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振彪站在堤埂上囑咐工人注意事項。車間內,葉振彪將達到投喂標準的蝦撒向養育池。他戴著大哥送的價值800多元的手表,承諾將公司做大做強。斑節對蝦是本土物種,個體大、味道香,市場潛力巨大。在實驗室體視鏡下,葉振彪和同事觀察種苗發育情況。葉振彪和父親葉佳站在這片兩代人共同守護的魚塘邊。
歲末隆冬,珠海臺創園里,八百畝魚塘在厚重的晨霧中慢慢蘇醒。
珠海長豐水產種苗科技有限公司總經理葉振彪站在3號塘的堤埂上開始第一次巡塘。開啟機器、舀料、投食、靜觀......動作收放自如,他手腕上那塊開始磨損的腕表,是2010年大哥葉文超離世前在澳門給他買的禮物。他每天戴著它,掐著時間,從未離開過每一個需要“守時”的生命節點。
遠處正在“開花”的魚苗池,數以百萬計的黃鰭鯛幼苗正經歷從卵到魚的第一次蛻變。蛻變也發生在葉振彪身上。
如今,距離他獲得“全國鄉村振興青年先鋒”稱號已過去三年,距離他從電商行業“逃回”父親蝦苗場已過去十七年。從被迫還債到主動傳承,從電商青年到“海上新農人”,他掌舵的珠海長豐水產種苗科技公司(以下簡稱“長豐種苗”),年培育優質蝦魚苗超10億尾。他手握一把能打開海洋的鑰匙,在科技與經驗之間,在深藍與泥土之間,找到了自己的星辰與大海。
掌舵者的清晨:從塘頭到深海藍圖的跨越
凌晨五點半,海風裹著魚塘的腥氣,穿過臺創園基地縱橫交錯的水道。工廠化種苗繁育車間在嗡鳴聲中吞吐著海水。葉振彪習慣先走向外塘,“魚大部分時間在這里。”他眼睛始終盯著水面,低聲對旁邊的工人說,“天氣凍,食量要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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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振彪站在堤埂上囑咐工人注意事項。
車間內是另一番景象,恒溫池里,黃鰭鯛親本悠然巡游,每條都有一兩斤重。今天要催產。師傅們將魚撈起,輕柔麻醉。魚在手中漸漸靜止,鰓蓋緩慢開合。“這是公的。”葉振彪捏住魚腹,稍一擠壓,一縷乳白色精液滲出。“你看,它現在是爸爸,明年變成媽媽了。”他介紹到,黃鰭鯛是雌雄同體魚類,早期為雄性,后期轉化為雌性。
最費工夫的活在飼料間,將壓縮餅干般的蝦片飼料倒進濾網,雙手反復搓揉,細碎的粉末從網眼篩下,要搓到“完全沒有渣”。“我們試過搓八個鐘。”一位工人笑說,手不停。葉振彪拾起一點碎末,放入口中:“人也能吃,像薯片。”2025年的他,依然保持著這種與物質直接接觸的習慣,盡管公司已用上自動投料機、水質監測系統,年營收過500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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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間內,葉振彪將達到投喂標準的蝦料撒向養育池。
2022年采訪時,葉振彪會說“以前經常跑塘頭”。三年過去,他的話語有了微妙變化:“我大部分時間在外面跑。”所謂“外面”,是他在廣西新投的千萬級種苗基地,是福建、海南的行業會議,是越來越遼闊的“海上新農人”版圖。如今他的工作已從親手操作轉變為管理和戰略布局。但根,還在這片魚塘。
咸淡水之間的抉擇:一個家族的漁業遷徙史
時間回溯到1987年。湛江廉江的龍營圍,咸淡水交匯的灘涂上,葉振彪的父親葉佳卷起褲腿,跟著南海水產研究所的專家下塘了。那是中國對蝦養殖的啟蒙年代,斑節對蝦苗賣到八百元一萬尾。
1993年,家族遷往珠海。這個選擇當時看來頗冒險。珠海雖是濱海城市,但珠江八大出海口在此交匯,近岸海水鹽度常低于10‰,而斑節對蝦育苗需要25‰以上的標準海水。但父親看中珠海的地理輻射優勢,往東覆蓋東莞、深圳,往西連接粵西,往北通達佛山、廣州。這里是珠三角養殖區的幾何中心。至于海水?可以買。之后,運水船從萬山群島深海區取水,跨越六十公里送入育苗池。雖然成本增加20%,但贏得了戰略位置。
家族記憶里,那是冒險家的草莽年代。父親后來開苗場,遇天災,遇人禍,幾度歸零,2004年才在珠海斗門重新起步。而這些,少年葉振彪只覺得“土”。
畢業后他在拱北做電商,賣服裝、摩托車配件,月入數萬。迅速膨脹,又迅速崩塌。他欠下30多萬債務。“灰溜溜回家”,這是2022年他面對采訪的形容。2025年再談,他有了新注腳:“其實是逃回了一個繭。”
“落差還是挺大的。”葉振彪回憶道,“所有東西都不一樣,而且農業條件差,設備簡陋。”那時的長豐水產還是一個小作坊,與他現在管理的現代化企業有著天壤之別。轉折點出現在2011年,大哥因交通事故不幸離世,家族企業的重擔落在了葉振彪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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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戴著大哥送的價值800多元的手表,承諾將公司做大做強。
與傳統水產業的融合并非一帆風順。真正讓他扎根的,是一場“不可能的挑戰”。當時,南方沿海漁民因技術不成熟、養殖成本高,大多選擇養殖從國外引進的南美白對蝦,而本土的斑節對蝦卻少人問津。葉振彪看到了機遇:“斑節對蝦是我們本土物種,個體大、味道香,市場潛力巨大。”他決定與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南海水產研究所合作,培育優質斑節對蝦種苗。
從深海運水,在簡陋池子里一遍遍試驗。選育、攻毒篩選、迭代。“南海1號”誕生時,已是第五代。這尾本土斑節對蝦,抗病力強、長得快,煮熟后“紅彤彤的,宴席上漂亮”。就這樣,他的訂單從各地飛來,要提前一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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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節對蝦是本土物種,個體大、味道香,市場潛力巨大。
“成就感來了。”他坦言,“外界都不看好的事,我做成了。”也是這樣,他觸摸到了農業的某種本質:“這行苦,累,但競爭沒那么赤裸。前輩愿意帶你,因為土地和海洋,容得下更多人好好活著。”
海上新農人:在經驗與科技的交界處
斑節對蝦的培育是葉振彪事業的重要轉折點,但他不僅滿足于斑節對蝦的成功,還積極開展黃鰭鯛、海鱸、馬友魚等品種的選育工作。他透露,“南海3號”品種正在申報中,將適應更多元化的養殖環境。
與他身后那一代水產人不同,葉振彪更習慣向科技借力。他心里清楚:“再厲害的個人,力量總是不夠。”于是,他把心血傾注在團隊之上,培訓、攜手,讓每個同事都成為堅實的浪花。他說,這是“海陸接力”。他的團隊平均年齡三十四歲,但“新”不在年歲,而在思維,他們敢以深海網箱更替傳統漁排,敢讓數據與經驗對話,敢把種苗、養殖、加工與冷鏈串成一條完整的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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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實驗室體視鏡下,葉振彪和同事觀察種苗發育情況。
智能化撲面而來,葉振彪保持著溫熱的理性。他坦言:“魚苗蝦苗的繁育,目前還無法完全交給機器。老師傅看一眼,就覺得不對勁,那種直覺,科技還難以復現。”比如判斷親魚是否成熟,至今仍需老師傅親手感知,“到季節了,得輕輕擠一擠,看有沒有精液,這都是時間里長出的經驗。”
“未來將是產業鏈與產業鏈的競爭,而非企業間的競爭。”葉振彪表示,公司在廣西北海投資近3000萬元建設新的種苗基地,預計2026年6月投產。他坦言這里海水鹽度常年保持在25‰以上,適合建立南方最大的海水魚育苗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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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振彪和父親葉佳站在這片兩代人共同守護的魚塘邊。
運苗車載著數百萬尾蝦苗駛向粵港澳大灣區的各個塘口。這些生命攜帶著一個家族三十八年的堅持,一群“海上新能人”的野心,和一個古老行業在新時代的嶄新可能。葉振彪看著表盤指針,指向星辰,也指向龍吟圍的潮水、珠海塘口的月色、北部灣的浪,它推著一代代人走向更深的海。那里,新一代的魚群正在生長。
【編者按】
近年來,廣東積極落實省委“1310”具體部署,全面推進海洋強省建設,出臺了全國首個海洋漁業全產業發展規劃。在這場構建現代化海洋牧場全產業鏈體系的浪潮中,一群滿懷智慧與勇氣的“海上新農人”破浪而出——
他們耕海牧漁,駕馭巨型智能網箱向遠洋開拓養殖空間,構建多元的食物供給體系,不斷充實廣東“藍色糧倉”;他們騰躍潮頭,延鏈強鏈做強海洋牧場全產業鏈,讓廣東海洋產品熱銷全球,為區域經濟發展注入“藍色動力”;他們逐浪深藍,在萬頃碧波下篩取治病良方,從海洋資源中挖掘無限可能,打開通往未來的“藍色寶庫”……揚科技之帆、掌產業之舵,他們在波濤之下,播種希望,放牧未來,描繪出一幅建設現代化海洋牧場的壯闊圖景。
為展現廣東“海上新農人”勇于開拓創新的精神風貌,記錄廣東向海圖強的生動實踐,南方農村報推出“海上新農人”系列融媒報道,跟拍“海上新農人”的一天,敬請垂注。
策劃:嚴亮 洪繼宇
統籌:樊靜東 庹朝均
采寫:南方農村報記者 巢芮
腳本/編導:陳佳純
攝影/剪輯:譚家富
配音:任峻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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