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名碑前的少年
四月的清晨,烈士陵園剛開門。
李建國把車停在陵園外的空地上,熄了火,看了眼副駕駛座上的兒子李小川。少年戴著耳機,正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快速劃動,像是在打游戲。
“到了。”李建國說。
李小川沒反應。
“李小川。”李建國提高聲音,伸手摘掉少年一側的耳機,“我說,到了。”
游戲音效泄漏出來,是激烈的槍戰聲。
少年皺眉,抬頭看了眼車窗外。遠處,花崗巖砌成的烈士紀念碑高高矗立在晨霧中,石階一路向上,兩旁是整齊劃一的青松。
“哦。”他應了一聲,把手機塞進衛衣口袋,推開車門。
冷冽的空氣灌進車里,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清新氣味。李建國深吸一口氣,也下了車。父子倆一前一后,走向陵園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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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兒子“鬧”了三個多月的結果。
從一月開始,李小川就莫名其妙地堅持要來這個烈士陵園。起初李建國沒當回事——十五歲的孩子,一會兒沉迷游戲,一會兒癡迷球鞋,興趣變得比天氣還快。可這次不同。兒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甚至用上了“必須”、“一定”、“非去不可”這樣的詞。
“你去那兒干什么?”李建國問過。
“就是想看看。”
“學校組織過清明掃墓吧?還不夠?”
“不夠。”李小川的語氣有種罕見的固執,“我要看的是……具體的。”
李建國不懂“具體的”是什么意思。烈士陵園不都差不多?紀念碑、松柏林、一排排墓碑。莊嚴、肅穆、千篇一律。
但他拗不過兒子。妻子三年前病逝后,父子間的關系就像隔了一層毛玻璃,看得見輪廓,看不清細節。兒子成績中游,沉迷電子產品,話越來越少。李建國試過溝通,往往以“嗯”、“哦”、“隨便”告終。這次兒子主動要求,哪怕要求古怪,他也愿意配合——至少是個互動。
陵園里很安靜。晨練的老人還沒來,只有幾個工作人員在遠處清掃落葉。石階被露水打得微濕,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你想先看哪里?”李建國問,“紀念碑在那邊。”
李小川卻搖搖頭,徑直走向西側那片墓碑區。那里的墓碑更密集,一排一排,整齊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大多數墓碑上刻著名字、生卒年月,有的還有簡單的生平。但也有一些,只刻著“革命烈士永垂不朽”,沒有名字。
李建國跟在兒子身后,看著他走走停停,目光掃過一塊塊石碑,像是在尋找什么。
“你到底在找什么?”李建國忍不住又問。
“找一個……特別的人。”李小川頭也不回。
特別的人?李建國心里一緊。難道兒子在這里有認識的人?不可能。李家往上數三代都是普通工人、農民,沒有軍人血統。妻子那邊也沒有。
“小川,你跟爸爸說實話,為什么非要來這里?”
少年停下腳步,轉過身。晨光穿過松針,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奇怪,混合著焦慮、期待,還有一絲李建國看不懂的悲傷。
“我夢見過這里。”李小川低聲說,“很多次。”
夢?
李建國愣住。他想起近幾個月,兒子偶爾會在半夜驚醒。他問過,兒子只說做了噩夢,具體內容不肯說。難道……
“什么樣的夢?”
李小川咬了下嘴唇,似乎在下決心。最終,他指向墓園深處:“在那邊。”
父子倆繼續前行。越往里走,墓碑的樣式越簡樸,有些甚至已經風化,字跡模糊。這里埋葬的大多是更早期的烈士,有的犧牲時只有十幾歲——和李小川差不多的年紀。
李建國的心漸漸沉重起來。他看著那些稚嫩的生卒年份,忽然意識到,如果生活在那個年代,自己的兒子可能也會躺在這里。這個念頭讓他喉嚨發緊。
突然,李小川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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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川?”
少年沒有回應,幾乎是跑了起來。他穿過幾排墓碑,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墓碑前猛地停下。
那墓碑確實特別——它比周圍的都要矮小,石料是普通的青灰色,邊緣已經磨損。碑面上沒有名字,只刻著一行字:“無名烈士之墓”。立碑時間是1952年。
而最特別的是,墓碑前,放著一塊光滑的鵝卵石。石頭上用紅色顏料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五角星——顏料已經褪色發暗,但依然清晰可見。
李小川盯著那塊石頭,呼吸急促起來。
“小川,你……”
李建國的話卡在喉嚨里。
因為他看見,兒子雙膝一彎,直挺挺地跪在了墓碑前。
不是緩緩的、儀式性的跪拜,而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像終于抵達了漫長旅途的終點,像游子歸家——
“噗通”一聲。
膝蓋撞在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李建國驚呆了。他下意識地想上前拉兒子起來,卻被少年接下來的動作定在原地。
李小川伸出手,顫抖著,輕輕拂去墓碑底座上的幾片落葉。然后,他彎下腰,額頭抵著冰冷的石碑,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
沒有聲音。少年咬著嘴唇,努力不哭出聲,但眼淚已經滾落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墓碑前的青石板上,洇開深色的水痕。
李建國站在兩步之外,手足無措。他從沒見過兒子這樣。妻子葬禮上,十五歲的李小川只是紅著眼睛,緊緊攥著拳頭,一滴淚沒掉。后來無數個夜晚,李建國聽見兒子房間傳來壓抑的啜泣,但白天面對他時,又是一副冷淡沉默的樣子。
而此刻,兒子跪在一座無名烈士墓前,哭得像失去了全世界。
時間仿佛凝固了。松濤聲、遠處的鳥鳴、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都退得很遠。世界只剩下這座矮小的墓碑,和跪在碑前無聲慟哭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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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李小川的抽泣漸漸平復。他直起身,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然后從衛衣口袋里掏出手機——但不是為了玩游戲。
他點開相冊,滑到最底部,找到一張照片,將屏幕轉向墓碑。
李建國忍不住湊近了些。
那是一張黑白老照片的翻拍。照片里,三個穿著破舊軍裝的年輕人勾肩搭背地站著,對著鏡頭笑得燦爛。背景是殘破的土墻和枯樹,天空陰沉,但三個年輕人的眼睛里有光。
照片已經很模糊,人臉難以辨認。但中間那個最年輕的士兵,手里握著一支筆,正在另一人的背上寫著什么——可能是家信,也可能是入黨申請書。
李小川的手指撫過屏幕,停留在中間那個年輕士兵的臉上。
“是他。”少年的聲音沙啞,但異常肯定,“我夢里的,就是他。”
李建國的脊背躥上一股寒意:“你……你怎么知道?這照片哪來的?”
“舊貨市場。”李小川說,“三個月前,我在學校后門的舊貨攤上看到的。夾在一本破舊的日記本里。攤主說,是從廢品站收來的。”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我一看到這張照片,心就像被揪住了。晚上就開始做夢。夢見戰火,夢見行軍,夢見……他。”
“他叫什么?”李建國問。
李小川搖頭:“不知道。日記本里沒有名字,只有一些零散的記錄。寫戰友情,寫想家,寫對勝利的渴望。最后一頁,只寫了一句話:‘如果我回不來,請記住,有一個無名的小兵,曾為這片土地戰斗過。’”
李建國看著墓碑上“無名烈士”四個字,又看看照片上那張年輕稚嫩、卻充滿朝氣的臉,忽然明白了。
不是血脈相連,不是前世今生那些玄乎的東西。而是一種更樸素、更沉重的連接——一個生活在和平年代、衣食無憂卻內心迷茫的少年,偶然觸碰到了一段被遺忘的犧牲,一個沒有留下名字的年輕生命。
那個生命永遠定格在了青春年華,為了甚至無法想象今日盛世的一群人,獻出了一切。
而李小川,在游戲、網絡、消費主義構筑的虛擬世界里漂浮了太久,忽然撞上了這塊沉甸甸的、真實的石頭。
“我查過資料,”李小川繼續說,聲音平靜了些,但眼圈還是紅的,“這座陵園埋葬的,大多是解放這座城市時犧牲的戰士。1950年初,一場慘烈的攻堅戰。很多戰士來自外地,犧牲后身份無法確認,就成了無名烈士。”
他指著照片:“他可能就是其中之一。也許來自南方,也許來自北方。也許有父母在等他回家,也許有心愛的姑娘。但他躺在這里,連名字都沒有。”
少年抬起頭,看著父親:“爸,你說,為什么是我夢見他?為什么是我找到這張照片?”
李建國答不上來。他只能走過去,把手放在兒子顫抖的肩上。
“也許,”他艱難地說,“他是想被人記住。哪怕只是多一個人知道,曾經有這樣一個年輕人,來過,戰斗過,留在了這里。”
李小川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他轉過身,把臉埋進父親懷里——這是妻子去世后,父子間第一次真正的擁抱。
李建國緊緊抱住兒子,感覺少年的脊背單薄,肩膀卻不知何時已經有些寬了。他在長大,在尋找自己的坐標。而這座無名墓碑,陰差陽錯地,成了他尋找路上的第一塊界碑。
“爸,”李小川悶聲說,“我想……以后常來看看他。給他掃掃墓,說說話。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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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建國毫不猶豫,“我陪你一起來。”
陽光終于完全穿透晨霧,灑在整片陵園。松柏的陰影被拉長,蓋在一排排墓碑上,像溫柔的撫慰。
李小川從父親懷里退出來,再次面對墓碑。這次,他沒有跪,而是站得筆直,舉起右手,敬了一個不太標準、但無比認真的少先隊禮。
然后,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記號筆,蹲下身,在那塊畫著褪色五角星的鵝卵石旁,又輕輕放上了一顆新的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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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石頭上,他用記號筆工工整整地寫了三個字:
**“后來人”**
風起了,松濤陣陣,如潮水,如低語,如無數個年輕聲音的合鳴。
無名烈士依然無名。
但從此以后,有了一個少年,會記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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