛玲心里對這個家最后一點溫情,算是徹底死透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才明白,在這個家里,血緣關系有時候真的比紙還薄。
但這事兒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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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張茂淵聽說了,直接沖上門來理論。
結果呢?
這位曾經也是疼愛妹妹的哥哥,為了維護那個挑撥離間的老婆,竟然對親妹妹動手了。
一拳揮過去,張茂淵的眼鏡碎了,玻璃渣子劃破了臉,血流如注,后來去醫院縫了三針。
這三針縫的是皮肉,斷的卻是兄妹之間最后的香火情,從此以后,張茂淵再也沒踏進過那個張家大門半步。
緊接著,張愛玲被軟禁了整整半年。
期間得了嚴重的痢疾,拉肚子拉得快虛脫了,父親連藥都不給買,那架勢是真的打算讓她病死在屋里。
直到半年后的一個深夜,看守的巡警換崗,張愛玲才抓住機會,逃出了那個活地獄,直奔姑姑家。
那一晚,當張茂淵打開門,看著門口那個瘦得脫了相、滿身傷痕的侄女時,什么話都沒說,只是把她拽進屋,緊緊抱住。
從那天起,對于張愛玲來說,姑姑就是爹,就是媽,就是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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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的日子,全是姑姑在撐著。
供她讀書,支持她寫書。
張愛玲那些驚艷上海灘的小說,字里行間那種透骨的蒼涼,說白了,都是那個原生家庭給逼出來的。
姑姑從來不干涉她的創作,只在生活上給錢給物,這種沉默的支持,比什么漂亮話都管用。
時間一晃到了1952年,眼看著局勢變了。
張愛玲那么敏感的人,覺得自己這種寫才子佳人、寫舊家族故事的風格,怕是“不合時宜”了,決定離開大陸去香港。
臨走那天,張茂淵把壓箱底的幾片金葉子和一些珍貴的宋版書塞給了她。
那是姑姑一輩子的積蓄,這一給,就是傾其所有。
兩人心里都清楚,這一別,可能就是一輩子。
果然,張愛玲前腳剛走,后腳她那個把家產敗得精光的爹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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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的時候也是慘,擠在一個破破爛爛的小屋子里,身邊沒個人,窮困潦倒。
接到報喪電話的時候,張茂淵握著聽筒,腦子里閃過的估計不是什么兄妹情深,而是當年那只打碎眼鏡的拳頭,和哥哥猙獰的臉。
她太了解那個舊家族那種腐爛的味道了,如果張愛玲這時候回來奔喪,不但一分錢遺產分不到(早敗光了),還得面對七大姑八大姨的指指點點,甚至可能被那些所謂的“孝道”給困死在上海。
所以,她寫了那五個字:“你爹死了,別回。”
這不僅是通知,更是一種保護。
她替侄女做了那個最“冷血”的決定,擋住了所有的世俗唾沫星子。
張愛玲在香港,后來去了美國,雖然日子過得清苦,但至少是干干凈凈的,沒再沾染那個爛泥潭里的一點臟東西。
至于那個冷眼旁觀的弟弟張子靜,晚年混得挺慘。
聽說他在郊區當了個中學老師,一輩子沒結婚,住的房子只有十幾平米。
后來他給遠在美國的姐姐寫信,想借錢結婚買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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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回信也挺絕,就四個字:“我也困難”。
這事兒后來被不少人拿出來說,說張愛玲涼薄,連親弟弟都不幫。
可誰又記的,當年她被往死里打的時候,這個弟弟就在邊上看著?
在那樣的煉獄里,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幫兇,有些傷害不是不報,是心早就冷透了,連恨都懶得恨了。
1980年,在失聯了整整三十年后,張愛玲終于聯系上了姑姑。
哪怕隔著大半個地球,兩人依然互相匯錢,彼此牽掛。
回過頭來看這段往事,真的挺感慨。
那個曾經顯赫一時的張家,早就化成灰了。
但張茂淵在舊道德的廢墟上,硬是拼盡全力護住了張愛玲這顆天才的種子。
那句看似冷酷的“別回”,大概是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里,最深沉、最清醒的一次愛意表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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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張子靜,《我的姐姐張愛玲》,學林出版社,2003年。
淳子,《張愛玲地圖》,上海辭書出版社,2003年。
宋以朗,《宋家客廳:從錢鐘書到張愛玲》,花城出版社,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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