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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荒唐令,民間智慧心
一
盛夏正午,陽光像滾燙的鐵水澆在青石板路上。史縣官饑腸轆轆,鉆進街角一家叫“順風耳”的小飯館。木桌油膩發亮,三五個莊稼漢正埋頭扒著陽春面,罵聲與咀嚼聲混在一處。
“那史狗官,昨兒又加了人頭稅!”
“聽說縣衙后院新砌了荷花池,全是民脂民膏!”
“早晚遭雷劈!”
此刻,著便服的史縣——眼角抽搐,手中茶杯里的劣質茶葉梗上下沉浮,如同他翻騰的怒氣。偏在這時,鄰座黑臉小伙兒忽然“噗”的一聲放了個屁,聲音不大,卻在這罵聲暫歇的當口異常清晰。
滿桌人一愣,隨即哄笑。小伙兒窘得滿臉通紅。
史縣官猛地撂下茶杯,茶湯濺上他繡著暗紋的綢衫:“放肆!污了本……本人用飯!”他一把揪住小伙兒衣領,“走,衙門說話!”
二
衙門大堂陰森肅穆,與飯館的煙火氣判若兩個世界。史縣官換上官袍出來時,已是另一番氣派——深青補服上繡著鸂鶒,頭戴烏紗,只是臉色仍因方才的羞辱泛著青。
小伙兒叫陳實,此刻跪在冰涼的青磚上簌簌發抖。
“堂下刁民,可知罪?”史老爺拍響驚堂木。
“小人、小人只是……”
“當著本官的面放屁,沖撞官威!”史老爺眼珠一轉,忽生奇計,“既然你這么能放,本官就給你個差事——限你三日,把那屁捉拿歸案,押上堂來!”
陳實目瞪口呆。兩旁衙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若辦不到,”史老爺捋著山羊胡,“杖責八十,牢里過年去。”
三
陳實失魂落魄走在街上。捉屁?比水中撈月還荒唐。他在城南老槐樹下枯坐到日頭西斜,樹影拉得老長,像絞索套在脖子上。
“少年郎,眉頭鎖得能夾死蒼蠅了。”
樹下不知何時多了個白發老者,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袍,手拄虬枝拐杖,眼如古井卻透著狡黠的光。
陳實傾訴遭遇,老人聽罷哈哈大笑:“那狗官是要活活逼死你啊。”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粗麻布,又從樹下抓了些干硬糞塊——不知是驢是馬的——仔細包好,“明日你且這般……”
老人附耳低語。陳實眼睛漸漸亮起,旋即又憂:“這、這不是找死么?”
“他既用荒唐治你,”老人眼中精光一閃,“你便用荒唐還他。記住,對付不要臉的人,你得掀了他的臉皮。”
四
第三日午時,陳實捧著麻布包踏入衙門。史老爺正翹著腿品新到的龍井,滿以為會看到哭喪臉的草民。
“稟老爺,屁抓到了。”
滿堂皆驚。史老爺一口茶嗆在喉間:“胡、胡說!呈上來!”
陳實卻不急,朗聲道:“回老爺,那屁實乃狡猾之物,來去如風,無蹤無影。小人追它追到天涯海角,翻過九十九座山,蹚過九十九條河……”
“少廢話,屁呢?”史老爺伸長脖子。
“雖然沒抓到屁,”陳實高舉布包,“但小人抓住了它的老祖宗!”
史老爺好奇心被吊到嗓子眼:“什么老祖宗?快呈上!”
陳實穩步上前,將布包放在公案上。史老爺急不可耐地解開——干糞塊滾了出來,在朱漆案上格外刺目。
“這是何物?!”史老爺臉色驟變。
陳實聲音清亮,穿透大堂:“俗話說,屎是屁的老祖宗。老爺您姓史,”他故意加重讀音,“這‘史’,可不就是屁的老祖宗么?”
剎那寂靜。
衙役們有的低頭咬牙,有的轉過身去,肩膀劇烈抖動。史老爺的臉由青轉紅,由紅轉紫,最后漲成豬肝色,喉間發出咯咯怪響,像被無形的手扼住了脖子。
陳實早一溜煙退出大堂,等史老爺抓起驚堂木要砸時,只看見門外陽光燦爛,人影全無。
五
此事半日傳遍全城。茶樓酒肆里,說書人添油加醋:“只見那陳實不慌不忙,從懷中掏出鎮邪之寶——各位猜是什么?正是那狗官的本家祖宗!”
史老爺告病三日沒敢出門。后來他在轎子里聽見孩童歌謠:“史老爺,審個屁,審來自家老親戚……”氣得當場昏厥。
而那白發老者,有人說是退隱的御史,有人說是云游的奇士,再無人見過。只在很久以后,有人在一座破廟墻上看到兩行炭寫的詩:
官道荒唐民道智,
自有天理戲荒唐。
至于陳實,據說去了江南學做生意。偶有老鄉見他,問起當年事,他只笑笑:“那時年輕氣盛。”但眼里總閃過一抹狡黠的光,像極了槐樹下那位神秘老人。
而“捉屁案”成了本地縣志里唯一沒被史老爺涂改的記載——大概他自己也明白,有些荒唐一旦成了笑話,就越抹越黑。只是從此,他再不去那家“順風耳”飯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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