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文端“畫傳”：讓粵劇經典“活”在當下

蔣文端近影。 王翔 攝

《粵劇名家藝術系列·蔣文端》，廣東粵劇院編，嶺南美術出版社2025年12月版。

365頁呼應四季流轉，24部代表性劇目暗合二十四節(jié)氣，12個藝術生涯的高光時刻契合十二個月，寓意與讀者“頁頁相逢、日日相見”……近日，《粵劇名家藝術系列·蔣文端》新書發(fā)布會在廣東粵劇藝術中心舉行，粵劇界多位大咖及數百戲迷齊聚，見證這部凝聚蔣文端四十余載藝術生涯的畫傳亮相。

作為著名粵劇表演藝術家、中國戲劇梅花獎獲得者蔣文端從藝以來的首部個人畫傳，該書以圖文音像融合為特色，收錄百余幅珍貴劇照與生活影像，搭配其親述藝途隨筆，更創(chuàng)新嵌入二維碼，讀者掃碼即可觀看經典劇目片段，讓靜態(tài)文本升級為動態(tài)視聽盛宴。據悉，該書是廣東粵劇院與嶺南美術出版社聯手推進的“粵劇名家藝術系列”重要成果，繼《陳冠卿作品選》《粵劇名家藝術系列·丁凡》等著作后，為粵劇藝術基因庫再添鮮活檔案。

蔣文端合作多年的藝術搭檔、著名粵劇表演藝術家丁凡表示，這本畫傳不僅是蔣文端的個人藝術梳理，更是一代粵劇人精神與時代足跡的珍貴存檔。

　　面對面

　　蔣文端：唯有心懷敬畏，方能長久堅持

南都：畫傳涵蓋24部代表作，蔣媽媽還奉獻出了壓箱底的舊剪報，書中的哪張老照片讓你重溫了難忘記憶？

蔣文端：起初籌備這本畫傳時，我滿心忐忑：能搜集到多少可用資料呢？我與粵劇的緣分本就非同尋常——爺爺是粵劇界的資深前輩，父母也都是廣東粵劇院的老職員。此番搜集資料的過程著實不易：一來幾經搬遷，不少珍貴資料已不慎流失；二來當年的拍攝技術遠不及如今，即便僥幸找到舊照片，印制成書后也難免有點模糊。

若說書中哪張照片最讓我刻骨銘心，當屬與丁凡院長合作演出《紅梅記》的那張劇照。這張照片定格了一段格外特殊的經歷——上世紀90年代末，我們赴美國巡演，紐約站演出落幕，正籌備前往下一站華盛頓時，臺灣突發(fā)大地震。當地華人組織主動提議，希望我們能加場演出，為賑災籌款。于是，結束華盛頓的行程后，我們特意折返紐約。那場演出至今想來仍歷歷在目：門票一票難求，當地華人同胞踴躍捐款，只為助力同胞渡過難關。更令人難忘的是，臨時找到的演出場地是一家老舊戲院，條件簡陋至極，連專屬的化妝間都沒有。我們當時是擠在洗手間里，放下馬桶蓋便當作化妝臺，匆匆打理妝容。

如今回望，那場演出的艱難程度遠超想象，時間緊迫且人手有限，每個人都身兼數職，一人扛起好幾份工作，但毫無怨言。此刻再翻到這張劇照，依舊覺得意義非凡，那場特殊的演出早已深深鐫刻在記憶里，難以忘懷。　　

　　跨界反哺：生活化演技與粵劇程式的融合創(chuàng)新　　

南都：憑《山鄉(xiāng)風云》摘得梅花獎時，紅線女告訴你“不唱‘紅腔’也能演好劉琴”，這句點撥如何幫你塑造出“蔣文端的這一個”劉琴？

蔣文端：沒錯，當初接下這部戲時，我背負著不小壓力：這終究是紅線女老師的經典代表作，而我本身并不擅長“紅腔”，這自然是受限于自身的嗓音條件。那段時間，我不僅要扛住重重壓力，還得面對不少外界的質疑。好在紅老師的言傳身教與包容理解給了我莫大鼓勵，當時真的格外感動，這份認可也讓我重拾了十足的信心！

說到角色的演繹，當時紅老師版的《山鄉(xiāng)風云》并無視頻資料，僅有音頻留存。但聆聽音頻時，我卻感受到了極強的畫面感——前輩的演繹極具感染力，她所塑造的劉琴，無論是語調起伏還是情感表達，都格外戳人。于是我反復聆聽，慢慢領悟其中精髓，仔細揣摩臺詞與唱詞背后的深層情感，理清情緒的脈絡與最貼合的表達邏輯，同時嘗試著模仿前輩。

紅老師對每一句臺詞的處理都堪稱精準絕妙。譬如劉琴與萬選之在書房周旋的那場戲，劉琴有一句口白：“原來你一直跟著她來的”，她特意將“一直”二字拉長，既給觀眾留下了想象空間，也讓人體會到深層意味——萬選之其實一直在暗中監(jiān)視著他的懷疑對象劉琴。紅老師對語氣詞的運用、節(jié)奏的把控以及音調的起伏等細微之處，都做了精心設計，正因這份對細節(jié)的極致追求，角色形象才顯得如此鮮活立體。因此我在演繹時也打定主意，不會刻意強求不屬于自己的唱念風格，而是在契合自身條件的基礎上，先潛心領略前輩的精髓，再融入自己最自然的表達。或許這樣，才能形成屬于我自己的角色特色。

南都：TVB經歷是你藝術人生中的“插曲”，你說過影視表演的“快速入戲”技能和生活化演技能反哺粵劇，能否舉例說明這種跨界融合在具體劇目中的體現？

蔣文端：在TVB的兩年時光雖然短暫，卻異常辛苦——那段時光幾乎日夜趕拍劇集，難得有喘息之機。但身處其中，我也有了一個深刻的感悟：TVB藝員們的演技之所以自然靈動、塑造人物惟妙惟肖，其實源于一個特別的習慣。譬如平時遇到堵車，他們就會主動留意街上形形色色的路人：憑衣著打扮揣測對方的身份職業(yè)，細細觀察每個人的神態(tài)舉止，將生活里的點滴細節(jié)默默記在心底。這些觀察最終都成了他們寶貴的創(chuàng)作素材，日后塑造角色時信手拈來，讓人物形象愈發(fā)鮮活立體。

那時我便思索，戲曲表演相較于影視拍攝，有著成熟的程式化體系，這是戲曲表演的根基，但僅有程式遠遠不夠，它難以精準勾勒出具體人物的獨特性。因此，重返粵劇舞臺后，我就嘗試在程式框架內融入更多細節(jié)，讓角色塑造更精準。比如粵劇中“三批”程式，王寶釧與李慧娘的演繹便該有所不同：表情的張力、眼神的落點、呼吸的節(jié)奏，都要在程式規(guī)范內，精準貼合人物的身份、特質與性格。

這也讓我幡然醒悟，日后的表演不僅要注重細節(jié)設計，更要時時自我叩問：這樣的演繹是否契合角色的身份？是否貼合她的性格底色？我會始終保持這樣的自我審視。當然，這絕非一蹴而就的事情。但只要用心打磨，在舞臺上反復演出、不斷嘗試、積極探索，就一定能讓每個角色都綻放出獨有的光彩。

南都：與丁凡合作30年，從《唐宮香夢證前盟》到《觀音情度韋陀天》，既有“欲昏倒時扶入后臺”的默契瞬間，也有“拋一個眼神即秒懂”的舞臺共鳴，畫傳中如何通過圖文展現這份搭檔情誼？

蔣文端：我和丁凡先生的合作，堪稱默契無間。上場前，我們會一同留意對方狀態(tài)：若是對方表現亮眼，我們的演唱便會更具感染力；舞臺上他拋來的“戲眼”，我總能精準接住并巧妙回應。我們會根據現場氛圍、彼此狀態(tài)即時調整表演節(jié)奏，哪怕一方狀態(tài)稍欠，另一方也會悄悄“打掩護”，不讓觀眾察覺分毫。

常有長年關注“凡端CP”的戲迷好奇，為何我們的同一出戲每次表演都有新意？這其實是自然而然的事。很多演出中的“彩蛋”并非預先設計，全是臨場“執(zhí)生”的巧思。書中收錄了不少我與丁凡院長的合作劇照，即便是同一部戲，不同時期的妝造差異顯著——這是受不同年代審美潮流的影響，大家不妨試著找找其中的細節(jié)差異，也算一份趣味。　　

表演的“雕塑感”：在熱愛中打磨角色　　

南都：著名粵劇編導梁建忠說過你表演的優(yōu)勢在于演的人物有種“雕塑感”，你如何理解這一評價？

蔣文端：說實話，我至今也說不太清“雕塑感”究竟是什么(笑)。但談及表演，我是打從心底熱愛。作為演員，在舞臺上接受眾人的審視與點評，壓力著實不小。面對壓力，我試圖把它轉化為動力——秘訣就是從中找到樂趣。做一件事，要是帶著“玩”的心態(tài)，就會想在每次表演里加些新鮮元素去激活它，所以哪怕是同一部戲、同一個角色，演了很多年，隨著自己的成長和人生閱歷的增加，我對這個角色的理解也會和十年前大不相同。

每一次表演我都會更投入——哪怕角色已有最初的設計，可一旦站在舞臺上，我總想突破原有框架。就像《玉簪記》，我是在前輩們的藝術積淀上汲取精華，再加上自己的琢磨——比如反復聽林小群老師的音頻片段，揣摩林錦屏老師唱的《琴挑》，從中找到契合的感覺，再融入自己的理解，慢慢塑造出屬于我的角色。

再說說《貍貓換太子》，我演寇珠這個角色很多年，搭檔過不少資深前輩或后起之秀。我會根據不同的對手靈活調整表演，每次合作都充滿挑戰(zhàn)，卻也格外有意思。我始終覺得，表演是一件特別好玩的事。　　

　　二維碼傳韻：粵劇年輕化的新嘗試　　

南都：畫傳中加入了二維碼，掃碼就能聽經典唱段，這種看得見也聽得著的形式，你覺得能讓年輕人愛上粵劇嗎？

蔣文端：我從小就喜歡粵劇，但不確定現在的年輕人會不會感興趣。不過我覺得，只要多嘗試多樣化的方式傳播粵劇，說不定十個人里總能有一兩個會喜歡呢，對吧？當然，我特別希望這本書出版后，年輕人能愿意讀一讀，能讀進去就更好；希望能給他們多一個接觸粵劇的機會——這本書選取了我演繹的20多部代表作品中的簡短片段，希望大家看完后，能勾起追完整部戲的興趣，然后再慢慢“入坑”粵劇。

南都：翻開這本畫傳，最想讓讀者讀懂的粵劇精神是什么？

蔣文端：粵劇能發(fā)展至今，離不開一代代前輩的革新探索與砥礪前行。我作為粵劇世家子弟，自幼浸潤在粵劇氛圍中，一路深耕不輟，還涉獵多種藝術門類滋養(yǎng)粵劇造詣。我希望通過這本畫傳傳遞給大家粵劇人堅守的初心與對粵劇的敬畏之心——唯有心懷敬畏，方能長久堅持，讓更多人讀懂粵劇的傳承之路與精神內核。

采寫：南都記者 周佩文 實習生 鄭溫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