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喜歡年紀大點的,各方面都更懂事,跟他在一起太省心了。”
我在閨蜜群里打下這行字時,嘴角忍不住上揚。
手機屏幕映出我眉飛色舞的臉,二十五歲的年紀,正沉浸在人生第一場“成熟戀愛”的甜蜜里。
徐美琳回了個省略號,接著私聊我:“菲菲,你確定嗎?十三歲的差距呢。”
“差距大才好啊。”我飛快地打字,“他不會像小男生那樣要我哄,不會因為游戲忽略我,更不會問‘中午吃什么’這種世紀難題。”
“他什么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宋杰確實如此。三十八歲的男人,像一本裝幀精美的書,每一頁都寫著從容與穩妥。
他記得我生理期的日子,會提前備好紅糖姜茶。
他總能在我加班時,“剛好”路過公司樓下送我回家。
他甚至和我爸通過一次電話,就摸清了老人家的喜好,送禮送到心坎上。
“多好呀。”我對美琳說,“我什么都不用操心。”
可美琳沉默了半晌,才回:“有時候,太省心反而讓人擔心。”
我當時沒懂她的意思。
直到后來,當那個沉默的老人找上門,當泛黃的遺書攤開在眼前,當宋杰在我面前第一次失聲痛哭。
我才明白——那些被輕易省略的操心,其實都變成了看不見的重量。
悄悄壓在了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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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市美術館的穹頂灑下柔和的自然光。
我站在一幅抽象畫前,歪著頭看了半天,也沒看懂那些扭曲的色塊在表達什么。
“這是藝術家抑郁期的作品。”宋杰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平穩溫和。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羊絨衫,配深色長褲,身上有淡淡的檀木香。
“你看這里的筆觸,”他指向畫面中央那片混沌的藍,“急促、重復、層層覆蓋。他在日記里寫,那段時間每天醒來,都像沉在海底。”
我側頭看他:“你連藝術家的日記都讀過?”
“布展前做過功課。”宋杰笑了笑,眼角有細紋,卻不顯老,反而添了份沉穩。
他比我高一個頭,說話時會微微俯身,確保我能聽清。
這個細節讓我心頭一暖。
前男友總是扯著嗓子說話,仿佛我在三米開外。
“那這段時期持續了多久?”我問。
“大概兩年。”宋杰的目光仍停留在畫上,“后來他遇到了后來的妻子,畫面就明亮起來了。你看旁邊那幅。”
他自然地牽起我的手,帶我到相鄰的展區。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溫暖,完全包裹住我的手指。
隔壁展廳的畫作色調明快,橘粉與鵝黃交織,筆觸也變得舒展。
“這是戀愛后的作品?”我問。
“嗯,婚后第一年。”宋杰停下腳步,靜靜看著那幅畫。
陽光透過高窗落在他側臉上,那一刻,他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懷念,又像是別的什么。
“你好像很懂這些。”我說。
“以前常來。”他簡短地回答,隨即轉移了話題,“餓了嗎?樓下有家不錯的輕食餐廳。”
餐廳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心花園。
宋杰替我拉開椅子,等我坐下后,才走到對面。
點餐時,他記得我不吃香菜,主動對服務員叮囑。
“你記性真好。”我托著下巴看他。
“關于你的事,都會記得。”他說得自然,沒有刻意討好的意味。
沙拉上來后,他把自己盤里的牛油果都撥給我。
“你不是也喜歡嗎?”我問。
“你更喜歡。”他微笑,“看你吃東西的樣子,比較有趣。”
我臉一熱,低頭叉起一塊蔬菜。
“對了,下周我爸媽想來市里看看。”我試探性地提起,“他們聽說我……交了男朋友。”
宋杰動作頓了頓,隨即恢復如常:“應該的。我安排時間,定個好點的餐廳。”
“你不用緊張,”我忙說,“我爸就是脾氣倔了點,人挺好的。”
“我不緊張。”宋杰放下叉子,認真地看著我,“我會認真對待的。”
他的眼神太過鄭重,讓我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見個面……”我小聲說。
“不只是見面。”宋杰說,“是見你的家人。這很重要。”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年齡差距真好。
二十八歲的學長追我時,只會問“你爸喝酒嗎?我該帶什么酒?”
而宋杰考慮的是“很重要”。
飯后,他送我回家。
車停在小區門口,他沒有像以往那樣讓我直接下車。
“曉菲,”他叫住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嗯?”我轉身看他。
路燈的光透過車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影。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我比你大十三歲,這意味著我的過去比你長很多。有些經歷……可能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簡單。”
“誰沒有過去呢。”我笑了,“我都談過兩次戀愛了。”
“不只是戀愛。”宋杰的聲音很低,“我結過婚。”
空氣突然安靜了。
車窗外有行人走過,說笑聲隱約傳來,卻像是隔著一層玻璃。
我怔怔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很短,只有一年半。”宋杰繼續道,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和平分手,沒有孩子。已經過去六年了。”
“為……為什么離婚?”我問出口才覺得唐突。
“性格不合。”宋杰回答得很快,“她想要的我給不了,我想要的她理解不了。分開對彼此都好。”
他轉過頭看我,眼神誠懇:“本想過段時間再告訴你,但你要帶我見父母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我消化著這個信息。
三十八歲的男人,有過婚史似乎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我心里并沒有太多波瀾。
“都過去了,”我說,“重要的是現在。”
宋杰深深看了我一眼,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謝謝你。”
他的手掌在我發頂停留片刻,溫暖而堅實。
下車后,我站在小區門口看著他駛離。
尾燈在街角轉彎處消失后,我才慢慢往家走。
手機震動,是徐美琳發來的消息:“約會怎么樣?大叔又有什么貼心舉動?”
我打字回復:“他坦白結過婚。”
美琳直接打了電話過來:“什么情況?離異男?”
“六年了,和平分手。”我說,“他主動告訴我的,在我帶他見父母之前。”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還算誠實。”美琳說,“但你得搞清楚,為什么離婚。三十八歲沒孩子,有點奇怪。”
“性格不合吧。”我重復宋杰的話。
“性格不合是萬金油理由。”美琳嘆了口氣,“菲菲,我不是潑冷水,但你得留個心眼。”
“知道啦。”我笑道,“你怎么比我媽還操心。”
掛斷電話后,我走進電梯。
鏡面轎廂映出我的臉,二十五歲,眼神明亮,對未來充滿期待。
我對自己說:沒關系,誰沒有過去呢。
重要的是現在,是他看我的眼神,是他牽我手時的溫度。
電梯到達樓層,“叮”一聲,門開了。
我走出去,鑰匙在手中嘩啦作響。
卻不知為何,想起了美術館里那幅抑郁期的畫。
層層覆蓋的藍色,像是要把什么深深藏起來。
02
周六下午,咖啡館靠窗的卡座。
徐美琳攪動著杯中的拿鐵,泡沫慢慢旋成漩渦。
“所以你爸下周要見他?”她問。
“嗯,宋杰已經訂好餐廳了。”我說,“粵菜館,我爸最愛吃的那家。”
“他連你爸喜歡什么菜系都知道?”美琳挑眉。
“我隨口提過一次,他就記住了。”我忍不住笑起來,“上次還給我媽寄了條真絲圍巾,正好是她喜歡的墨綠色。”
美琳放下勺子,金屬與瓷杯碰撞發出輕響。
“菲菲,你有沒有想過,”她看著我,“這種面面俱到,可能是經驗堆出來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經歷過很多次這樣的場景。”美琳斟酌著用詞,“見家長,討好長輩,處理家庭關系。三十八歲的人生,不會只有一段一年半的婚姻那么簡單。”
我皺起眉:“你在暗示什么?”
“不是暗示,是提醒。”美琳身體前傾,“我表哥也離過婚,三十五歲。后來我發現,他追女生的套路都一樣——記住所有細節,制造‘命中注定’的感覺。實際上呢?他對每一任都這樣。”
“宋杰不是那種人。”我的聲音有些生硬。
“我希望他不是。”美琳靠回椅背,“但菲菲,我們二十五歲,他三十八歲。我們剛學會在職場上不哭鼻子,他已經混到中層了。這種差距,不只是年齡上的。”
窗外有情侶走過,男孩背著女孩的書包,兩人說說笑笑。
美琳看著他們,輕聲說:“有時候,太完美的感情反而讓人不安。”
“你是小說看多了吧。”我試圖讓氣氛輕松些,“現實里就不能有靠譜的大叔了?”
“能。”美琳轉回頭,“但靠譜的大叔,往往有不為人知的故事。”
她頓了頓:“他前妻你了解多少?”
“性格不合,和平分手。”我機械地重復。
“有共同朋友嗎?見過照片嗎?知道她現在在哪嗎?”
我一愣。
這些我都沒問過,宋杰也沒主動提。
“可能……不想提傷心事吧。”我說。
“六年了,什么傷心事也該淡了。”美琳眼神銳利,“除非不是傷心,是別的。”
服務員送來甜品,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芒果千層,是我最喜歡的那款。
美琳看著蛋糕,忽然笑了:“你看,連我都記得你愛吃什么。”
“那不一樣。”我說。
“是不一樣。”美琳切下一小塊蛋糕,“我對你沒有企圖,他只是記得你愛吃什么。但他呢?他做這些是為了什么?”
“因為喜歡我啊。”
“喜歡到什么程度?”美琳追問,“喜歡到可以和你結婚?還是喜歡到……需要一段新的婚姻來覆蓋舊的?”
這話說得太重了。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
“美琳,你今天怎么了?”我問。
美琳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我查了點東西。”她終于開口,聲音很輕,“不是故意的,是上周做采訪,翻舊報紙的時候無意中看到的。”
“什么舊報紙?”
“六年前的本地晚報。”美琳從包里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相冊,“有個小報道,篇幅不大,在角落里。”
她把手機推到我面前。
照片是報紙版面的截圖,已經有些模糊了。
但標題還能看清:《年輕女子深夜墜樓身亡,疑似抑郁癥發作》。
報道正文很短,只說死者為女性,二十八歲,住在城西某小區。
沒有名字,沒有照片。
我的目光落在時間上——六年前,十一月。
宋杰說他的婚姻結束于六年前,但沒說是哪個月份。
“你懷疑……”我的聲音有點抖。
“我不確定。”美琳收回手機,“報道里沒寫姓名,也沒寫婚姻狀況。只是時間點太巧了,而且——”
她頓了頓:“那個小區,離宋杰現在的公司很近。我查過,他六年前就住那附近。”
咖啡涼了,表面的油脂凝結成白色的斑塊。
我盯著那些斑塊,腦子里亂糟糟的。
“也許只是巧合。”我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希望是。”美琳握住我的手,“菲菲,我不是要破壞你的感情。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傷。”
她的手很涼,和我的一樣。
“直接問他。”美琳說,“如果他坦然回答,那可能真是巧合。如果他回避……”
她沒有說下去。
窗外天色漸暗,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我回到家時,宋杰正好發來消息:“餐廳訂好了,周六晚上六點。需要我提前去接叔叔阿姨嗎?”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該怎么回?該怎么問?
最后,我只是打字:“不用,他們坐地鐵來。謝謝你安排這些。”
“應該的。”宋杰秒回,“有點緊張,怕表現不好。”
我盯著“緊張”兩個字,忽然覺得荒謬。
一個三十八歲的男人,會因為見女友父母而緊張嗎?
還是說,這又是一次恰到好處的表演?
“你會一直對我好嗎?”我莫名其妙地發了這句話。
發送完就后悔了,想撤回,宋杰已經回復了。
“會。”只有一個字。
過了幾秒,又發來一條:“不只是好,是盡我所能,讓你幸福。”
典型的情話,卻讓我的眼眶發熱。
也許美琳真的想多了。
也許那只是個巧合。
也許,我應該相信眼前這個人。
畢竟這半年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證明他的認真。
我關掉手機,走到窗前。
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
宋杰的故事里,有過另一個女人。
但那是過去的事了,不是嗎?
我對自己說:誰沒有過去呢。
重要的是現在。
可是心里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問:真的只是過去嗎?
還是說,過去從未真正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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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杰母親住在城東的老小區。
紅磚樓,梧桐樹,院子里有老人在下棋。
周末下午,宋杰開車帶我過去。
“我媽話不多,”路上他說,“這些年一直一個人住,性格有點孤僻。”
“一個人?”我問,“你爸呢?”
“很早就過世了。”宋杰目視前方,“我十六歲時,車禍。”
“對不起。”我輕聲說。
“沒事,很久以前了。”宋杰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車停在一棟六層樓前,沒有電梯。
我們爬到四樓,宋杰掏出鑰匙開門。
開門的是個清瘦的老婦人,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茍。
“媽,這是曉菲。”宋杰介紹。
林巧鳳打量著我,眼神像在審視一件商品。
“阿姨好。”我遞上禮盒,“聽說您喜歡喝茶,買了點龍井。”
她接過,淡淡說了聲“進來吧”,轉身就往里走。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凈,干凈到幾乎沒有人氣。
客廳的沙發罩著白色的防塵布,茶幾上除了一個遙控器什么都沒有。
空氣中彌漫著檀香的味道,和宋杰身上的相似。
“坐。”林巧鳳指了指沙發。
宋杰掀開防塵布的一角,我們并排坐下。
林巧鳳坐在對面的藤椅上,脊背挺得筆直。
“多大了?”她問。
“二十五。”我說。
“做什么工作?”
“廣告公司的文案。”
“家里幾個孩子?”
“就我一個。”
一問一答,像面試。
宋杰插話:“媽,您別跟審犯人似的。”
林巧鳳瞥了他一眼,沒接話,起身去了廚房。
我松了口氣,小聲說:“你媽好嚴肅。”
“她一直這樣。”宋杰苦笑,“對誰都這樣。”
廚房傳來燒水的聲音。
我環顧四周,客廳的布置很簡單,幾乎沒有什么裝飾品。
只有墻上掛著一幅十字繡,繡的是“寧靜致遠”。
但我的目光被電視柜上的一張照片吸引了。
黑白的,有些泛黃。
照片里是一對年輕夫妻,男的穿著中山裝,女的梳著兩條麻花辮。
“那是你爸媽?”我問。
宋杰看了一眼:“嗯,結婚照。”
“你媽年輕時挺漂亮的。”我說。
宋杰沒說話。
我的視線繼續移動,落在照片旁邊的一個小相框上。
彩色的,更近一些的年代。
里面是三個人:年輕的宋杰,一個笑容溫婉的女人,還有林巧鳳。
宋杰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穿著西裝,系著領帶。
女人穿著紅色旗袍,頭微微歪向宋杰的肩膀。
兩人中間,是表情依然嚴肅的林巧鳳。
“這是……”我話問出口,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宋杰沉默了幾秒:“前妻。”
照片里的女人有一雙彎彎的眼睛,笑起來嘴角有梨渦。
很溫婉的長相,和宋杰站在一起,看起來很般配。
“她叫什么名字?”我問。
“沈薇。”宋杰說得很輕。
“名字很好聽。”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林巧鳳端著茶盤出來了,看到我們盯著照片,動作頓了頓。
她把茶杯放在茶幾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喝茶。”她說。
我端起茶杯,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視線。
“阿姨,”我努力找話題,“這十字繡是您繡的嗎?手藝真好。”
“閑著沒事。”林巧鳳說,語氣依然平淡。
“沈薇也會繡,”她忽然說,“她手巧,繡的牡丹花跟真的一樣。”
這話來得突兀,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宋杰的背脊明顯僵直了。
“媽。”他出聲,帶著警告的意味。
“怎么,提都不能提了?”林巧鳳看向兒子,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情緒。
“都過去了。”宋杰說。
“過去了。”林巧鳳重復這三個字,像在咀嚼什么硬物。
她不再說話,只低頭喝茶。
接下來的半小時,氣氛沉悶得讓人窒息。
林巧鳳偶爾問我一兩個問題,都簡短生硬。
宋杰試圖活躍氣氛,講了些我工作上的趣事,但他母親只是淡淡點頭。
臨走時,林巧鳳送我們到門口。
“阿姨再見,下次再來看您。”我說。
她看著我,眼神復雜。
“姑娘,”她忽然開口,“有些事,多問問清楚。”
“媽!”宋杰打斷她,“您說什么呢。”
林巧鳳沒理他,繼續對我說:“年紀不小了,做事要想清楚。別光看表面。”
“我知道了,阿姨。”我勉強笑著。
下樓時,我聽到身后傳來關門聲,很重的一聲。
“你別在意,”宋杰說,“我媽年紀大了,說話有時候……”
“她好像不太喜歡我。”我低聲說。
“她誰也不喜歡。”宋杰握住我的手,“不是針對你。”
車開出小區,夜幕已經降臨。
“沈薇……是個什么樣的人?”我最終還是問了。
宋杰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很溫柔,”他過了一會兒才說,“很細心,會照顧人。”
“那為什么會離婚?”
“我說過了,性格不合。”
“具體是哪里不合?”
宋杰看了我一眼:“曉菲,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可我想知道。”我固執地說,“你媽今天特意提她,還讓我多問問清楚。我總覺得……她在暗示什么。”
“她只是老了,胡思亂想。”宋杰的語氣有些不耐煩,這在他是很少見的。
我閉嘴了。
車里的空氣再次凝固。
過了好一會兒,宋杰嘆了口氣:“對不起,我不該對你發脾氣。”
“沒事。”我說。
“沈薇……她想要很多陪伴,但我那時候工作忙,經常出差。”宋杰緩緩說,“她覺得被冷落,我覺得她不理解我的壓力。矛盾越來越多,最后都累了。”
聽起來很合理,也很常見。
很多夫妻都是這樣分開的。
“所以是和平分手?”我問。
“是。”宋杰說,“沒有爭吵,冷靜地談,然后簽字。”
“她現在在哪?”
宋杰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她去世了。”他終于說,“離婚后不到一年。”
我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去世的?”
“生病。”宋杰的聲音很輕,“具體什么病,她家人沒說太清楚。我們離婚后就沒聯系了。”
生病。
不是墜樓。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氣,卻又覺得哪里不對。
如果只是生病去世,林巧鳳為什么要那樣暗示?
如果只是普通的離婚,為什么家里還留著合影?
紅燈亮起,車停了下來。
宋杰轉頭看我,眼神里有一種疲憊的溫柔。
“曉菲,”他說,“每個人都有過去,但我向你保證,我的未來里只有你。”
我相信他。
至少在那一刻,我愿意相信他。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里寫滿了誠懇。
我點了點頭,握住他的手。
車繼續前行,駛入城市的流光溢彩。
但我腦海中,總是浮現出那張合影。
沈薇溫婉的笑容,宋杰年輕的臉。
還有林巧鳳那句:“有些事,多問問清楚。”
04
我爸何永安坐在我對面,眉頭擰成疙瘩。
“三十八歲?離過婚?”他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吳曉菲,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
“爸,您小聲點。”我看了眼廚房方向,媽媽正在準備水果。
“我小聲不了!”我爸聲音反而提高,“你二十五歲,年輕漂亮,工作穩定,找什么樣的不行?非要找個二婚的老男人?”
“他不是老男人。”我爭辯,“而且離婚又不是他的錯,性格不合……”
“性格不合?”我爸冷笑,“這種借口我聽得多了。什么叫性格不合?就是他毛病多,人家受不了!”
“您根本不了解他。”
“我不需要了解!”我爸站起來,在客廳里踱步,“年齡差十三歲,他大學畢業時你才小學!你們能有什么共同語言?他現在哄著你,是因為你還年輕漂亮,等過幾年呢?”
“宋杰不是那種人。”我也站起來,“他對我很好,很認真。”
“認真?”我爸停下腳步,盯著我,“他要是真認真,就不會瞞著你婚史,等到要見家長了才說!”
“他沒有瞞,只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放屁!”我爸難得爆了粗口,“合適的機會?追你的時候怎么不說?確定關系的時候怎么不說?非要等到你陷進去了才說,這叫沒有隱瞞?”
我無言以對。
“總之我不同意。”我爸斬釘截鐵,“周六的飯局取消,我不會見他。”
“爸!”
“老何,你先別急。”我媽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聽聽孩子怎么說。”
“說什么說?”我爸氣得臉紅,“你看看她,被那個老男人迷得神魂顛倒!什么成熟穩重,都是騙小姑娘的把戲!”
“宋杰真的很好。”我急得快哭了,“他會記得所有細節,知道我爸媽喜歡什么,工作努力,情緒穩定……”
“情緒穩定?”我爸抓住這個詞,“什么叫情緒穩定?是壓根沒情緒吧!三十八歲的男人,什么都經歷過了,當然不會像小年輕那樣沖動。這不是優點,這是麻木!”
這話刺痛了我。
我想起宋杰的眼神,那種溫和卻總是隔著一層的眼神。
“他不是麻木。”我的聲音弱了下去。
“周六我要見他。”我爸忽然說。
我和媽媽都愣住了。
“您不是說不見……”
“見!”我爸咬牙,“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樣的人物,把我女兒迷成這樣。”
周六晚上,粵菜館包廂。
宋杰提前到了,穿著深藍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他站起來迎我們,握手時微微躬身:“叔叔阿姨好,我是宋杰。”
“坐吧。”我爸面無表情。
點菜時,宋杰把菜單先遞給我爸媽:“叔叔阿姨看看喜歡吃什么。”
“你點吧,我們隨便。”我爸說。
宋杰沒有推辭,熟練地點了幾個招牌菜,又特意要了燉湯。
“聽說阿姨喜歡喝湯,這家的老火湯很不錯。”他說。
我媽笑了笑:“有心了。”
菜上齊后,宋杰主動給我爸媽夾菜,倒茶,禮節周到得無可挑剔。
但他越是這樣,我爸的臉色越沉。
“小宋,”吃到一半,我爸開口了,“聽說你以前結過婚?”
空氣凝固了一瞬。
“是,”宋杰放下筷子,“六年多前的事了。”
“為什么離婚?”
“性格不合。”宋杰的回答和對我說的如出一轍。
“具體點。”我爸不依不饒。
宋杰看了我一眼,我低下頭。
“那時候我工作忙,經常出差,她需要陪伴。溝通越來越少,最后都覺得累了。”宋杰說。
“有孩子嗎?”
“沒有。”
“為什么沒有?是不想要,還是要不了?”
“爸!”我忍不住出聲。
“叔叔問得對。”宋杰卻很平靜,“我們結婚時間短,還沒計劃要孩子。”
“那你前妻現在在哪?”我爸繼續問。
宋杰沉默了。
我的心提了起來。
“她去世了。”宋杰最終說,“離婚后不久。”
我媽倒吸一口涼氣。
我爸的眼睛瞇了起來:“怎么去世的?”
“生病。”宋杰的聲音依然平穩,“具體情況她家人沒有多說。”
“什么病?”
“我不太清楚。”
“離婚后就沒聯系了?”
我爸盯著宋杰,像是在審視一件可疑的物品。
“小宋,我說話直,”我爸說,“你比我女兒大十三歲,離過婚,前妻還去世了。這些事加在一起,我很難放心把女兒交給你。”
“我理解您的顧慮。”宋杰說,“但我對曉菲是認真的。我會用行動證明。”
“怎么證明?”我爸冷笑,“用你的成熟穩重?用你的體貼周到?這些我都能做到,但我是個父親,不是她丈夫!”
宋杰不說話了。
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緊,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緊張。
“爸,別說了。”我小聲說。
“我偏要說!”我爸提高了音量,“吳曉菲,我告訴你,我不同意!你要是執意跟他在一起,以后就別叫我爸!”
“老何!”我媽拉他。
“阿姨,沒關系。”宋杰站起來,“叔叔的心情我理解。今天先到這里吧,我送你們回去。”
“不用你送!”我爸也站起來,“我們自己走!”
他拉著我和媽媽往外走,頭也不回。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宋杰還站在原地,燈光從他頭頂灑下,在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但整個人看起來……很孤獨。
回家的車上,我爸一言不發。
到了小區門口,他下車前對我說:“我會查清楚的。”
“查什么?”
“查他的底細。”我爸說,“一個三十八歲的男人,不可能只有這么簡單的過去。”
“爸,您別這樣……”
“我是為你好!”我爸打斷我,“你太年輕,不懂人心復雜。這件事,你必須聽我的。”
他下車走了,背影決絕。
媽媽拍拍我的手:“你爸是擔心你。給他點時間。”
我點點頭,眼淚終于掉下來。
不是委屈,是困惑。
為什么所有愛我的人,都在告訴我這段感情有問題?
美琳,林巧鳳,現在是我爸。
難道真的是我太天真了嗎?
手機震動,是宋杰發來的消息:“到家了嗎?叔叔有沒有為難你?”
我擦掉眼淚,回復:“到了。對不起,我爸他……”
“不用道歉。”宋杰秒回,“他是愛你。早點休息,明天我來接你上班。”
簡單的兩句話,卻讓我心里一暖。
他還是那個他,體貼,包容,不給我任何壓力。
也許真的是我想多了。
也許所有的疑慮,都只是愛我的人過度的擔心。
我關掉手機,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萬家燈火。
每一盞燈下,都有不為人知的故事。
宋杰的故事里,到底藏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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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周后,我爸約我在家附近的茶館見面。
他看起來憔悴了些,眼下有青黑,像是沒睡好。
“我托人查了。”他開門見山,把一個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我沒有打開。
“爸,這樣不好。”我說,“這是侵犯隱私。”
“隱私重要還是你的人生重要?”我爸盯著我,“你知道我查到什么嗎?”
我不說話。
“宋杰,三十八歲,現任華晟科技市場部副總監。月薪三萬左右,有房有車,貸款不多。”我爸像在念報告,“這些你都知道了。”
“我要說的是你不知道的。”他翻開文件袋,抽出幾張紙。
“他的婚姻狀況:六年前與沈薇登記結婚,一年半后離婚。離婚協議很簡單,沒有財產糾紛。”
我松了口氣:“這不是和他說的對上了嗎?”
“但離婚原因不是性格不合。”我爸抬眼,“協議上寫的是‘感情破裂’,但沒有具體說明。”
“這有區別嗎?”
“當然有。”我爸抽出另一張紙,“這是我從他前鄰居那里打聽到的。那個老太太說,他們夫妻經常吵架,半夜都能聽到。”
我愣住了。
“吵什么?”我問。
“不知道,但老太太說,經常聽到女人哭,男人摔門出去。”我爸的聲音很沉,“有一次吵得特別兇,女人喊了一句‘你這樣會逼死我的’。”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也許……只是一時氣話。”
“還有這個。”我爸又拿出一份復印件,“離婚后三個月,沈薇去看過心理醫生。診斷是重度抑郁。”
重度抑郁。
這個詞像冰錐,刺進我心里。
“她生病了。”我喃喃道。
“生病?”我爸冷笑,“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嗎?”
我抬起頭,手開始發抖。
“墜樓。”我爸一字一頓,“從他們曾經住的那個小區的天臺,跳了下去。”
時間靜止了。
茶館里古箏的樂曲聲,周圍客人的低語聲,都像退潮般遠去。
只剩下我爸的聲音,在我耳邊回響。
墜樓。
和徐美琳找到的舊報道對上了。
“什么時候?”我的聲音干澀。
“離婚后八個月。”我爸把復印件推到我面前,“這是當年的新聞報道,我托報社的朋友找的。”
泛黃的報紙復印件上,那行標題刺痛了我的眼睛。
《年輕女子深夜墜樓身亡,疑似抑郁癥發作》。
報道很短,沒有照片,沒有詳細描述。
但時間、地點,都吻合。
“宋杰知道嗎?”我問。
“你說呢?”我爸反問,“他的前妻,住在他曾經住的小區,墜樓身亡。他會不知道?”
“可他跟我說是生病……”
“因為真相太難堪了。”我爸的聲音里滿是疲憊,“菲菲,你想過沒有?一個重度抑郁的妻子,一個經常吵架的丈夫,一段倉促結束的婚姻。然后妻子自殺了。”
他頓了頓:“這意味著什么?”
我不敢想。
“爸,也許只是巧合……”
“巧合?”我爸打斷我,“好,就算這些都是巧合。但宋杰隱瞞了真相,這是事實吧?如果他心里沒鬼,為什么不告訴你?”
我無法回答。
是啊,為什么不告訴我?
如果真如他所說,是和平分手,前妻后來生病去世。
為什么要隱瞞是自殺?
“我約了他。”我爸說,“明天下午,就在這里。”
“什么?”
“我要當面問他。”我爸的眼神很冷,“我要看看,他怎么解釋這些。”
“爸!您不能這樣!”
“我必須這樣!”我爸提高音量,“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跳進火坑!”
周圍的客人看過來,我爸壓低聲音:“菲菲,爸爸活了五十五年,見過太多人了。宋杰這種人,表面完美,心里不知道藏了多少事。你現在覺得他成熟穩重,以后就會發現,那是冷漠,是算計!”
“他不是……”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我爸抓住我的手,“就憑他這半年對你的好?半年能裝,十年呢?二十年呢?等他不再需要偽裝的時候,你怎么辦?”
他的手在發抖。
我第一次看到我爸這樣。
憤怒,恐懼,還有深深的無助。
“明天下午三點。”他說,“你來不來,我都等他。”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兩點,我撥通了宋杰的電話。
響了三聲,他接了,聲音帶著睡意:“曉菲?怎么了?”
“你前妻,”我說,“是墜樓去世的,對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長久的沉默。
“誰告訴你的?”宋杰的聲音清醒了。
“這不重要。”我說,“是真的嗎?”
又是一陣沉默。
“是真的。”他終于說。
“為什么騙我?”
“我沒有騙你,”宋杰說,“她是生病了,抑郁癥,然后……”
“然后跳樓了。”我替他說完,“你為什么不說清楚?”
“因為……”宋杰的聲音很疲憊,“因為那段回憶太痛苦了。曉菲,我不想把那些陰影帶給你。”
“可你現在帶給我了。”我說,“如果不是從別人那里知道,你打算瞞我一輩子嗎?”
“我沒想瞞你,只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又是這句話!”我提高聲音,“宋杰,到底還有多少事,是你‘沒找到合適機會’告訴我的?”
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
“明天下午三點,茶館。”我說,“我爸約了你。”
“我知道了。”
“你會來嗎?”
“會。”
“那明天見。”
我掛斷電話,眼淚終于掉下來。
不是生氣,是失望。
是對這段我以為“省心”的感情的失望。
原來所有的省心,都是建立在我對真相的無知上。
原來所有的完美,背后都是刻意的篩選和隱瞞。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狹長的光影。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宋杰的樣子。
在公司的合作會議上,他穿著灰色西裝,發言條理清晰。
散會后,他走到我面前,說:“你的提案很有想法。”
那時候我以為,遇見他是命運的安排。
現在卻開始懷疑,是不是一切都是設計好的。
包括那些“剛好”的偶遇,那些“恰巧”的關心。
包括他對我說:“關于你的事,都會記得。”
如果連前妻的死都可以輕描淡寫地略過。
那他對我的記得,又有多重的分量?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
新的一天,要面對我不敢面對的真相。
06
周六下午,徐美琳約我逛街。
我知道她是想讓我散心,但實在沒心情。
“就喝杯咖啡。”美琳在電話里說,“我有東西給你看。”
我們約在常去的那家咖啡館。
美琳來得比我早,已經點了兩杯拿鐵。
“給。”她遞給我一個文件夾。
“這是什么?”
“沈薇的資料。”美琳說,“我通過一個做社會新聞的朋友查到的。”
我沒有打開:“美琳,你別……”
“菲菲,你必須看。”美琳按住文件夾,“宋杰對你隱瞞的,不只是自殺這件事。”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沈薇,二十八歲,小學美術老師。”美琳翻開文件夾,“性格內向,溫柔,朋友不多。和宋杰是相親認識的,戀愛半年就結婚了。”
我看向那些資料。
有沈薇的照片,和我在宋杰家看到的是同一個人。
但這里的照片更多:畢業照,工作照,甚至還有幾張畫作的照片。
“她畫畫很好。”美琳說,“得過一些獎。但結婚后就很少畫了。”
“為什么?”
“不知道,可能沒時間,也可能沒心情。”美琳翻到下一頁,“這是她生前的就診記錄。你看時間線。”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沈薇第一次看心理醫生,是在結婚十個月后。
診斷:輕度焦慮。
三個月后,復診,診斷變為中度抑郁。
又過了兩個月,重度抑郁。
“這期間,宋杰在做什么?”美琳問。
我搖搖頭。
“他在升職。”美琳說,“那一年,他連升兩級,成了部門最年輕的主管。經常出差,加班,應酬。”
她抽出一張打印的日程表。
上面密密麻麻,幾乎沒有空白。
“這是他當年的工作日志,我從他前同事那里打聽來的。”美琳說,“你看,沈薇確診重度抑郁的那個月,他有二十天不在家。”
我的心沉了下去。
“鄰居說,經常聽到沈薇一個人在家哭。”美琳的聲音很輕,“有一次,她敲鄰居的門,問有沒有看到她的貓。鄰居說沒看到,她就站在樓道里發呆,說‘連貓都不要我了’。”
我閉上眼睛。
那個畫面太清晰,清晰得讓我心痛。
“貓呢?”我問。
“后來找到了,躲在衣柜里。”美琳說,“但沈薇的狀態越來越差。她辭了工作,整天待在家里。宋杰給她請過保姆,但都被她趕走了。”
“她家人呢?”
“父母在外地,哥哥在國外。”美琳嘆氣,“她幾乎是一個人扛著。”
咖啡館里的音樂輕柔,周圍的客人在談笑。
但這些溫暖的聲音,都穿不透我心里的寒意。
“離婚是誰提的?”我問。
“宋杰。”美琳說,“在沈薇確診重度抑郁三個月后。”
我猛地抬頭。
“他提的?”我的聲音在抖。
“鄰居聽到他們在吵,沈薇說‘我現在這樣,你要拋棄我嗎’,宋杰說‘我受不了了,這樣的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美琳頓了頓:“這是鄰居的原話。”
我捂住嘴,怕自己哭出來。
“離婚后,沈薇搬回了他們原來的房子——那是她的婚前財產。宋杰搬出去了。”美琳繼續,“之后的八個月,沈薇一個人住。社區工作人員去看過她幾次,說她很少出門,家里堆滿了畫,但都是灰暗的色調。”
她翻到最后幾頁。
“這是她最后一幅畫。”美琳把一張彩色打印紙推到我面前。
畫面上是一個女人,背對觀者,站在懸崖邊。
天空是深灰色,女人的裙擺被風吹起。
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對不起,我盡力了。
日期是墜樓前一周。
“這幅畫在她死后,被她哥哥收走了。”美琳說,“我朋友在整理遺物照片時看到的。”
我盯著那幅畫,眼淚終于掉下來。
滴在打印紙上,暈開了墨跡。
“宋杰知道這些嗎?”我問。
“他應該知道。”美琳合上文件夾,“但他選擇告訴你‘性格不合,和平分手’。”
“為什么?”我哽咽,“為什么要騙我?”
“因為真相太難堪了。”美琳握住我的手,“菲菲,我不是說宋杰是壞人。也許他真的盡力了,也許他也痛苦過。但事實是,他在妻子最需要他的時候離開了她。而八個月后,她自殺了。”
她看著我:“你能接受這樣的過去嗎?你能確定,如果有一天你也陷入困境,他不會再次離開嗎?”
我答不上來。
“我爸約了他明天見面。”我說。
“你要去嗎?”
“我不知道。”
“去吧。”美琳說,“聽他怎么解釋。然后……自己判斷。”
那天晚上,宋杰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我都沒接。
最后他發來消息:“明天下午三點,我會準時到。曉菲,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個字:“好。”
然后我關掉手機,躺在床上。
月光如水,灑滿房間。
我想起很多細節。
想起宋杰總是記得我不吃香菜。
想起他會在下雨天提前叫好車。
想起他說:“關于你的事,都會記得。”
那么關于沈薇的事呢?
他也都記得嗎?
記得她哭的樣子,記得她絕望的眼神,記得她最后那幅畫?
還是說,那些記憶太沉重,被他刻意封存起來了?
就像美術館里那些被覆蓋的藍色。
一層又一層,直到什么都看不見。
但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
只是藏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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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日午后,我提前半小時到了茶館。
選了個角落的位置,可以看到門口。
兩點五十分,宋杰來了。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灰色長褲,看起來有些疲憊。
看到我,他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你爸還沒到。”他說。
“他不來了。”我平靜地說,“今天只有我們。”
宋杰愣了一下:“為什么?”
“因為我爸覺得,這是我和你之間的事。”我看著他的眼睛,“有些話,他不在場,你可能會說得更坦白。”
宋杰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你想問什么?”他說。
“全部。”我說,“沈薇的事,你們婚姻的真相,所有你沒告訴我的。”
服務員送來茶水,茉莉花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
宋杰沉默了很久,雙手握著茶杯,指節微微發白。
“從哪里開始?”他問。
“從你們怎么認識開始。”
“相親。”宋杰說,“朋友介紹的。她那時候……很安靜,笑起來很溫柔。我覺得適合結婚。”
“適合結婚。”我重復這四個字,“不是因為愛?”
“那時候不懂什么是愛。”宋杰苦笑,“只覺得到了該結婚的年紀,遇到一個合適的人,就結了。”
“后來呢?”
“后來我發現,婚姻和我想的不一樣。”宋杰看著杯中的茶葉,“她需要很多陪伴,很多情緒價值。而我那時候,只想拼事業。”
“所以你們吵架?”
“吵。”宋杰承認,“吵得很兇。她覺得我不愛她,我覺得她不理解我。惡性循環。”
“她確診抑郁癥后,你做了什么?”
“我帶她看醫生,給她買藥,請保姆照顧她。”宋杰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我……沒有給她真正需要的。”
“她需要什么?”
“陪伴。”宋杰說,“理解。耐心。但我那時候,只覺得累。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家還要面對一個情緒崩潰的人。我……受不了了。”
他說出“受不了了”時,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但這句話,鄰居也聽到過。
“所以是你提的離婚?”
宋杰點頭:“是。”
“在她最需要你的時候?”
“那時候我以為,離婚對她也是解脫。”宋杰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我以為分開后,她能重新開始,我也能喘口氣。”
“然后呢?”
“然后她搬回去了。我偶爾會打電話問她情況,她都說還好。”宋杰的喉結動了動,“直到那天晚上,我接到電話……”
他沒有說下去。
但我已經知道了。
“你去看過她最后一面嗎?”我問。
宋杰搖頭:“我到的時候,已經……蓋上了。”
他的聲音哽咽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情緒失控。
那個總是從容鎮定的宋杰,此刻像個孩子一樣,肩膀微微顫抖。
“這六年,”我說,“你是怎么過來的?”
“工作。”宋杰說,“拼命工作。不讓自己有空閑的時間去想。我以為……時間可以沖淡一切。”
“直到遇到我?”
“直到遇到你。”宋杰看著我,“曉菲,你像一道光,照進我灰暗的生活。你那么開朗,那么有活力,讓我覺得……生活還可以重新開始。”
“所以你選擇隱瞞過去?”
“不是隱瞞,”宋杰急急地說,“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說。那些事太沉重了,我不想讓你也背負。”
“可我現在還是背負了。”我說,“從別人那里聽到真相,比從你這里聽到更難受。”
“對不起。”宋杰低下頭,“真的對不起。”
茶館里很安靜,只有古箏的樂曲在流淌。
“宋杰,”我輕聲問,“你愛過她嗎?”
他愣住了。
這個問題,可能他從未問過自己。
“我不知道。”良久,他才說,“結婚的時候,我以為那就是愛。后來吵架的時候,我以為那是恨。她去世后……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愧疚?”我問。
宋杰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是。”他承認,“很深的愧疚。如果當時我能多陪陪她,如果能不那么決絕地提離婚,如果……”
但“如果”后面的話,我們都明白。
“和我在一起,是為了減輕愧疚嗎?”我問出了最殘忍的問題。
宋杰猛地抬頭:“不是!曉菲,你怎么會這么想?”
“那我該怎么想?”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你在我身上尋找治愈,尋找救贖。你對我好,是因為你需要證明自己還是個好人。不是嗎?”
“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的?”我提高聲音,“宋杰,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愛我,不是因為我可以覆蓋過去的陰影,不是因為你想要一段‘正確’的婚姻來證明自己!”
宋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明白了。”我擦掉眼淚,“謝謝你的坦白。”
“曉菲……”他伸手想拉我,但我躲開了。
“我們需要時間。”我說,“我需要時間想清楚,你也是。”
我站起來,拿起包。
“曉菲,”宋杰也站起來,“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做得更好,我保證。”
“你上次也是這么保證的。”我說,“對沈薇。”
這句話像一把刀,刺穿了我們之間最后的溫情。
宋杰的臉色瞬間蒼白。
他站在原地,看著我離開。
他還站在那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孤獨的影子。
就像第一次見到他時,那種隔著玻璃的感覺。
原來那不是我的錯覺。
他一直都在玻璃后面。
隔著往事,隔著愧疚,隔著所有他不敢面對的東西。
而我,只是他試圖抓住的一根稻草。
一根可以讓他浮出水面,暫時喘息的稻草。
但稻草終究是稻草。
承不起生命的重量。
走出茶館,陽光刺眼。
我掏出手機,給爸爸發了條消息:“談完了。我回家。”
然后關機。
我需要一個沒有聲音的世界。
需要好好想一想。
這一切,到底該何去何從。
08
周一請了假,沒去上班。
手機開了靜音,但屏幕還是不斷亮起。
宋杰的未接來電,短信,微信消息。
我一條都沒看。
中午時,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他,猶豫著要不要開門。
從貓眼看出去,卻是個陌生老人。
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
手里拎著一個帆布袋。
我打開門:“請問找誰?”
老人打量著我:“你是吳曉菲?”
“是我。您是?”
“肖冬生。”他說,“沈薇的父親。”
我的呼吸一滯。
“我能進去嗎?”他問。
我讓開門,老人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
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神銳利,不像六十多歲的人。
“我聽說,你在和我女兒的前夫談戀愛。”他開門見山。
“我們……”我不知道該怎么定義現在的關系,“是在交往。”
“分手吧。”肖冬生說,“趁還來得及。”
這話說得太直接,我愣住了。
“叔叔,我不明白……”
“你當然不明白。”肖冬生從帆布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看看這個。”
我接過信封,里面是幾封信。
手寫的,字跡娟秀,但越往后越潦草。
是沈薇的日記。
“這是她最后幾個月寫的。”肖冬生的聲音在發抖,“我一直沒給別人看過。但聽說你又跳進這個火坑,我不能再沉默了。”
我翻開第一頁。
日期是離婚后一個月。
“今天宋杰打電話來了,問我還好嗎。我說好。其實一點都不好。但我不想讓他覺得,離開他我就活不下去了。”
翻頁。
“又失眠了。數羊數到一千只,還是睡不著。起來畫畫,畫到一半哭了。顏料混著眼淚,把畫弄臟了。”
“醫生說藥要按時吃。但我總忘記。有時候是故意的。吃了藥就像行尸走肉,不吃又難受。兩難。”
“媽媽打電話來,問我最近怎么樣。我說挺好的。她說那就好。我們都學會了說謊。”
一頁頁翻過去,我的心越來越沉。
字里行間,是一個女人緩慢墜落的過程。
最后一篇日記,日期是墜樓前三天。
“夢到宋杰了。他說后悔了,說回來找我。醒來發現是夢,又哭了。我還在期待什么?他早就不要我了。”
“畫完了最后一幅畫。站在懸崖邊的女人。是我。”
“好累。真的好累。不想再吃藥,不想再假裝堅強了。”
“對不起,爸爸媽媽。對不起,哥哥。我盡力了。”
日記到這里結束。
后面是空白的紙頁。
我捧著那本日記,手抖得厲害。
眼淚滴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她……”我哽咽,“她一直希望宋杰回來?”
“是。”肖冬生的眼睛紅了,“那個傻孩子,到死都還愛著他。”
“可宋杰說……”
“他說什么?”肖冬生冷笑,“說性格不合?說和平分手?說他盡力了?”
我點頭。
“放屁!”老人激動起來,“他盡力什么了?盡力工作?盡力升職?我女兒生病的時候,他在哪里?她整夜失眠的時候,他在哪里?”
“他說他請了保姆……”
“保姆能代替丈夫嗎?”肖冬生站起來,“吳小姐,我女兒不是沒人照顧,她是心死了!心死了你懂嗎?”
我懂。
日記里的每一個字,都在說同一件事:心死了。
“宋杰提離婚那天,薇薇給我打過電話。”肖冬生重新坐下,聲音疲憊,“她哭著說,爸,宋杰不要我了。我說,沒關系,回家來,爸養你。她說,回不去了,什么都沒有了。”
他抹了把臉:“我第二天就坐火車趕過來,但她不開門。我在門外守了兩天,她才讓我進去。那時候她瘦得不成人形,眼睛腫得像核桃。”
“您怎么不接她回家?”
“我提了,她不肯。”肖冬生搖頭,“她說要在這里等,等宋杰回心轉意。那個傻孩子……等到死都沒等到。”
客廳里安靜下來。
只有老人的抽泣聲,和我的眼淚掉在日記上的聲音。
“這六年,”肖冬生說,“我沒一天睡好過。一閉眼就是薇薇的樣子。她那么好的一個孩子,怎么就……”
他說不下去了。
“宋杰來看過你們嗎?”我問。
“來過一次,葬禮后。”肖冬生冷笑,“帶著錢,說補償我們。我把他趕出去了。錢能換回我女兒嗎?”
他從帆布袋里又掏出一張紙。
是沈薇的遺書。
只有短短幾行:“爸爸媽媽哥哥:對不起。
我太累了。
愛不動了,也等不到了。
別怪宋杰,是我自己不夠好。
來世再做你們的女兒,一定好好活。”
最后一句“別怪宋杰”,刺痛了我的眼睛。
到死,她還在為他開脫。
“看到了嗎?”肖冬生指著那行字,“她還在護著他。可是憑什么?憑什么我的女兒死了,他還能好好活著,還能重新談戀愛,重新開始?”
他看著我:“吳小姐,我不是來拆散你們的。我是來告訴你真相。宋杰是什么樣的人,你比我清楚。我只希望你不要走我女兒的老路。”
我捧著遺書和日記,重得像千斤巨石。
“我今天來,薇薇的媽媽不知道。”肖冬生站起來,“她身體不好,受不了刺激。這些事,我希望到此為止。”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日記和遺書,你留著吧。看完了,自己決定。”
門關上了。
老人走了。
客廳里只剩下我一個人,和滿桌的紙張。
那些娟秀的字跡,那些絕望的句子。
那個到死都在說“對不起”的女人。
我忽然想起宋杰說過的話。
“她很溫柔,很細心,會照顧人。”
是啊,溫柔到連遺書都在為別人著想。
細心到日記里每一頁都有日期。
會照顧人……卻照顧不好自己。
我把臉埋進手掌,放聲大哭。
為了沈薇,為了肖冬生,也為了我自己。
為了這段我以為“省心”的感情。
原來省心的背后,是另一個人用生命支付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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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天后,我約宋杰在我們第一次正式約會的公園見面。
深秋了,梧桐葉落了一地。
他坐在長椅上等我,穿著黑色大衣,顯得很消瘦。
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沒有寒暄,直接拿出沈薇的日記和遺書,放在他腿上。
“看看吧。”我說。
宋杰低頭,看到封面上熟悉的字跡,手猛地一抖。
“這……這是從哪里……”
“肖冬生給我的。”我說,“沈薇的父親。”
宋杰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他顫抖著手,翻開日記。
第一頁,第二頁……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肩膀開始發抖。
翻到最后一篇日記時,他停住了。
眼淚滴在紙上,一顆接一顆。
“我不知道……”他喃喃,“我不知道她……”
“不知道她還在等你?”我問,“不知道她到死都愛你?”
宋杰說不出話,只是搖頭。
“現在你知道了。”我的聲音很平靜,“這就是你想覆蓋的過去,對嗎?”
“曉菲……”
“回答我。”我轉頭看著他,“和我在一起,是為了忘記這些,對嗎?”
宋杰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
“一開始……可能是。”他哽咽著承認,“但后來不是。后來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我打斷他,“真的愛我?還是真的需要一個人來救贖你?”
他睜開眼,紅著眼眶看我:“有區別嗎?”
“有。”我說,“如果是愛,是無條件的。如果是救贖,是有條件的——條件就是我要永遠陽光,永遠開朗,永遠不變成第二個沈薇。”
宋杰的嘴唇在顫抖。
“你能保證嗎?”我問,“如果有一天,我也抑郁了,我也需要你時時刻刻的陪伴,你還會在嗎?”
他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
“你不能。”我替他回答,“因為你不是那樣的人。你給不了別人需要的那種愛。你只能給條件合適的愛——在對方情緒穩定、獨立自主、不給你添麻煩的前提下。”
這些話很殘忍,但必須說。
“宋杰,你沒有錯。”我輕聲說,“你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事業心重,理性大于感性,需要個人空間。這些都不是錯。”
“但沈薇需要的是一個能陪她哭、陪她笑、在她崩潰時緊緊抱住她的人。而我……”我頓了頓,“我以為我不需要那些。我以為成熟的愛就是各自獨立,互不打擾。”
“我以為‘省心’就是最高級的愛情。”
“但我錯了。”
風起了,吹落更多的葉子。
一片梧桐葉落在宋杰肩上,他沒有拂去。
“曉菲,”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如果我說我會改……”
“不要改。”我說,“改了就不是你了。而且,有些東西改不了。”
我把遺書翻到最后那行字。
“你看,她到最后都在說‘別怪宋杰,是我自己不夠好’。她把所有的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我看向他:“但真的全是她的錯嗎?”
宋杰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輕輕撫摸那些字跡。
像是在撫摸一個再也觸不到的人。
“是我的錯。”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是我沒有給她足夠的安全感,是我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離開了她,是我……害死了她。”
他終于說出了這句話。
這句在他心里埋藏了六年的話。
“如果當時我能多陪陪她,如果我能耐心一點,如果我沒有提離婚……”宋杰泣不成聲,“她可能就不會……”
但我們都明白。
有些錯誤,一旦鑄成,就無法挽回。
有些人,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來。
“宋杰,”我說,“我們分手吧。”
他沒有驚訝,只是慢慢點頭。
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局。
“對不起。”他說,“對不起讓你卷進這些。”
“不用說對不起。”我站起來,“我們都該往前走了。你是,我也是。”
“你還會……相信愛情嗎?”他抬頭看我。
“會。”我說,“但下次,我會找一個能陪我面對風雨的人,而不是一個只適合晴天的人。”
我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走出公園時,陽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機,給爸爸打了個電話。
“爸,”我說,“我分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說:“回家吧,你媽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嗯。”
掛斷電話,我又給徐美琳發了條消息:“結束了。有空喝酒嗎?”
她秒回:“地址發我,馬上到。”
我笑了,眼淚卻又掉下來。
但這次,不是難過的眼淚。
是釋然。
終于,不用再假裝“省心”了。
終于,可以真實地活著了。
10
一年后。
我和美琳合開的工作室接到了第一個大項目。
忙到深夜,我們點了外賣,在辦公室里邊吃邊討論方案。
“這單成了,咱們就能換個大點的地方了。”美琳伸了個懶腰。
“先別想那么遠。”我笑,“把眼下做好。”
手機震動,是媽媽發來的消息:“明天回家吃飯嗎?你爸買了你最愛吃的螃蟹。”
“回。”我回復,“大概七點到。”
“阿姨又催婚了沒?”美琳湊過來看。
“沒,自從上次那件事后,她再也不催了。”我說。
“也是,嚇怕了。”美琳聳聳肩,“不過說真的,你現在狀態好多了。”
“是嗎?”
“嗯,眼睛里又有光了。”美琳認真地說,“不是那種被愛情蒙蔽的光,是……為自己活的光。”
我笑了笑,沒說話。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
這一年,我學會了很多人生的功課。
學會了承認自己的脆弱,學會了表達需要,學會了不再用“省心”來要求一段關系。
也學會了,如何與過去和解。
三個月前,我去了一趟沈薇的墓地。
帶了一束白菊,放在她的墓碑前。
照片上的她,溫婉地笑著,眼睛彎彎的。
“對不起,”我對她說,“以那樣的方式認識你。”
“也謝謝你,用你的故事教會我,愛不是逃避復雜的借口。”
風輕輕吹過,花瓣微微顫動。
像是在回應。
離開時,我在墓園門口遇到了肖冬生。
他老了些,但精神不錯。
“吳小姐?”他認出了我。
“肖叔叔。”我走過去,“您來看沈薇?”
“嗯,每周都來。”他看看我手里的花,“你也來了?”
“來看看她,說幾句話。”
肖冬生沉默了一下:“你和宋杰……”
“分手了。”我說,“一年前。”
他點點頭,沒再問。
“您身體還好嗎?”我問。
“還好。”他說,“老伴也好多了。時間……真的能療傷。”
我們并肩走出墓園。
“吳小姐,”在分別前,他說,“祝你幸福。”
“您也是。”
他擺擺手,慢慢走遠了。
背影依然挺直,但多了份釋然。
我想,我們都在這段往事里,找到了各自的出口。
回到現在。
工作室的窗外,夜空中有零星的星光。
“想什么呢?”美琳問。
“想……人真的很復雜。”我說,“沒有絕對的好人壞人,只有在不同情境下,做出不同選擇的人。”
“哲學了啊。”美琳笑,“不過確實。宋杰也不是壞人,他只是……不夠好。不夠好到能承擔另一個人的生命重量。”
不夠好。
這個評價很中肯。
不夠壞到故意傷害,但也不夠好到能救人。
大多數人,其實都處在這個灰色地帶。
“對了,”美琳忽然說,“我聽說宋杰辭職了。”
“嗯,去了一個公益組織,做心理援助相關的工作。”美琳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
有些人,在傷害了別人之后,會用余生去彌補。
不是彌補給對方——因為對方已經不在了。
而是彌補給自己的良心。
“希望他真的能幫到一些人。”我說。
“你原諒他了?”美琳問。
“談不上原諒。”我搖搖頭,“只是理解了。理解了人的局限,理解了愛的艱難。”
理解了,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圓滿結局。
有些故事,能在傷痛中開出反思的花,就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深夜,我們鎖好工作室的門,各自回家。
地鐵上,我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只有一句話:“對不起,還有,謝謝你。保重。”
沒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誰。
我沒有回復,只是刪除了短信。
有些道歉,接受就好,不必回應。
有些過往,記住就好,不必回頭。
回到家,爸爸還在等我。
“這么晚才回來。”他埋怨,但眼里滿是關心。
“工作室忙嘛。”我換鞋,“我媽睡了?”
“睡了,給你留了湯在鍋里。”
我熱了湯,和爸爸坐在餐桌前喝。
“爸,”我說,“謝謝您。”
“謝什么。”
“謝謝您當年那么堅持。”我看著他說,“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就……”
“可能就什么?”爸爸瞪我,“可能就跳進火坑了?知道就好。”
但他的嘴角在笑。
“不過,”他正色道,“爸爸也不是全對。我當時太激動了,方式不對。感情的事,終究要你自己想明白。”
“您已經做得很好了。”我握住他的手。
粗糙的,溫暖的,父親的手。
這雙手,在我迷茫時拉過我,在我摔倒時扶過我。
以后還會一直在我身后。
這才是最堅實的依靠。
不是那種“省心”的,完美的,不給我添麻煩的愛。
而是粗糙的,笨拙的,有時候讓我心煩,但永遠在那里的愛。
喝完湯,我回到房間。
打開電腦,開始寫工作室的公眾號文章。
標題是:《真正的“省心”,是敢于面對生活的復雜》。
寫到最后一段時,我停下來,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晚,依然燈火闌珊。
每一盞燈下,都有人在經歷各自的故事。
有甜蜜,有爭吵,有相聚,有別離。
但正是這些復雜的情感,這些沉重的時刻。
構成了生命的重量。
而愛,不是逃避重量的借口。
是兩個人,肩并肩,一起扛起這份重量。
哪怕扛得吃力,哪怕走得踉蹌。
但只要不放手,就是最好的同行。
寫完文章,點擊發送。
關掉電腦,躺在床上。
和一年前的那個夜晚,一樣的月光。
但我的心境,已經完全不同。
我不再渴望一段“省心”的感情。
我渴望的,是一段真實的感情。
有陽光,也有風雨。
有歡笑,也有眼淚。
有輕松的時刻,也有需要咬牙堅持的時刻。
而我相信,這樣的人,這樣的感情,一定會在未來的某個轉角。
等我。
等我真正準備好的時候。
閉上眼睛前,我輕輕說:“晚安,世界。”
“晚安,二十五歲的吳曉菲。”
“晚安,二十六歲的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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