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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歲姑娘戀上38歲離異大叔,省心的背后藏著六年未愈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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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喜歡年紀大點的,各方面都更懂事,跟他在一起太省心了。”

      我在閨蜜群里打下這行字時,嘴角忍不住上揚。

      手機屏幕映出我眉飛色舞的臉,二十五歲的年紀,正沉浸在人生第一場“成熟戀愛”的甜蜜里。

      徐美琳回了個省略號,接著私聊我:“菲菲,你確定嗎?十三歲的差距呢。”

      “差距大才好啊。”我飛快地打字,“他不會像小男生那樣要我哄,不會因為游戲忽略我,更不會問‘中午吃什么’這種世紀難題。”

      “他什么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宋杰確實如此。三十八歲的男人,像一本裝幀精美的書,每一頁都寫著從容與穩妥。

      他記得我生理期的日子,會提前備好紅糖姜茶。

      他總能在我加班時,“剛好”路過公司樓下送我回家。

      他甚至和我爸通過一次電話,就摸清了老人家的喜好,送禮送到心坎上。

      “多好呀。”我對美琳說,“我什么都不用操心。”

      可美琳沉默了半晌,才回:“有時候,太省心反而讓人擔心。”

      我當時沒懂她的意思。

      直到后來,當那個沉默的老人找上門,當泛黃的遺書攤開在眼前,當宋杰在我面前第一次失聲痛哭。

      我才明白——那些被輕易省略的操心,其實都變成了看不見的重量。

      悄悄壓在了別處。



      01

      市美術館的穹頂灑下柔和的自然光。

      我站在一幅抽象畫前,歪著頭看了半天,也沒看懂那些扭曲的色塊在表達什么。

      “這是藝術家抑郁期的作品。”宋杰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平穩溫和。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羊絨衫,配深色長褲,身上有淡淡的檀木香。

      “你看這里的筆觸,”他指向畫面中央那片混沌的藍,“急促、重復、層層覆蓋。他在日記里寫,那段時間每天醒來,都像沉在海底。”

      我側頭看他:“你連藝術家的日記都讀過?”

      “布展前做過功課。”宋杰笑了笑,眼角有細紋,卻不顯老,反而添了份沉穩。

      他比我高一個頭,說話時會微微俯身,確保我能聽清。

      這個細節讓我心頭一暖。

      前男友總是扯著嗓子說話,仿佛我在三米開外。

      “那這段時期持續了多久?”我問。

      “大概兩年。”宋杰的目光仍停留在畫上,“后來他遇到了后來的妻子,畫面就明亮起來了。你看旁邊那幅。”

      他自然地牽起我的手,帶我到相鄰的展區。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溫暖,完全包裹住我的手指。

      隔壁展廳的畫作色調明快,橘粉與鵝黃交織,筆觸也變得舒展。

      “這是戀愛后的作品?”我問。

      “嗯,婚后第一年。”宋杰停下腳步,靜靜看著那幅畫。

      陽光透過高窗落在他側臉上,那一刻,他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懷念,又像是別的什么。

      “你好像很懂這些。”我說。

      “以前常來。”他簡短地回答,隨即轉移了話題,“餓了嗎?樓下有家不錯的輕食餐廳。”

      餐廳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心花園。

      宋杰替我拉開椅子,等我坐下后,才走到對面。

      點餐時,他記得我不吃香菜,主動對服務員叮囑。

      “你記性真好。”我托著下巴看他。

      “關于你的事,都會記得。”他說得自然,沒有刻意討好的意味。

      沙拉上來后,他把自己盤里的牛油果都撥給我。

      “你不是也喜歡嗎?”我問。

      “你更喜歡。”他微笑,“看你吃東西的樣子,比較有趣。”

      我臉一熱,低頭叉起一塊蔬菜。

      “對了,下周我爸媽想來市里看看。”我試探性地提起,“他們聽說我……交了男朋友。”

      宋杰動作頓了頓,隨即恢復如常:“應該的。我安排時間,定個好點的餐廳。”

      “你不用緊張,”我忙說,“我爸就是脾氣倔了點,人挺好的。”

      “我不緊張。”宋杰放下叉子,認真地看著我,“我會認真對待的。”

      他的眼神太過鄭重,讓我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見個面……”我小聲說。

      “不只是見面。”宋杰說,“是見你的家人。這很重要。”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年齡差距真好。

      二十八歲的學長追我時,只會問“你爸喝酒嗎?我該帶什么酒?”

      而宋杰考慮的是“很重要”。

      飯后,他送我回家。

      車停在小區門口,他沒有像以往那樣讓我直接下車。

      “曉菲,”他叫住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嗯?”我轉身看他。

      路燈的光透過車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影。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我比你大十三歲,這意味著我的過去比你長很多。有些經歷……可能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簡單。”

      “誰沒有過去呢。”我笑了,“我都談過兩次戀愛了。”

      “不只是戀愛。”宋杰的聲音很低,“我結過婚。”

      空氣突然安靜了。

      車窗外有行人走過,說笑聲隱約傳來,卻像是隔著一層玻璃。

      我怔怔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很短,只有一年半。”宋杰繼續道,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和平分手,沒有孩子。已經過去六年了。”

      “為……為什么離婚?”我問出口才覺得唐突。

      “性格不合。”宋杰回答得很快,“她想要的我給不了,我想要的她理解不了。分開對彼此都好。”

      他轉過頭看我,眼神誠懇:“本想過段時間再告訴你,但你要帶我見父母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我消化著這個信息。

      三十八歲的男人,有過婚史似乎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我心里并沒有太多波瀾。

      “都過去了,”我說,“重要的是現在。”

      宋杰深深看了我一眼,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謝謝你。”

      他的手掌在我發頂停留片刻,溫暖而堅實。

      下車后,我站在小區門口看著他駛離。

      尾燈在街角轉彎處消失后,我才慢慢往家走。

      手機震動,是徐美琳發來的消息:“約會怎么樣?大叔又有什么貼心舉動?”

      我打字回復:“他坦白結過婚。”

      美琳直接打了電話過來:“什么情況?離異男?”

      “六年了,和平分手。”我說,“他主動告訴我的,在我帶他見父母之前。”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還算誠實。”美琳說,“但你得搞清楚,為什么離婚。三十八歲沒孩子,有點奇怪。”

      “性格不合吧。”我重復宋杰的話。

      “性格不合是萬金油理由。”美琳嘆了口氣,“菲菲,我不是潑冷水,但你得留個心眼。”

      “知道啦。”我笑道,“你怎么比我媽還操心。”

      掛斷電話后,我走進電梯。

      鏡面轎廂映出我的臉,二十五歲,眼神明亮,對未來充滿期待。

      我對自己說:沒關系,誰沒有過去呢。

      重要的是現在,是他看我的眼神,是他牽我手時的溫度。

      電梯到達樓層,“叮”一聲,門開了。

      我走出去,鑰匙在手中嘩啦作響。

      卻不知為何,想起了美術館里那幅抑郁期的畫。

      層層覆蓋的藍色,像是要把什么深深藏起來。

      02

      周六下午,咖啡館靠窗的卡座。

      徐美琳攪動著杯中的拿鐵,泡沫慢慢旋成漩渦。

      “所以你爸下周要見他?”她問。

      “嗯,宋杰已經訂好餐廳了。”我說,“粵菜館,我爸最愛吃的那家。”

      “他連你爸喜歡什么菜系都知道?”美琳挑眉。

      “我隨口提過一次,他就記住了。”我忍不住笑起來,“上次還給我媽寄了條真絲圍巾,正好是她喜歡的墨綠色。”

      美琳放下勺子,金屬與瓷杯碰撞發出輕響。

      “菲菲,你有沒有想過,”她看著我,“這種面面俱到,可能是經驗堆出來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經歷過很多次這樣的場景。”美琳斟酌著用詞,“見家長,討好長輩,處理家庭關系。三十八歲的人生,不會只有一段一年半的婚姻那么簡單。”

      我皺起眉:“你在暗示什么?”

      “不是暗示,是提醒。”美琳身體前傾,“我表哥也離過婚,三十五歲。后來我發現,他追女生的套路都一樣——記住所有細節,制造‘命中注定’的感覺。實際上呢?他對每一任都這樣。”

      “宋杰不是那種人。”我的聲音有些生硬。

      “我希望他不是。”美琳靠回椅背,“但菲菲,我們二十五歲,他三十八歲。我們剛學會在職場上不哭鼻子,他已經混到中層了。這種差距,不只是年齡上的。”

      窗外有情侶走過,男孩背著女孩的書包,兩人說說笑笑。

      美琳看著他們,輕聲說:“有時候,太完美的感情反而讓人不安。”

      “你是小說看多了吧。”我試圖讓氣氛輕松些,“現實里就不能有靠譜的大叔了?”

      “能。”美琳轉回頭,“但靠譜的大叔,往往有不為人知的故事。”

      她頓了頓:“他前妻你了解多少?”

      “性格不合,和平分手。”我機械地重復。

      “有共同朋友嗎?見過照片嗎?知道她現在在哪嗎?”

      我一愣。

      這些我都沒問過,宋杰也沒主動提。

      “可能……不想提傷心事吧。”我說。

      “六年了,什么傷心事也該淡了。”美琳眼神銳利,“除非不是傷心,是別的。”

      服務員送來甜品,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芒果千層,是我最喜歡的那款。

      美琳看著蛋糕,忽然笑了:“你看,連我都記得你愛吃什么。”

      “那不一樣。”我說。

      “是不一樣。”美琳切下一小塊蛋糕,“我對你沒有企圖,他只是記得你愛吃什么。但他呢?他做這些是為了什么?”

      “因為喜歡我啊。”

      “喜歡到什么程度?”美琳追問,“喜歡到可以和你結婚?還是喜歡到……需要一段新的婚姻來覆蓋舊的?”

      這話說得太重了。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

      “美琳,你今天怎么了?”我問。

      美琳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我查了點東西。”她終于開口,聲音很輕,“不是故意的,是上周做采訪,翻舊報紙的時候無意中看到的。”

      “什么舊報紙?”

      “六年前的本地晚報。”美琳從包里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相冊,“有個小報道,篇幅不大,在角落里。”

      她把手機推到我面前。

      照片是報紙版面的截圖,已經有些模糊了。

      但標題還能看清:《年輕女子深夜墜樓身亡,疑似抑郁癥發作》。

      報道正文很短,只說死者為女性,二十八歲,住在城西某小區。

      沒有名字,沒有照片。

      我的目光落在時間上——六年前,十一月。

      宋杰說他的婚姻結束于六年前,但沒說是哪個月份。

      “你懷疑……”我的聲音有點抖。

      “我不確定。”美琳收回手機,“報道里沒寫姓名,也沒寫婚姻狀況。只是時間點太巧了,而且——”

      她頓了頓:“那個小區,離宋杰現在的公司很近。我查過,他六年前就住那附近。”

      咖啡涼了,表面的油脂凝結成白色的斑塊。

      我盯著那些斑塊,腦子里亂糟糟的。

      “也許只是巧合。”我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希望是。”美琳握住我的手,“菲菲,我不是要破壞你的感情。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傷。”

      她的手很涼,和我的一樣。

      “直接問他。”美琳說,“如果他坦然回答,那可能真是巧合。如果他回避……”

      她沒有說下去。

      窗外天色漸暗,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我回到家時,宋杰正好發來消息:“餐廳訂好了,周六晚上六點。需要我提前去接叔叔阿姨嗎?”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該怎么回?該怎么問?

      最后,我只是打字:“不用,他們坐地鐵來。謝謝你安排這些。”

      “應該的。”宋杰秒回,“有點緊張,怕表現不好。”

      我盯著“緊張”兩個字,忽然覺得荒謬。

      一個三十八歲的男人,會因為見女友父母而緊張嗎?

      還是說,這又是一次恰到好處的表演?

      “你會一直對我好嗎?”我莫名其妙地發了這句話。

      發送完就后悔了,想撤回,宋杰已經回復了。

      “會。”只有一個字。

      過了幾秒,又發來一條:“不只是好,是盡我所能,讓你幸福。”

      典型的情話,卻讓我的眼眶發熱。

      也許美琳真的想多了。

      也許那只是個巧合。

      也許,我應該相信眼前這個人。

      畢竟這半年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證明他的認真。

      我關掉手機,走到窗前。

      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

      宋杰的故事里,有過另一個女人。

      但那是過去的事了,不是嗎?

      我對自己說:誰沒有過去呢。

      重要的是現在。

      可是心里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問:真的只是過去嗎?

      還是說,過去從未真正過去?



      03

      宋杰母親住在城東的老小區。

      紅磚樓,梧桐樹,院子里有老人在下棋。

      周末下午,宋杰開車帶我過去。

      “我媽話不多,”路上他說,“這些年一直一個人住,性格有點孤僻。”

      “一個人?”我問,“你爸呢?”

      “很早就過世了。”宋杰目視前方,“我十六歲時,車禍。”

      “對不起。”我輕聲說。

      “沒事,很久以前了。”宋杰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車停在一棟六層樓前,沒有電梯。

      我們爬到四樓,宋杰掏出鑰匙開門。

      開門的是個清瘦的老婦人,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茍。

      “媽,這是曉菲。”宋杰介紹。

      林巧鳳打量著我,眼神像在審視一件商品。

      “阿姨好。”我遞上禮盒,“聽說您喜歡喝茶,買了點龍井。”

      她接過,淡淡說了聲“進來吧”,轉身就往里走。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凈,干凈到幾乎沒有人氣。

      客廳的沙發罩著白色的防塵布,茶幾上除了一個遙控器什么都沒有。

      空氣中彌漫著檀香的味道,和宋杰身上的相似。

      “坐。”林巧鳳指了指沙發。

      宋杰掀開防塵布的一角,我們并排坐下。

      林巧鳳坐在對面的藤椅上,脊背挺得筆直。

      “多大了?”她問。

      “二十五。”我說。

      “做什么工作?”

      “廣告公司的文案。”

      “家里幾個孩子?”

      “就我一個。”

      一問一答,像面試。

      宋杰插話:“媽,您別跟審犯人似的。”

      林巧鳳瞥了他一眼,沒接話,起身去了廚房。

      我松了口氣,小聲說:“你媽好嚴肅。”

      “她一直這樣。”宋杰苦笑,“對誰都這樣。”

      廚房傳來燒水的聲音。

      我環顧四周,客廳的布置很簡單,幾乎沒有什么裝飾品。

      只有墻上掛著一幅十字繡,繡的是“寧靜致遠”。

      但我的目光被電視柜上的一張照片吸引了。

      黑白的,有些泛黃。

      照片里是一對年輕夫妻,男的穿著中山裝,女的梳著兩條麻花辮。

      “那是你爸媽?”我問。

      宋杰看了一眼:“嗯,結婚照。”

      “你媽年輕時挺漂亮的。”我說。

      宋杰沒說話。

      我的視線繼續移動,落在照片旁邊的一個小相框上。

      彩色的,更近一些的年代。

      里面是三個人:年輕的宋杰,一個笑容溫婉的女人,還有林巧鳳。

      宋杰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穿著西裝,系著領帶。

      女人穿著紅色旗袍,頭微微歪向宋杰的肩膀。

      兩人中間,是表情依然嚴肅的林巧鳳。

      “這是……”我話問出口,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宋杰沉默了幾秒:“前妻。”

      照片里的女人有一雙彎彎的眼睛,笑起來嘴角有梨渦。

      很溫婉的長相,和宋杰站在一起,看起來很般配。

      “她叫什么名字?”我問。

      “沈薇。”宋杰說得很輕。

      “名字很好聽。”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林巧鳳端著茶盤出來了,看到我們盯著照片,動作頓了頓。

      她把茶杯放在茶幾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喝茶。”她說。

      我端起茶杯,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視線。

      “阿姨,”我努力找話題,“這十字繡是您繡的嗎?手藝真好。”

      “閑著沒事。”林巧鳳說,語氣依然平淡。

      “沈薇也會繡,”她忽然說,“她手巧,繡的牡丹花跟真的一樣。”

      這話來得突兀,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宋杰的背脊明顯僵直了。

      “媽。”他出聲,帶著警告的意味。

      “怎么,提都不能提了?”林巧鳳看向兒子,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情緒。

      “都過去了。”宋杰說。

      “過去了。”林巧鳳重復這三個字,像在咀嚼什么硬物。

      她不再說話,只低頭喝茶。

      接下來的半小時,氣氛沉悶得讓人窒息。

      林巧鳳偶爾問我一兩個問題,都簡短生硬。

      宋杰試圖活躍氣氛,講了些我工作上的趣事,但他母親只是淡淡點頭。

      臨走時,林巧鳳送我們到門口。

      “阿姨再見,下次再來看您。”我說。

      她看著我,眼神復雜。

      “姑娘,”她忽然開口,“有些事,多問問清楚。”

      “媽!”宋杰打斷她,“您說什么呢。”

      林巧鳳沒理他,繼續對我說:“年紀不小了,做事要想清楚。別光看表面。”

      “我知道了,阿姨。”我勉強笑著。

      下樓時,我聽到身后傳來關門聲,很重的一聲。

      “你別在意,”宋杰說,“我媽年紀大了,說話有時候……”

      “她好像不太喜歡我。”我低聲說。

      “她誰也不喜歡。”宋杰握住我的手,“不是針對你。”

      車開出小區,夜幕已經降臨。

      “沈薇……是個什么樣的人?”我最終還是問了。

      宋杰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很溫柔,”他過了一會兒才說,“很細心,會照顧人。”

      “那為什么會離婚?”

      “我說過了,性格不合。”

      “具體是哪里不合?”

      宋杰看了我一眼:“曉菲,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可我想知道。”我固執地說,“你媽今天特意提她,還讓我多問問清楚。我總覺得……她在暗示什么。”

      “她只是老了,胡思亂想。”宋杰的語氣有些不耐煩,這在他是很少見的。

      我閉嘴了。

      車里的空氣再次凝固。

      過了好一會兒,宋杰嘆了口氣:“對不起,我不該對你發脾氣。”

      “沒事。”我說。

      “沈薇……她想要很多陪伴,但我那時候工作忙,經常出差。”宋杰緩緩說,“她覺得被冷落,我覺得她不理解我的壓力。矛盾越來越多,最后都累了。”

      聽起來很合理,也很常見。

      很多夫妻都是這樣分開的。

      “所以是和平分手?”我問。

      “是。”宋杰說,“沒有爭吵,冷靜地談,然后簽字。”

      “她現在在哪?”

      宋杰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她去世了。”他終于說,“離婚后不到一年。”

      我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去世的?”

      “生病。”宋杰的聲音很輕,“具體什么病,她家人沒說太清楚。我們離婚后就沒聯系了。”

      生病。

      不是墜樓。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氣,卻又覺得哪里不對。

      如果只是生病去世,林巧鳳為什么要那樣暗示?

      如果只是普通的離婚,為什么家里還留著合影?

      紅燈亮起,車停了下來。

      宋杰轉頭看我,眼神里有一種疲憊的溫柔。

      “曉菲,”他說,“每個人都有過去,但我向你保證,我的未來里只有你。”

      我相信他。

      至少在那一刻,我愿意相信他。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里寫滿了誠懇。

      我點了點頭,握住他的手。

      車繼續前行,駛入城市的流光溢彩。

      但我腦海中,總是浮現出那張合影。

      沈薇溫婉的笑容,宋杰年輕的臉。

      還有林巧鳳那句:“有些事,多問問清楚。”

      04

      我爸何永安坐在我對面,眉頭擰成疙瘩。

      “三十八歲?離過婚?”他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吳曉菲,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

      “爸,您小聲點。”我看了眼廚房方向,媽媽正在準備水果。

      “我小聲不了!”我爸聲音反而提高,“你二十五歲,年輕漂亮,工作穩定,找什么樣的不行?非要找個二婚的老男人?”

      “他不是老男人。”我爭辯,“而且離婚又不是他的錯,性格不合……”

      “性格不合?”我爸冷笑,“這種借口我聽得多了。什么叫性格不合?就是他毛病多,人家受不了!”

      “您根本不了解他。”

      “我不需要了解!”我爸站起來,在客廳里踱步,“年齡差十三歲,他大學畢業時你才小學!你們能有什么共同語言?他現在哄著你,是因為你還年輕漂亮,等過幾年呢?”

      “宋杰不是那種人。”我也站起來,“他對我很好,很認真。”

      “認真?”我爸停下腳步,盯著我,“他要是真認真,就不會瞞著你婚史,等到要見家長了才說!”

      “他沒有瞞,只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放屁!”我爸難得爆了粗口,“合適的機會?追你的時候怎么不說?確定關系的時候怎么不說?非要等到你陷進去了才說,這叫沒有隱瞞?”

      我無言以對。

      “總之我不同意。”我爸斬釘截鐵,“周六的飯局取消,我不會見他。”

      “爸!”

      “老何,你先別急。”我媽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聽聽孩子怎么說。”

      “說什么說?”我爸氣得臉紅,“你看看她,被那個老男人迷得神魂顛倒!什么成熟穩重,都是騙小姑娘的把戲!”

      “宋杰真的很好。”我急得快哭了,“他會記得所有細節,知道我爸媽喜歡什么,工作努力,情緒穩定……”

      “情緒穩定?”我爸抓住這個詞,“什么叫情緒穩定?是壓根沒情緒吧!三十八歲的男人,什么都經歷過了,當然不會像小年輕那樣沖動。這不是優點,這是麻木!”

      這話刺痛了我。

      我想起宋杰的眼神,那種溫和卻總是隔著一層的眼神。

      “他不是麻木。”我的聲音弱了下去。

      “周六我要見他。”我爸忽然說。

      我和媽媽都愣住了。

      “您不是說不見……”

      “見!”我爸咬牙,“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樣的人物,把我女兒迷成這樣。”

      周六晚上,粵菜館包廂。

      宋杰提前到了,穿著深藍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他站起來迎我們,握手時微微躬身:“叔叔阿姨好,我是宋杰。”

      “坐吧。”我爸面無表情。

      點菜時,宋杰把菜單先遞給我爸媽:“叔叔阿姨看看喜歡吃什么。”

      “你點吧,我們隨便。”我爸說。

      宋杰沒有推辭,熟練地點了幾個招牌菜,又特意要了燉湯。

      “聽說阿姨喜歡喝湯,這家的老火湯很不錯。”他說。

      我媽笑了笑:“有心了。”

      菜上齊后,宋杰主動給我爸媽夾菜,倒茶,禮節周到得無可挑剔。

      但他越是這樣,我爸的臉色越沉。

      “小宋,”吃到一半,我爸開口了,“聽說你以前結過婚?”

      空氣凝固了一瞬。

      “是,”宋杰放下筷子,“六年多前的事了。”

      “為什么離婚?”

      “性格不合。”宋杰的回答和對我說的如出一轍。

      “具體點。”我爸不依不饒。

      宋杰看了我一眼,我低下頭。

      “那時候我工作忙,經常出差,她需要陪伴。溝通越來越少,最后都覺得累了。”宋杰說。

      “有孩子嗎?”

      “沒有。”

      “為什么沒有?是不想要,還是要不了?”

      “爸!”我忍不住出聲。

      “叔叔問得對。”宋杰卻很平靜,“我們結婚時間短,還沒計劃要孩子。”

      “那你前妻現在在哪?”我爸繼續問。

      宋杰沉默了。

      我的心提了起來。

      “她去世了。”宋杰最終說,“離婚后不久。”

      我媽倒吸一口涼氣。

      我爸的眼睛瞇了起來:“怎么去世的?”

      “生病。”宋杰的聲音依然平穩,“具體情況她家人沒有多說。”

      “什么病?”

      “我不太清楚。”

      “離婚后就沒聯系了?”

      我爸盯著宋杰,像是在審視一件可疑的物品。

      “小宋,我說話直,”我爸說,“你比我女兒大十三歲,離過婚,前妻還去世了。這些事加在一起,我很難放心把女兒交給你。”

      “我理解您的顧慮。”宋杰說,“但我對曉菲是認真的。我會用行動證明。”

      “怎么證明?”我爸冷笑,“用你的成熟穩重?用你的體貼周到?這些我都能做到,但我是個父親,不是她丈夫!”

      宋杰不說話了。

      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緊,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緊張。

      “爸,別說了。”我小聲說。

      “我偏要說!”我爸提高了音量,“吳曉菲,我告訴你,我不同意!你要是執意跟他在一起,以后就別叫我爸!”

      “老何!”我媽拉他。

      “阿姨,沒關系。”宋杰站起來,“叔叔的心情我理解。今天先到這里吧,我送你們回去。”

      “不用你送!”我爸也站起來,“我們自己走!”

      他拉著我和媽媽往外走,頭也不回。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宋杰還站在原地,燈光從他頭頂灑下,在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但整個人看起來……很孤獨。

      回家的車上,我爸一言不發。

      到了小區門口,他下車前對我說:“我會查清楚的。”

      “查什么?”

      “查他的底細。”我爸說,“一個三十八歲的男人,不可能只有這么簡單的過去。”

      “爸,您別這樣……”

      “我是為你好!”我爸打斷我,“你太年輕,不懂人心復雜。這件事,你必須聽我的。”

      他下車走了,背影決絕。

      媽媽拍拍我的手:“你爸是擔心你。給他點時間。”

      我點點頭,眼淚終于掉下來。

      不是委屈,是困惑。

      為什么所有愛我的人,都在告訴我這段感情有問題?

      美琳,林巧鳳,現在是我爸。

      難道真的是我太天真了嗎?

      手機震動,是宋杰發來的消息:“到家了嗎?叔叔有沒有為難你?”

      我擦掉眼淚,回復:“到了。對不起,我爸他……”

      “不用道歉。”宋杰秒回,“他是愛你。早點休息,明天我來接你上班。”

      簡單的兩句話,卻讓我心里一暖。

      他還是那個他,體貼,包容,不給我任何壓力。

      也許真的是我想多了。

      也許所有的疑慮,都只是愛我的人過度的擔心。

      我關掉手機,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萬家燈火。

      每一盞燈下,都有不為人知的故事。

      宋杰的故事里,到底藏著什么?



      05

      一周后,我爸約我在家附近的茶館見面。

      他看起來憔悴了些,眼下有青黑,像是沒睡好。

      “我托人查了。”他開門見山,把一個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我沒有打開。

      “爸,這樣不好。”我說,“這是侵犯隱私。”

      “隱私重要還是你的人生重要?”我爸盯著我,“你知道我查到什么嗎?”

      我不說話。

      “宋杰,三十八歲,現任華晟科技市場部副總監。月薪三萬左右,有房有車,貸款不多。”我爸像在念報告,“這些你都知道了。”

      “我要說的是你不知道的。”他翻開文件袋,抽出幾張紙。

      “他的婚姻狀況:六年前與沈薇登記結婚,一年半后離婚。離婚協議很簡單,沒有財產糾紛。”

      我松了口氣:“這不是和他說的對上了嗎?”

      “但離婚原因不是性格不合。”我爸抬眼,“協議上寫的是‘感情破裂’,但沒有具體說明。”

      “這有區別嗎?”

      “當然有。”我爸抽出另一張紙,“這是我從他前鄰居那里打聽到的。那個老太太說,他們夫妻經常吵架,半夜都能聽到。”

      我愣住了。

      “吵什么?”我問。

      “不知道,但老太太說,經常聽到女人哭,男人摔門出去。”我爸的聲音很沉,“有一次吵得特別兇,女人喊了一句‘你這樣會逼死我的’。”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也許……只是一時氣話。”

      “還有這個。”我爸又拿出一份復印件,“離婚后三個月,沈薇去看過心理醫生。診斷是重度抑郁。”

      重度抑郁。

      這個詞像冰錐,刺進我心里。

      “她生病了。”我喃喃道。

      “生病?”我爸冷笑,“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嗎?”

      我抬起頭,手開始發抖。

      “墜樓。”我爸一字一頓,“從他們曾經住的那個小區的天臺,跳了下去。”

      時間靜止了。

      茶館里古箏的樂曲聲,周圍客人的低語聲,都像退潮般遠去。

      只剩下我爸的聲音,在我耳邊回響。

      墜樓。

      和徐美琳找到的舊報道對上了。

      “什么時候?”我的聲音干澀。

      “離婚后八個月。”我爸把復印件推到我面前,“這是當年的新聞報道,我托報社的朋友找的。”

      泛黃的報紙復印件上,那行標題刺痛了我的眼睛。

      《年輕女子深夜墜樓身亡,疑似抑郁癥發作》。

      報道很短,沒有照片,沒有詳細描述。

      但時間、地點,都吻合。

      “宋杰知道嗎?”我問。

      “你說呢?”我爸反問,“他的前妻,住在他曾經住的小區,墜樓身亡。他會不知道?”

      “可他跟我說是生病……”

      “因為真相太難堪了。”我爸的聲音里滿是疲憊,“菲菲,你想過沒有?一個重度抑郁的妻子,一個經常吵架的丈夫,一段倉促結束的婚姻。然后妻子自殺了。”

      他頓了頓:“這意味著什么?”

      我不敢想。

      “爸,也許只是巧合……”

      “巧合?”我爸打斷我,“好,就算這些都是巧合。但宋杰隱瞞了真相,這是事實吧?如果他心里沒鬼,為什么不告訴你?”

      我無法回答。

      是啊,為什么不告訴我?

      如果真如他所說,是和平分手,前妻后來生病去世。

      為什么要隱瞞是自殺?

      “我約了他。”我爸說,“明天下午,就在這里。”

      “什么?”

      “我要當面問他。”我爸的眼神很冷,“我要看看,他怎么解釋這些。”

      “爸!您不能這樣!”

      “我必須這樣!”我爸提高音量,“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跳進火坑!”

      周圍的客人看過來,我爸壓低聲音:“菲菲,爸爸活了五十五年,見過太多人了。宋杰這種人,表面完美,心里不知道藏了多少事。你現在覺得他成熟穩重,以后就會發現,那是冷漠,是算計!”

      “他不是……”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我爸抓住我的手,“就憑他這半年對你的好?半年能裝,十年呢?二十年呢?等他不再需要偽裝的時候,你怎么辦?”

      他的手在發抖。

      我第一次看到我爸這樣。

      憤怒,恐懼,還有深深的無助。

      “明天下午三點。”他說,“你來不來,我都等他。”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兩點,我撥通了宋杰的電話。

      響了三聲,他接了,聲音帶著睡意:“曉菲?怎么了?”

      “你前妻,”我說,“是墜樓去世的,對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長久的沉默。

      “誰告訴你的?”宋杰的聲音清醒了。

      “這不重要。”我說,“是真的嗎?”

      又是一陣沉默。

      “是真的。”他終于說。

      “為什么騙我?”

      “我沒有騙你,”宋杰說,“她是生病了,抑郁癥,然后……”

      “然后跳樓了。”我替他說完,“你為什么不說清楚?”

      “因為……”宋杰的聲音很疲憊,“因為那段回憶太痛苦了。曉菲,我不想把那些陰影帶給你。”

      “可你現在帶給我了。”我說,“如果不是從別人那里知道,你打算瞞我一輩子嗎?”

      “我沒想瞞你,只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又是這句話!”我提高聲音,“宋杰,到底還有多少事,是你‘沒找到合適機會’告訴我的?”

      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

      “明天下午三點,茶館。”我說,“我爸約了你。”

      “我知道了。”

      “你會來嗎?”

      “會。”

      “那明天見。”

      我掛斷電話,眼淚終于掉下來。

      不是生氣,是失望。

      是對這段我以為“省心”的感情的失望。

      原來所有的省心,都是建立在我對真相的無知上。

      原來所有的完美,背后都是刻意的篩選和隱瞞。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狹長的光影。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宋杰的樣子。

      在公司的合作會議上,他穿著灰色西裝,發言條理清晰。

      散會后,他走到我面前,說:“你的提案很有想法。”

      那時候我以為,遇見他是命運的安排。

      現在卻開始懷疑,是不是一切都是設計好的。

      包括那些“剛好”的偶遇,那些“恰巧”的關心。

      包括他對我說:“關于你的事,都會記得。”

      如果連前妻的死都可以輕描淡寫地略過。

      那他對我的記得,又有多重的分量?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

      新的一天,要面對我不敢面對的真相。

      06

      周六下午,徐美琳約我逛街。

      我知道她是想讓我散心,但實在沒心情。

      “就喝杯咖啡。”美琳在電話里說,“我有東西給你看。”

      我們約在常去的那家咖啡館。

      美琳來得比我早,已經點了兩杯拿鐵。

      “給。”她遞給我一個文件夾。

      “這是什么?”

      “沈薇的資料。”美琳說,“我通過一個做社會新聞的朋友查到的。”

      我沒有打開:“美琳,你別……”

      “菲菲,你必須看。”美琳按住文件夾,“宋杰對你隱瞞的,不只是自殺這件事。”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沈薇,二十八歲,小學美術老師。”美琳翻開文件夾,“性格內向,溫柔,朋友不多。和宋杰是相親認識的,戀愛半年就結婚了。”

      我看向那些資料。

      有沈薇的照片,和我在宋杰家看到的是同一個人。

      但這里的照片更多:畢業照,工作照,甚至還有幾張畫作的照片。

      “她畫畫很好。”美琳說,“得過一些獎。但結婚后就很少畫了。”

      “為什么?”

      “不知道,可能沒時間,也可能沒心情。”美琳翻到下一頁,“這是她生前的就診記錄。你看時間線。”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沈薇第一次看心理醫生,是在結婚十個月后。

      診斷:輕度焦慮。

      三個月后,復診,診斷變為中度抑郁。

      又過了兩個月,重度抑郁。

      “這期間,宋杰在做什么?”美琳問。

      我搖搖頭。

      “他在升職。”美琳說,“那一年,他連升兩級,成了部門最年輕的主管。經常出差,加班,應酬。”

      她抽出一張打印的日程表。

      上面密密麻麻,幾乎沒有空白。

      “這是他當年的工作日志,我從他前同事那里打聽來的。”美琳說,“你看,沈薇確診重度抑郁的那個月,他有二十天不在家。”

      我的心沉了下去。

      “鄰居說,經常聽到沈薇一個人在家哭。”美琳的聲音很輕,“有一次,她敲鄰居的門,問有沒有看到她的貓。鄰居說沒看到,她就站在樓道里發呆,說‘連貓都不要我了’。”

      我閉上眼睛。

      那個畫面太清晰,清晰得讓我心痛。

      “貓呢?”我問。

      “后來找到了,躲在衣柜里。”美琳說,“但沈薇的狀態越來越差。她辭了工作,整天待在家里。宋杰給她請過保姆,但都被她趕走了。”

      “她家人呢?”

      “父母在外地,哥哥在國外。”美琳嘆氣,“她幾乎是一個人扛著。”

      咖啡館里的音樂輕柔,周圍的客人在談笑。

      但這些溫暖的聲音,都穿不透我心里的寒意。

      “離婚是誰提的?”我問。

      “宋杰。”美琳說,“在沈薇確診重度抑郁三個月后。”

      我猛地抬頭。

      “他提的?”我的聲音在抖。

      “鄰居聽到他們在吵,沈薇說‘我現在這樣,你要拋棄我嗎’,宋杰說‘我受不了了,這樣的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美琳頓了頓:“這是鄰居的原話。”

      我捂住嘴,怕自己哭出來。

      “離婚后,沈薇搬回了他們原來的房子——那是她的婚前財產。宋杰搬出去了。”美琳繼續,“之后的八個月,沈薇一個人住。社區工作人員去看過她幾次,說她很少出門,家里堆滿了畫,但都是灰暗的色調。”

      她翻到最后幾頁。

      “這是她最后一幅畫。”美琳把一張彩色打印紙推到我面前。

      畫面上是一個女人,背對觀者,站在懸崖邊。

      天空是深灰色,女人的裙擺被風吹起。

      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對不起,我盡力了。

      日期是墜樓前一周。

      “這幅畫在她死后,被她哥哥收走了。”美琳說,“我朋友在整理遺物照片時看到的。”

      我盯著那幅畫,眼淚終于掉下來。

      滴在打印紙上,暈開了墨跡。

      “宋杰知道這些嗎?”我問。

      “他應該知道。”美琳合上文件夾,“但他選擇告訴你‘性格不合,和平分手’。”

      “為什么?”我哽咽,“為什么要騙我?”

      “因為真相太難堪了。”美琳握住我的手,“菲菲,我不是說宋杰是壞人。也許他真的盡力了,也許他也痛苦過。但事實是,他在妻子最需要他的時候離開了她。而八個月后,她自殺了。”

      她看著我:“你能接受這樣的過去嗎?你能確定,如果有一天你也陷入困境,他不會再次離開嗎?”

      我答不上來。

      “我爸約了他明天見面。”我說。

      “你要去嗎?”

      “我不知道。”

      “去吧。”美琳說,“聽他怎么解釋。然后……自己判斷。”

      那天晚上,宋杰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我都沒接。

      最后他發來消息:“明天下午三點,我會準時到。曉菲,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個字:“好。”

      然后我關掉手機,躺在床上。

      月光如水,灑滿房間。

      我想起很多細節。

      想起宋杰總是記得我不吃香菜。

      想起他會在下雨天提前叫好車。

      想起他說:“關于你的事,都會記得。”

      那么關于沈薇的事呢?

      他也都記得嗎?

      記得她哭的樣子,記得她絕望的眼神,記得她最后那幅畫?

      還是說,那些記憶太沉重,被他刻意封存起來了?

      就像美術館里那些被覆蓋的藍色。

      一層又一層,直到什么都看不見。

      但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

      只是藏得更深了。



      07

      周日午后,我提前半小時到了茶館。

      選了個角落的位置,可以看到門口。

      兩點五十分,宋杰來了。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灰色長褲,看起來有些疲憊。

      看到我,他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你爸還沒到。”他說。

      “他不來了。”我平靜地說,“今天只有我們。”

      宋杰愣了一下:“為什么?”

      “因為我爸覺得,這是我和你之間的事。”我看著他的眼睛,“有些話,他不在場,你可能會說得更坦白。”

      宋杰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你想問什么?”他說。

      “全部。”我說,“沈薇的事,你們婚姻的真相,所有你沒告訴我的。”

      服務員送來茶水,茉莉花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

      宋杰沉默了很久,雙手握著茶杯,指節微微發白。

      “從哪里開始?”他問。

      “從你們怎么認識開始。”

      “相親。”宋杰說,“朋友介紹的。她那時候……很安靜,笑起來很溫柔。我覺得適合結婚。”

      “適合結婚。”我重復這四個字,“不是因為愛?”

      “那時候不懂什么是愛。”宋杰苦笑,“只覺得到了該結婚的年紀,遇到一個合適的人,就結了。”

      “后來呢?”

      “后來我發現,婚姻和我想的不一樣。”宋杰看著杯中的茶葉,“她需要很多陪伴,很多情緒價值。而我那時候,只想拼事業。”

      “所以你們吵架?”

      “吵。”宋杰承認,“吵得很兇。她覺得我不愛她,我覺得她不理解我。惡性循環。”

      “她確診抑郁癥后,你做了什么?”

      “我帶她看醫生,給她買藥,請保姆照顧她。”宋杰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我……沒有給她真正需要的。”

      “她需要什么?”

      “陪伴。”宋杰說,“理解。耐心。但我那時候,只覺得累。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家還要面對一個情緒崩潰的人。我……受不了了。”

      他說出“受不了了”時,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但這句話,鄰居也聽到過。

      “所以是你提的離婚?”

      宋杰點頭:“是。”

      “在她最需要你的時候?”

      “那時候我以為,離婚對她也是解脫。”宋杰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我以為分開后,她能重新開始,我也能喘口氣。”

      “然后呢?”

      “然后她搬回去了。我偶爾會打電話問她情況,她都說還好。”宋杰的喉結動了動,“直到那天晚上,我接到電話……”

      他沒有說下去。

      但我已經知道了。

      “你去看過她最后一面嗎?”我問。

      宋杰搖頭:“我到的時候,已經……蓋上了。”

      他的聲音哽咽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情緒失控。

      那個總是從容鎮定的宋杰,此刻像個孩子一樣,肩膀微微顫抖。

      “這六年,”我說,“你是怎么過來的?”

      “工作。”宋杰說,“拼命工作。不讓自己有空閑的時間去想。我以為……時間可以沖淡一切。”

      “直到遇到我?”

      “直到遇到你。”宋杰看著我,“曉菲,你像一道光,照進我灰暗的生活。你那么開朗,那么有活力,讓我覺得……生活還可以重新開始。”

      “所以你選擇隱瞞過去?”

      “不是隱瞞,”宋杰急急地說,“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說。那些事太沉重了,我不想讓你也背負。”

      “可我現在還是背負了。”我說,“從別人那里聽到真相,比從你這里聽到更難受。”

      “對不起。”宋杰低下頭,“真的對不起。”

      茶館里很安靜,只有古箏的樂曲在流淌。

      “宋杰,”我輕聲問,“你愛過她嗎?”

      他愣住了。

      這個問題,可能他從未問過自己。

      “我不知道。”良久,他才說,“結婚的時候,我以為那就是愛。后來吵架的時候,我以為那是恨。她去世后……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愧疚?”我問。

      宋杰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是。”他承認,“很深的愧疚。如果當時我能多陪陪她,如果能不那么決絕地提離婚,如果……”

      但“如果”后面的話,我們都明白。

      “和我在一起,是為了減輕愧疚嗎?”我問出了最殘忍的問題。

      宋杰猛地抬頭:“不是!曉菲,你怎么會這么想?”

      “那我該怎么想?”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你在我身上尋找治愈,尋找救贖。你對我好,是因為你需要證明自己還是個好人。不是嗎?”

      “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的?”我提高聲音,“宋杰,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愛我,不是因為我可以覆蓋過去的陰影,不是因為你想要一段‘正確’的婚姻來證明自己!”

      宋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明白了。”我擦掉眼淚,“謝謝你的坦白。”

      “曉菲……”他伸手想拉我,但我躲開了。

      “我們需要時間。”我說,“我需要時間想清楚,你也是。”

      我站起來,拿起包。

      “曉菲,”宋杰也站起來,“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做得更好,我保證。”

      “你上次也是這么保證的。”我說,“對沈薇。”

      這句話像一把刀,刺穿了我們之間最后的溫情。

      宋杰的臉色瞬間蒼白。

      他站在原地,看著我離開。

      他還站在那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孤獨的影子。

      就像第一次見到他時,那種隔著玻璃的感覺。

      原來那不是我的錯覺。

      他一直都在玻璃后面。

      隔著往事,隔著愧疚,隔著所有他不敢面對的東西。

      而我,只是他試圖抓住的一根稻草。

      一根可以讓他浮出水面,暫時喘息的稻草。

      但稻草終究是稻草。

      承不起生命的重量。

      走出茶館,陽光刺眼。

      我掏出手機,給爸爸發了條消息:“談完了。我回家。”

      然后關機。

      我需要一個沒有聲音的世界。

      需要好好想一想。

      這一切,到底該何去何從。

      08

      周一請了假,沒去上班。

      手機開了靜音,但屏幕還是不斷亮起。

      宋杰的未接來電,短信,微信消息。

      我一條都沒看。

      中午時,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他,猶豫著要不要開門。

      從貓眼看出去,卻是個陌生老人。

      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

      手里拎著一個帆布袋。

      我打開門:“請問找誰?”

      老人打量著我:“你是吳曉菲?”

      “是我。您是?”

      “肖冬生。”他說,“沈薇的父親。”

      我的呼吸一滯。

      “我能進去嗎?”他問。

      我讓開門,老人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

      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神銳利,不像六十多歲的人。

      “我聽說,你在和我女兒的前夫談戀愛。”他開門見山。

      “我們……”我不知道該怎么定義現在的關系,“是在交往。”

      “分手吧。”肖冬生說,“趁還來得及。”

      這話說得太直接,我愣住了。

      “叔叔,我不明白……”

      “你當然不明白。”肖冬生從帆布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看看這個。”

      我接過信封,里面是幾封信。

      手寫的,字跡娟秀,但越往后越潦草。

      是沈薇的日記。

      “這是她最后幾個月寫的。”肖冬生的聲音在發抖,“我一直沒給別人看過。但聽說你又跳進這個火坑,我不能再沉默了。”

      我翻開第一頁。

      日期是離婚后一個月。

      “今天宋杰打電話來了,問我還好嗎。我說好。其實一點都不好。但我不想讓他覺得,離開他我就活不下去了。”

      翻頁。

      “又失眠了。數羊數到一千只,還是睡不著。起來畫畫,畫到一半哭了。顏料混著眼淚,把畫弄臟了。”

      “醫生說藥要按時吃。但我總忘記。有時候是故意的。吃了藥就像行尸走肉,不吃又難受。兩難。”

      “媽媽打電話來,問我最近怎么樣。我說挺好的。她說那就好。我們都學會了說謊。”

      一頁頁翻過去,我的心越來越沉。

      字里行間,是一個女人緩慢墜落的過程。

      最后一篇日記,日期是墜樓前三天。

      “夢到宋杰了。他說后悔了,說回來找我。醒來發現是夢,又哭了。我還在期待什么?他早就不要我了。”

      “畫完了最后一幅畫。站在懸崖邊的女人。是我。”

      “好累。真的好累。不想再吃藥,不想再假裝堅強了。”

      “對不起,爸爸媽媽。對不起,哥哥。我盡力了。”

      日記到這里結束。

      后面是空白的紙頁。

      我捧著那本日記,手抖得厲害。

      眼淚滴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她……”我哽咽,“她一直希望宋杰回來?”

      “是。”肖冬生的眼睛紅了,“那個傻孩子,到死都還愛著他。”

      “可宋杰說……”

      “他說什么?”肖冬生冷笑,“說性格不合?說和平分手?說他盡力了?”

      我點頭。

      “放屁!”老人激動起來,“他盡力什么了?盡力工作?盡力升職?我女兒生病的時候,他在哪里?她整夜失眠的時候,他在哪里?”

      “他說他請了保姆……”

      “保姆能代替丈夫嗎?”肖冬生站起來,“吳小姐,我女兒不是沒人照顧,她是心死了!心死了你懂嗎?”

      我懂。

      日記里的每一個字,都在說同一件事:心死了。

      “宋杰提離婚那天,薇薇給我打過電話。”肖冬生重新坐下,聲音疲憊,“她哭著說,爸,宋杰不要我了。我說,沒關系,回家來,爸養你。她說,回不去了,什么都沒有了。”

      他抹了把臉:“我第二天就坐火車趕過來,但她不開門。我在門外守了兩天,她才讓我進去。那時候她瘦得不成人形,眼睛腫得像核桃。”

      “您怎么不接她回家?”

      “我提了,她不肯。”肖冬生搖頭,“她說要在這里等,等宋杰回心轉意。那個傻孩子……等到死都沒等到。”

      客廳里安靜下來。

      只有老人的抽泣聲,和我的眼淚掉在日記上的聲音。

      “這六年,”肖冬生說,“我沒一天睡好過。一閉眼就是薇薇的樣子。她那么好的一個孩子,怎么就……”

      他說不下去了。

      “宋杰來看過你們嗎?”我問。

      “來過一次,葬禮后。”肖冬生冷笑,“帶著錢,說補償我們。我把他趕出去了。錢能換回我女兒嗎?”

      他從帆布袋里又掏出一張紙。

      是沈薇的遺書。

      只有短短幾行:“爸爸媽媽哥哥:對不起。

      我太累了。

      愛不動了,也等不到了。

      別怪宋杰,是我自己不夠好。

      來世再做你們的女兒,一定好好活。”

      最后一句“別怪宋杰”,刺痛了我的眼睛。

      到死,她還在為他開脫。

      “看到了嗎?”肖冬生指著那行字,“她還在護著他。可是憑什么?憑什么我的女兒死了,他還能好好活著,還能重新談戀愛,重新開始?”

      他看著我:“吳小姐,我不是來拆散你們的。我是來告訴你真相。宋杰是什么樣的人,你比我清楚。我只希望你不要走我女兒的老路。”

      我捧著遺書和日記,重得像千斤巨石。

      “我今天來,薇薇的媽媽不知道。”肖冬生站起來,“她身體不好,受不了刺激。這些事,我希望到此為止。”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日記和遺書,你留著吧。看完了,自己決定。”

      門關上了。

      老人走了。

      客廳里只剩下我一個人,和滿桌的紙張。

      那些娟秀的字跡,那些絕望的句子。

      那個到死都在說“對不起”的女人。

      我忽然想起宋杰說過的話。

      “她很溫柔,很細心,會照顧人。”

      是啊,溫柔到連遺書都在為別人著想。

      細心到日記里每一頁都有日期。

      會照顧人……卻照顧不好自己。

      我把臉埋進手掌,放聲大哭。

      為了沈薇,為了肖冬生,也為了我自己。

      為了這段我以為“省心”的感情。

      原來省心的背后,是另一個人用生命支付的代價。



      09

      三天后,我約宋杰在我們第一次正式約會的公園見面。

      深秋了,梧桐葉落了一地。

      他坐在長椅上等我,穿著黑色大衣,顯得很消瘦。

      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沒有寒暄,直接拿出沈薇的日記和遺書,放在他腿上。

      “看看吧。”我說。

      宋杰低頭,看到封面上熟悉的字跡,手猛地一抖。

      “這……這是從哪里……”

      “肖冬生給我的。”我說,“沈薇的父親。”

      宋杰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他顫抖著手,翻開日記。

      第一頁,第二頁……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肩膀開始發抖。

      翻到最后一篇日記時,他停住了。

      眼淚滴在紙上,一顆接一顆。

      “我不知道……”他喃喃,“我不知道她……”

      “不知道她還在等你?”我問,“不知道她到死都愛你?”

      宋杰說不出話,只是搖頭。

      “現在你知道了。”我的聲音很平靜,“這就是你想覆蓋的過去,對嗎?”

      “曉菲……”

      “回答我。”我轉頭看著他,“和我在一起,是為了忘記這些,對嗎?”

      宋杰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

      “一開始……可能是。”他哽咽著承認,“但后來不是。后來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我打斷他,“真的愛我?還是真的需要一個人來救贖你?”

      他睜開眼,紅著眼眶看我:“有區別嗎?”

      “有。”我說,“如果是愛,是無條件的。如果是救贖,是有條件的——條件就是我要永遠陽光,永遠開朗,永遠不變成第二個沈薇。”

      宋杰的嘴唇在顫抖。

      “你能保證嗎?”我問,“如果有一天,我也抑郁了,我也需要你時時刻刻的陪伴,你還會在嗎?”

      他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

      “你不能。”我替他回答,“因為你不是那樣的人。你給不了別人需要的那種愛。你只能給條件合適的愛——在對方情緒穩定、獨立自主、不給你添麻煩的前提下。”

      這些話很殘忍,但必須說。

      “宋杰,你沒有錯。”我輕聲說,“你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事業心重,理性大于感性,需要個人空間。這些都不是錯。”

      “但沈薇需要的是一個能陪她哭、陪她笑、在她崩潰時緊緊抱住她的人。而我……”我頓了頓,“我以為我不需要那些。我以為成熟的愛就是各自獨立,互不打擾。”

      “我以為‘省心’就是最高級的愛情。”

      “但我錯了。”

      風起了,吹落更多的葉子。

      一片梧桐葉落在宋杰肩上,他沒有拂去。

      “曉菲,”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如果我說我會改……”

      “不要改。”我說,“改了就不是你了。而且,有些東西改不了。”

      我把遺書翻到最后那行字。

      “你看,她到最后都在說‘別怪宋杰,是我自己不夠好’。她把所有的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我看向他:“但真的全是她的錯嗎?”

      宋杰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輕輕撫摸那些字跡。

      像是在撫摸一個再也觸不到的人。

      “是我的錯。”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是我沒有給她足夠的安全感,是我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離開了她,是我……害死了她。”

      他終于說出了這句話。

      這句在他心里埋藏了六年的話。

      “如果當時我能多陪陪她,如果我能耐心一點,如果我沒有提離婚……”宋杰泣不成聲,“她可能就不會……”

      但我們都明白。

      有些錯誤,一旦鑄成,就無法挽回。

      有些人,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來。

      “宋杰,”我說,“我們分手吧。”

      他沒有驚訝,只是慢慢點頭。

      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局。

      “對不起。”他說,“對不起讓你卷進這些。”

      “不用說對不起。”我站起來,“我們都該往前走了。你是,我也是。”

      “你還會……相信愛情嗎?”他抬頭看我。

      “會。”我說,“但下次,我會找一個能陪我面對風雨的人,而不是一個只適合晴天的人。”

      我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走出公園時,陽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機,給爸爸打了個電話。

      “爸,”我說,“我分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說:“回家吧,你媽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嗯。”

      掛斷電話,我又給徐美琳發了條消息:“結束了。有空喝酒嗎?”

      她秒回:“地址發我,馬上到。”

      我笑了,眼淚卻又掉下來。

      但這次,不是難過的眼淚。

      是釋然。

      終于,不用再假裝“省心”了。

      終于,可以真實地活著了。

      10

      一年后。

      我和美琳合開的工作室接到了第一個大項目。

      忙到深夜,我們點了外賣,在辦公室里邊吃邊討論方案。

      “這單成了,咱們就能換個大點的地方了。”美琳伸了個懶腰。

      “先別想那么遠。”我笑,“把眼下做好。”

      手機震動,是媽媽發來的消息:“明天回家吃飯嗎?你爸買了你最愛吃的螃蟹。”

      “回。”我回復,“大概七點到。”

      “阿姨又催婚了沒?”美琳湊過來看。

      “沒,自從上次那件事后,她再也不催了。”我說。

      “也是,嚇怕了。”美琳聳聳肩,“不過說真的,你現在狀態好多了。”

      “是嗎?”

      “嗯,眼睛里又有光了。”美琳認真地說,“不是那種被愛情蒙蔽的光,是……為自己活的光。”

      我笑了笑,沒說話。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

      這一年,我學會了很多人生的功課。

      學會了承認自己的脆弱,學會了表達需要,學會了不再用“省心”來要求一段關系。

      也學會了,如何與過去和解。

      三個月前,我去了一趟沈薇的墓地。

      帶了一束白菊,放在她的墓碑前。

      照片上的她,溫婉地笑著,眼睛彎彎的。

      “對不起,”我對她說,“以那樣的方式認識你。”

      “也謝謝你,用你的故事教會我,愛不是逃避復雜的借口。”

      風輕輕吹過,花瓣微微顫動。

      像是在回應。

      離開時,我在墓園門口遇到了肖冬生。

      他老了些,但精神不錯。

      “吳小姐?”他認出了我。

      “肖叔叔。”我走過去,“您來看沈薇?”

      “嗯,每周都來。”他看看我手里的花,“你也來了?”

      “來看看她,說幾句話。”

      肖冬生沉默了一下:“你和宋杰……”

      “分手了。”我說,“一年前。”

      他點點頭,沒再問。

      “您身體還好嗎?”我問。

      “還好。”他說,“老伴也好多了。時間……真的能療傷。”

      我們并肩走出墓園。

      “吳小姐,”在分別前,他說,“祝你幸福。”

      “您也是。”

      他擺擺手,慢慢走遠了。

      背影依然挺直,但多了份釋然。

      我想,我們都在這段往事里,找到了各自的出口。

      回到現在。

      工作室的窗外,夜空中有零星的星光。

      “想什么呢?”美琳問。

      “想……人真的很復雜。”我說,“沒有絕對的好人壞人,只有在不同情境下,做出不同選擇的人。”

      “哲學了啊。”美琳笑,“不過確實。宋杰也不是壞人,他只是……不夠好。不夠好到能承擔另一個人的生命重量。”

      不夠好。

      這個評價很中肯。

      不夠壞到故意傷害,但也不夠好到能救人。

      大多數人,其實都處在這個灰色地帶。

      “對了,”美琳忽然說,“我聽說宋杰辭職了。”

      “嗯,去了一個公益組織,做心理援助相關的工作。”美琳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

      有些人,在傷害了別人之后,會用余生去彌補。

      不是彌補給對方——因為對方已經不在了。

      而是彌補給自己的良心。

      “希望他真的能幫到一些人。”我說。

      “你原諒他了?”美琳問。

      “談不上原諒。”我搖搖頭,“只是理解了。理解了人的局限,理解了愛的艱難。”

      理解了,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圓滿結局。

      有些故事,能在傷痛中開出反思的花,就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深夜,我們鎖好工作室的門,各自回家。

      地鐵上,我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只有一句話:“對不起,還有,謝謝你。保重。”

      沒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誰。

      我沒有回復,只是刪除了短信。

      有些道歉,接受就好,不必回應。

      有些過往,記住就好,不必回頭。

      回到家,爸爸還在等我。

      “這么晚才回來。”他埋怨,但眼里滿是關心。

      “工作室忙嘛。”我換鞋,“我媽睡了?”

      “睡了,給你留了湯在鍋里。”

      我熱了湯,和爸爸坐在餐桌前喝。

      “爸,”我說,“謝謝您。”

      “謝什么。”

      “謝謝您當年那么堅持。”我看著他說,“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就……”

      “可能就什么?”爸爸瞪我,“可能就跳進火坑了?知道就好。”

      但他的嘴角在笑。

      “不過,”他正色道,“爸爸也不是全對。我當時太激動了,方式不對。感情的事,終究要你自己想明白。”

      “您已經做得很好了。”我握住他的手。

      粗糙的,溫暖的,父親的手。

      這雙手,在我迷茫時拉過我,在我摔倒時扶過我。

      以后還會一直在我身后。

      這才是最堅實的依靠。

      不是那種“省心”的,完美的,不給我添麻煩的愛。

      而是粗糙的,笨拙的,有時候讓我心煩,但永遠在那里的愛。

      喝完湯,我回到房間。

      打開電腦,開始寫工作室的公眾號文章。

      標題是:《真正的“省心”,是敢于面對生活的復雜》。

      寫到最后一段時,我停下來,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晚,依然燈火闌珊。

      每一盞燈下,都有人在經歷各自的故事。

      有甜蜜,有爭吵,有相聚,有別離。

      但正是這些復雜的情感,這些沉重的時刻。

      構成了生命的重量。

      而愛,不是逃避重量的借口。

      是兩個人,肩并肩,一起扛起這份重量。

      哪怕扛得吃力,哪怕走得踉蹌。

      但只要不放手,就是最好的同行。

      寫完文章,點擊發送。

      關掉電腦,躺在床上。

      和一年前的那個夜晚,一樣的月光。

      但我的心境,已經完全不同。

      我不再渴望一段“省心”的感情。

      我渴望的,是一段真實的感情。

      有陽光,也有風雨。

      有歡笑,也有眼淚。

      有輕松的時刻,也有需要咬牙堅持的時刻。

      而我相信,這樣的人,這樣的感情,一定會在未來的某個轉角。

      等我。

      等我真正準備好的時候。

      閉上眼睛前,我輕輕說:“晚安,世界。”

      “晚安,二十五歲的吳曉菲。”

      “晚安,二十六歲的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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