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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一盞花燈映鄉愁,百年圍屋煥新生。
在梅州興寧,正月里的“上燈”習俗,是一場禮贊生命的熱鬧慶典,更是延續鄉土記憶與文化根脈的莊嚴儀式。它始于北宋,盛于明清,八百余年燈火不熄,照見“人丁興旺”的綿長祈愿,也映出“敦親睦族”的淳厚鄉風。
為深入挖掘這一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時代價值,南方農村報推出“問俗興寧上燈”系列文章,從民俗本源出發,沿著歷史長河,探尋其生生不息的文化密碼。一盞花燈,何以凝聚民心鄉情、承載家國情懷?這一古老禮俗,如何穿越時光、代代相傳?又如何在新時代文明實踐中煥發新生?
隨著2026梅州興寧“上燈+”系列活動啟動,讓我們走進這座千年客邑,循著圍龍屋深處的那抹暖光,看見一盞燈照亮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夜色漸深,羅志平的手機屏幕亮著微光。他往宗親會議事群里發送了一條通知:“今年元宵節的火把節活動將如期舉行,會長建議相關活動費用將由基金統一承擔,不再另行進行公捐。”剛過小寒節氣,羅志平便已經開始籌備本村的上燈事宜。作為興寧上燈習俗梅州市級代表性傳承人,他想起了自家老屋、花燈,還有鞭炮混著香燭的氣息。
在梅州興寧一帶的客家民俗中,“上燈”有著久遠的歷史,源于慶祝添丁的祭祖、慰祖活動。這場從正月初七到二十二的盛典,遠不止張燈結彩。它是一場關于血脈接續的莊嚴儀式,是游子必須奔赴的團圓召喚,是寫在族譜上、刻進祖屋里的家族史詩。當地人說得樸素而隆重:“上燈大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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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寧上燈承載著“人丁興旺”的祈愿。
北宋的燈輝,照亮八百年的歸途
若要真正聽懂這聲召喚,須將目光投向時間深處。興寧上燈習俗的源頭,隱在宋元之際的烽煙與遷徙路上。客家人自中原輾轉而來,在南粵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客家話中“上”與“響”“賞”、“燈”與“丁”的諧音,便被賦予了“人丁興旺”的祈愿。
相傳北宋時,興寧籍進士羅孟郊高中探花,將御賜的六盞宮燈,拿出五盞贈予其它五姓鄉鄰。這些來自京城的華光,自此高懸祠堂棟梁,于元宵時節受族人祭拜。燈火煌煌,照亮的不僅是宗祠的肅穆,更是一個族群對血脈綿延的深沉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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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煌煌,照見圍龍屋里的生生不息。
細節在方志的墨跡中漸次清晰。明嘉靖年間的《興寧縣志·節序》里記載:“上元,采松竹結棚,通衢綴華燈,徹夜簫鼓喧鬧。”透過這些文字,我們仿佛能看見明清時期的興寧:每逢正月,人們用松、竹制作燈棚,街巷間掛滿精致的花燈,簫鼓之聲從日暮響至天明。
此般盛景,從明崇禎到清嘉慶的志書中被一再記載,“賞燈”之俗,由是蔚然成風。更風雅的一筆來自明正德年間興寧知縣祝允明——即那位人稱祝枝山的江南才子,其曾為這滿城燈火留下“燈輝晨映日華明”的詩句,民間歡慶與文人雅韻在那一刻悄然相逢。
三部曲:燈火里的生命禮贊
歷史的回響,最終沉淀在一座座圍龍屋的磚石土木之間。興寧上燈的莊嚴與美妙,就藏于此地發生的的三部曲中——請燈、升燈、暖燈。
天剛蒙蒙亮,“請燈”的隊伍便要出發了。據羅志平介紹,隊伍領頭的是上一年喜添新丁的人家,他們要前往圩鎮將花燈請回祖屋上廳,“隊伍每經過一戶同族的門前,那家必定也點燃早已備好的鞭炮。”回程時,鑼鼓渾厚飽滿,舞龍舞獅的隊伍在兩側騰挪跳躍,整條路仿佛都在吶喊著“接丁(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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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寧東風村九廳十八井屋接的花燈,正在廣場等待請燈隊伍。
從事花燈制作二十余年的本地匠人吳鏡彬提到,興寧花燈參照京城宮燈樣式,框架是由火燒過的竹片和竹篾扎成,再用彩紙糊好,而花燈上的白色花朵,在興寧民俗中則寓意新生兒。他在興寧大嶺村的工坊里,擺放著提前制作好的六屏、八屏、十二屏規格的花燈。它們或圓身或扁身,屏面上“五子登科”“天女散花”的剪紙故事在燭光下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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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鏡彬正在制作花燈。
待到“升燈”之日,圍龍屋就迎來了最神圣的時刻。這天早上,新丁戶會準備好三牲祭品、燭帛鞭炮,擺放在老祖屋里神臺前的八仙桌上,供奉拜祭。吉辰到時,族中的紳士長者于先祖神龕前高聲吊起嗓子唱禮。
“小時候,不像今天有流行歌曲哼唱,大伙們就學幾句他們的嗓聲,也念幾句這樣的祭文和腔調。”葉塘鎮麻嶺村村民劉選仁表示,主祭者唱讀的祭文有一定唱腔和格式,還會唱念上一年“新丁”及其父母的名字。
名字隨唱腔落地,被工筆謄上譜牒。隨后,那盞花燈被“子孫帶”系牢,在重新炸響的鞭炮聲中,在全體族人仰視的目光里,緩緩升向圍龍屋上廳正梁。燈火最終穩穩懸停,光芒灑落,照亮神龕、牌位,也照亮下方每一張虔誠的臉。建筑、儀式與人,在此刻完成了祝福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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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龍獅歡舞、爆竹齊鳴與族人祝福中,花燈升至上廳橫梁。
所有相聚都有別時。正月十五后,“暖燈”為這場盛典畫上溫柔的句點。客家話不說“燒燈”,而用“暖”字,是獨屬于這片土地的詩意與智慧。
儀式在圍龍屋的禾坪上進行。族人齊聚,敬香謝過祖先后,將那盞懸掛半月、浸透祈愿的花燈小心取下。白花或分或搶,皆寄托著家族興旺的美好愿景。吳鏡彬還提到,燈上精致的剪紙“人公袛”會被贈予新丁家庭,“人公袛象征著狀元、探花、秀才,也代表對孩童成才的期盼。”
花燈的竹骨紙軀將被點燃。但火焰不是終結,而是將有形之燈承載的無形祝福,暖化升騰,去照亮又一年的奔波與團圓。
屋在,燈在,鄉愁便在
2018年,興寧上燈習俗被正式列入廣東省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這盞傳承了八百年的燈火,有了新的生命力。
今時今日,像羅志平這樣的非遺傳承人,肩負的使命不僅是熟知和傳授古禮。他奔走于散落各鎮的百年圍龍屋,記錄整理不同姓氏的儀式細節,還將“火把巡游”這一上燈活動融入鄉村文旅,“去年,我們村的火把節有近萬人參與,不少都是外地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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徑南鎮星耀村的火把節,又稱為“迎燈子”“擎燈子”。
在羅志平的推動下,徑南鎮星耀村利用古民居“拙廬”建起了上燈傳習所,使這一民俗可感、可觸、可傳承,“現在流行的短視頻,也讓上燈在年輕人之間火了一把。”吳鏡彬也提到,“因為年輕人更關注了,近幾年花燈訂單量有變多,今年差不多要做上六七十盞。這也算一種‘復古’吧。”古老的上燈,正在成為興寧一扇生動的窗口,展現這座“中國圍龍屋之鄉”“中國花燈之鄉”獨特而鮮活的文化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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徑南鎮星耀村興寧上燈習俗傳習所。
更令人欣喜的是,越來越多的族中女性,正以更積極的姿態參與這場盛典。劉選仁觀察到,近些年,很多年輕有為的“姑姐”對此出手更加慷慨,“按她們的講述,自己也同樣有著先輩列祖列宗的血脈。響丁應已與時俱進,不再是男丁獨享。”吳鏡彬也敏銳地捕捉到,“這些年不僅有女性前來下訂單做花燈,還有一些人家指明要貼紅花,希望得個女孩。”
這樣的變化并未顛覆傳統,而是在圍龍屋不變的空間里,注入了新的時代理解。古老的建筑以它的包容,見證著習俗的生長。它早已超越單純的“添丁”喜悅,而是升華為對鄉土的深切認同。就如羅志平所言,“要上燈了,在外地工作的人都會回家來聚一聚,凝聚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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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花燈。
儀式終會落幕,但燈火長明。它照見過歷史深處的漂泊,溫暖著四方游子的歸心,也映照著古老的民俗如何傳遞向更遠的未來。何以故鄉?屋在,燈在,一代代人從這半月形的懷抱里走出,又在每年正月時節,循著那盞燈的微光回來。
撰文:徐臻
圖片:受訪者提供
來源:南方農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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