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不該拿起槍的人,手里卻握著救命的家伙。
二十多天前,韋程儒還是連隊副業組長,滿腦子想的是怎么讓菜地里的白菜長得更壯實。
現在,他趴在越南一個無名村落的土堆后面,一桿冰冷的半自動步槍貼著他的臉,槍口對著他這輩子都沒想到會面對的東西——活生生的人。
事情是從那場要命的大霧開始的。
1979年2月21日,高平省的早晨,霧大得像把全世界都泡進了牛奶里,伸出手都看不清手指頭。
解放軍361團的大部隊正在急行軍,搞穿插,時間卡得死死的。
19歲的迫擊炮手胡清祥就是口渴,跑去溪邊灌了壺水,前后也就幾分鐘的功夫。
等他提著水壺氣喘吁吁跑回公路上,人全沒了。
大部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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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響過,為了不被拖住,主力根本不可能停下來等幾個人。
公路上,除了死一樣的安靜,就剩下六個大眼瞪小眼的兵,加上他,一共七個。
他們互相不認識,來自四個不同的連,此刻臉上的表情都一樣,那是混著懵圈、害怕和不知所措的復雜神情。
他們被部隊“扔”下了,扔在了敵人心臟地帶,離國境線足足八十公里。
這時候,沒人知道,這七個被遺忘的散兵游勇,即將上演一出戰爭史上都罕見的求生大戲。
這支臨時湊起來的隊伍,說是個戰斗小組都抬舉了。
清點家當的時候,所有人的心都涼了半截。
七個人,能喘氣的四個,還有三個是走一步都得人扶的重傷員。
能打響的家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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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寒酸。
班長陳書利手里有一支79式沖鋒槍,這算是唯一的“重火力”。
另外就是兩支56式半自動步槍。
三桿槍,就是他們全部的本錢。
更要命的是人的構成。
陳書利,全隊軍銜最高的,一個班長,也是唯一正經的步兵,打過仗,見過血。
剩下能動的三個,一個就是前面說的“菜農”韋程儒,鋤頭比槍桿子熟。
另一個是陳武賢,副機槍手,可他的機槍跟著大部隊走了,現在只能端著半自動步槍客串步槍手。
最后一個是胡清祥,迫擊炮手,炮沒了,他就是個力氣大的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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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由班長、菜農、沒炮的炮手和沒機槍的機槍手組成的隊伍,帶著三個拖油瓶一樣的重傷員,要面對的是越軍一個加強營撒開的大網。
這局面,怎么看都是個死局。
放棄抵抗,找個地方躲起來聽天由命,好像是最理性的選擇。
但他們偏偏選了最瘋的那條路。
人的精神頭,在絕路上最容易垮。
陳書利很明白這個道理。
他沒扯著嗓子喊口號,那沒用。
他把還能動的四個人叫到一起,從身上摸出七顆木柄手榴彈,一人一個,連傷員的份也發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砸在人心里:“這是‘光榮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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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拿好了,萬一沖不出去,誰也別含糊。
拉了弦,跟他們一塊兒上路,咱們不當俘虜。”
這玩意兒一發到手里,性質就變了。
那冰涼的鐵疙瘩成了一個契約,等于告訴所有人,投降這條路已經堵死了。
要么一塊兒活,要么一塊兒死,沒有第三個選項。
七顆亂糟糟的心,瞬間被這股狠勁兒擰成了一股繩。
求生的念頭一旦被點燃,能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胡清祥這個炮兵的本事在這時候顯露出來了。
炮兵對方向和距離有種天生的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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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使勁瞅了瞅被濃霧攪成一團的太陽影子,伸手指了個大概方向:“北邊在那兒,咱們家在那兒。”
有了方向,就有了奔頭。
他們互相攙扶著,邊打邊退,鉆進了一座被炮火犁過一遍的越南村子。
村里的房子都是竹木結構,看著能擋風,實際上炮彈一來,跟紙糊的沒兩樣。
所有人都清楚,這里根本守不住,就是個臨時歇腳的地方。
就在大家覺得走投無路時,有人在村里發現了碼放整齊的化肥袋子。
這些結實的尼龍編織袋,成了救命稻草。
幾個還能動的士兵跟瘋了一樣,也顧不上累了,用手、用刺刀、用一切能用的工具,把泥土、碎石塊往袋子里灌。
他們在村邊找了個只有三平米左右的低洼土坑,這里原本可能是個小菜窖或者豬圈,他們把裝滿土的袋子一圈圈碼起來,硬生生壘起了一道齊胸高的簡易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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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窄得轉個身都費勁的土坑,成了他們的堡壘。
當然,也可能是他們七個人的合葬墓。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戰斗打響了。
奇怪的是,想象中的炮火準備沒有來,反倒是越軍用蹩腳的中國話開始喊話勸降。
包圍他們的越軍指揮官顯然是犯了個大錯,他太想抓活的了。
活捉七個解放軍,這份功勞可比打死七個大多了。
這份源自于輕敵和貪功的念頭,給了土坑里的七個人一線生機。
他放棄了用炮火直接覆蓋的最高效打法,決定用人命來填。
越軍從三個方向發起了進攻,哇哇叫著往前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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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書利冷靜得像塊石頭,他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敵人,按住身邊已經舉槍瞄準的戰友,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都別動!
沉住氣!
放近了再打,五十米!”
五十米,這是步槍瞄準射擊最有把握的距離,也是人往前沖鋒時,心理上最難受的一道坎。
再往前,就是面對面的屠殺了。
“打!”
陳書利一聲令下,三支槍同時開了火。
他自己用沖鋒槍打出一個個短點射,封鎖住正面的敵人。
陳武賢的半自動步槍一槍一個,精準地敲掉右翼冒頭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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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菜農”韋程儒,出人意料地穩,他負責的后方是視覺死角,最容易被偷襲,但他硬是靠著一桿槍,沒讓一個敵人摸上來。
沖上來的越軍就像撞在一堵看不見的墻上,扔下幾具尸體,潮水般退了下去。
戰斗打得異常艱險。
一顆子彈貼著胡清祥的太陽穴飛過去,帶起的風和灼熱感讓他一懵,隨即一股熱流就糊住了他的眼睛。
劇痛和死亡的恐懼讓他差點崩潰,他本能地用腿夾緊了那顆“光榮彈”,一手捂著流血的傷口,另一只手已經摸到了手榴彈的后蓋上。
“胡清祥,別犯傻!”
陳書利一把將他按住,大吼道,“我們還有子彈!
死誰不會?
活著把敵人干掉才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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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干掉一個,咱們就賺一個!”
這一嗓子,把胡清祥從死亡的邊緣給吼了回來。
活下去的念頭,再一次壓倒了自我毀滅的沖動。
從天亮到天黑,這三支槍組成的火力點,硬是扛住了越軍多達九次的集團沖鋒,打死了42個敵人。
他們用一個湊不齊的班的兵力,打出了一個加強排的戰果。
黃昏降臨,他們的處境也到了極限。
子彈快打光了,傷員因為得不到救治,情況越來越糟。
所有人都覺得,這次是真的到頭了。
就在這個當口,陳書利做出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決定——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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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招玩得是心跳。
陣地上的槍聲戛然而止,一切都安靜下來。
圍了一天的越軍等了半天沒動靜,終于放松了警惕。
他們以為土坑里的人都死光了或者重傷了,吆喝著,端著槍,小心翼翼地摸了過來,準備打掃戰場,清點戰果。
就在敵人晃晃悠悠走進十幾米的距離,完全進入手榴彈投擲范圍的那一刻,陳書利發出了最后的攻擊指令。
幾顆幸存的手榴彈和最后幾發子彈,在黑暗中猛然炸響,沖在最前面的幾個越軍當場就被炸翻在地。
敵人的隊形瞬間大亂,這個混亂,就是他們逃生的唯一窗口。
趁著爆炸的煙霧和敵人的混亂,陳書利帶著剩下的人立刻突圍。
他指揮大家佯攻正面,實際上主力從工事后墻翻了出去,鉆進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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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書利在最前面探路,陳武賢和韋程儒一左一右攙著還能走的傷員,胡清祥負責斷后。
這支小隊,就這樣消失在了黑暗的叢林中。
回家的路,同樣充滿艱險。
在過一條小河時,胡清祥背著重傷員馬占社,為了不讓戰友嗆水,動作慢了些,結果跟大伙兒又一次走散了。
接下來的幾天,七個人上演了各自的千里走單騎。
胡清祥背著馬占社在山里轉了三天三夜,餓了啃野果,渴了喝山泉。
路上還撞見了四個越軍巡邏兵,他用身上最后一顆手榴彈解決了危機,硬是背著戰友堅持走。
直到25號,他們才遇上了后續的穿插部隊,成功獲救。
韋程儒和陳武賢攙扶著傷員熊武俊,因為行動相對快一些,在23號下午就追上了大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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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書利作為指揮員,承擔了最危險的殿后任務,他帶著黃志榮,跟十幾名越南特工在山里兜圈子。
24號上午,黃志榮先找到了部隊。
而陳書利一個人躲在山洞里,直到聽見我軍追擊的炮火聲越來越近,才在當天下午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回到了隊伍里。
當最后一名戰士陳書利歸隊時,一個近乎神話的戰績也隨之確認。
七個掉隊的士兵,在敵后縱深,不僅全員生還,還打出了斃敵42人的戰績。
這七名士兵,后來被授予“威震峽谷七勇士”的集體榮譽。
陳書利和陳武賢被中央軍委授予“戰斗英雄”稱號,其余五人也全部榮立戰功。
戰爭結束后,陳書利脫下軍裝,回到了地方。
那場峽谷里的戰斗,成了他生命中一段刻骨的記憶,而那七個人,也再沒有機會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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