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年關,12月29日,曾經有著“光伏組件第一股”之稱的億晶光電(SH:600537)發布公告稱,收到了安徽省全椒縣經濟開發區管理委員會發來的《聽證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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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億晶光電未能履行之前與全椒縣簽訂的投資協議,相關項目已實質性“爛尾”,全椒縣方面以聽證通知的形式發出“通牒”,準備解除投資協議及補充協議、追回1.4億元出資款、不再履行后期出資義務,并追究公司償還代建費用、租金及資金占用成本等違約責任。
億晶光電并不是唯一與地方政府“鬧掰”的光伏企業。2025年之前,地方政府與光伏企業是一片“濃情蜜意”。而現在,越來越多的地方政府發現之前的投資面臨“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的風險,開始以各種方式追債。
華夏能源網不完全統計,過去一年,至少有6家光伏企業被地方政府或其下屬的國企“追債”,涉及總金額超過17億元,這些債務目前看大部分都很難追回了。
在光伏行業紅火的時候,各地方政府挖空心思,拿出各種各樣的優厚條件在招商引資。如今,光伏行業在寒冬泥潭中不能自拔,大量光伏項目爛尾,一些抗風險能力不強的光伏企業破產倒閉。這讓很多地方政府陷入尷尬,可謂是曾經招商引資有多瘋狂,現在“追債”就有多痛苦。
頻繁上演的地方政府追債大戲
億晶光電與安徽省全椒縣的糾葛,可追溯到2022年9月。當時,億晶光電宣布在安徽滁州全椒縣投資建設光伏電池、切片、組件一體化項目。項目分三期建設,其中一期投資50億元。
當年10月16日,億晶光電控股子公司常州億晶與全椒縣平臺公司全椒縣嘉辰新材料產業投資基金管理中心(有限合伙)(簡稱“嘉辰基金”)合資設立項目公司滁州億晶,項目公司注冊資本15億元人民幣,常州億晶出資8億元人民幣,持股53.33%,嘉辰基金出資7億元人民幣,持股46.67%。截至目前,常州億晶實繳滁州億晶注冊資本1.6億元,嘉辰基金實繳滁州億晶注冊資本1.4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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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截至目前,億晶光電只落地了一期光伏電池項目中的7.5GW產能,電池剩余產能及二、三期光伏切片和光伏組件項目沒有建設。同時,自2024年10月滁州基地陸續停產。因此,全椒經開區管委會認為,億晶光電沒有全面履行協議約定,所以才有了聽證的安排。
無獨有偶,與地方政府鬧掰的還有棒杰股份(SZ:002634)。
1月6日,棒杰股份發布公告稱,公司已收到法院《決定書》,決定對公司啟動預重整,重整申請方為曾經的親密伙伴,蘇州環秀湖逐光企業管理合伙企業(有限合伙)(以下簡稱“環秀湖逐光”)。
2023年8月,棒杰股份與環秀湖逐光簽訂投資協議,由環秀湖逐光向棒杰股份的子公司棒杰新能源投資3億元,取得該公司17.01%的股權,同時約定棒杰股份具有回購義務。
但此后,棒杰股份陷入財務危機,環秀湖逐光認為其在承諾期內無法完成回購條件,已構成違約,遂提出仲裁。2025年9月,經過仲裁,棒杰股份需要向環秀湖逐光支付投資本金、利息及其他費用,總計3.26億元。但棒杰股份一直無法支付這筆費用,因此環秀湖逐光向法院申請對棒杰股份進行預重整。
天眼查顯示,環秀湖逐光是一家國有控股企業,實控人為蘇州市相城區國有資產監督管理辦公室。
華夏能源網注意到,2025年以來與棒杰股份鬧僵的地方政府不只蘇州相城區。2025年7月16日,棒杰股份發布公告稱,公司與浙江衢州江山經濟開發區管委會簽署《解除協議》,終止位于江山的總投資約80億元的電池片及硅片切片項目。《解除協議》顯示,棒杰股份不僅要承擔1500萬元的損失賠償,還需立即停止使用江山開發區提供的土地及廠房,并在3個工作日內完成資產清退。
此后一個月,8月21日,棒杰股份又發布公告稱,經與揚州經開區管委會友好協商,擬終止年產10GW的組件及研發中心項目。該項目始于2023年7月,對應項目固定資產投資約10億元。不過,公告中并未提及有違約賠償,棒杰股份與揚州經開區管委會之間或許是“好聚好散”。
從涉資數額看,棒杰股份和億晶光電還不算多的,沐邦高科(*ST沐邦,SH:603398)才是欠債大戶。
2022年7月,沐邦高科與廣西梧州市政府簽署《10GW TOPCON光伏電池生產基地項目投資合同書》,此后雙方又簽署補充合同及資金扶持協議。根據協議,梧州市政府分別向沐邦高科撥付了財政補助款2.7億元、項目建設扶持款2.4億元,合計5.1億元。
但是,該項目卻長期未按約定進度推進。2025年7月1日,距最初簽約合作已過去三年,梧州市政府終于忍耐不住了,向沐邦高科下發《行政決定事先告知書》,責令其退還5.1億元的財政補助和扶持資金。在此之前,沐邦高科從梧州市政府處獲得的5.1億元資金不曾有一分錢投入到約定的項目中。
此后,梧州市政府又作出讓步,沐邦高科可“分期付款”。雙方簽署《補充協議書》,約定在2025年8月4日前,沐邦高科“將首筆資金人民幣1.5億元匯存至項目資金專用賬戶”。
當然,這份《補充協議書》也只是沐邦高科的“緩兵之計”。沐邦高科已處于退市邊緣,控股股東所持股份全部被司法凍結,根本不可能拿出1.5億元。最終,沐邦高科再次食言,而地方政府能做的,也只有在2025年11月再度出具公函,要求沐邦高科盡快支付1.5億元款項。
此外,寶馨科技(SZ:002514)、京運通(SH:601908)、中科云網(*ST云網,SZ:002306)等也在2025年被地方政府“追債”。
2025年4月,安徽懷遠縣國資企業安徽大禹實業指控寶馨科技未履行股權回購承諾,向寶馨科技索賠3.32億元。與此同時,內蒙古鄂爾多斯市鄂托克旗國資企業誠園綠能也發起訴訟,稱寶馨科技子公司違規轉移注冊資本金,向其追討1.38億元出資款。僅這兩項訴訟,寶馨科技就面臨4.7億元索賠。而2024年全年,公司全部營收才3.36億元。
2025年7月,硅片生產商京運通被內蒙古烏海市國企海勃灣城投公司告上法庭。此前,京運通與烏海市政府簽訂協議,在烏海投資30億建設硅錠、硅棒產能,海勃灣城投公司負責代建廠房。然而,廠房建起來了,海勃灣城投公司卻遲遲拿不到工程款。2025年11月,法院一審判決,京運通向原告支付代建工程款及利息合計2.32億元。
2025年12月3日,中科云網發布公告稱,揚州國有資本投資集團控股的揚州科創基金將公司告上法庭。揚州科創基金曾于2023年向公司提供了5000萬元的可轉股債權投資款,約定于2025年8月30日前還款1000萬元。但公司未能如期還款,且揚州科創基金多次催要無果,最終只能訴諸法律。
坑與被坑之間,應該有哪些反思?
曾經的“小甜甜”,如今成了“牛夫人”。在這一場場不太體面的反目鬧劇中,付出真金白銀的地方政府感覺很受傷,但這個結果又是誰希望看到的呢?在行業過熱時,曾經有數不清的預警聲音,但都沒能阻擋各地的招商熱情。
在光伏行業上升期,很多地方政府都對光伏招商頗為重視。以安徽全椒縣為例,億晶光電與安徽全椒經開區管委會達成合作后,全椒縣成立了由縣委、縣政府牽頭的項目工作專班,全力推進項目建設。地方政府重視本是好事,但地方政府重視的“焦點”都在如何快速推進項目、快速形成“政績”,卻忽視了產業過熱問題和企業自身的風險。這一招引思維,說到底是地方官員的“唯GDP論”。
在這種錯誤思維的帶動下,部分地方政府不切實際、不顧成本地為企業降低項目建設成本。前述提到的案例中,江山開發區、全椒經開區、烏海市海勃灣區等地方政府,都為引進的光伏企業提供代建廠房服務;蘇州相城區、懷遠縣、鄂托克旗、揚州市等地方政府則為光伏企業提供大量的融資支持。
這些政府付出的人力、物力、資金,還能在企業財務報表中列為“負債”等項,使地方政府成為債權人。而梧州市政府更為“豪爽”,直接提供了5.1億元的財政補助和扶持資金。也就是說,只要項目如期推進,這5.1億元是不用還的。
值得一提的是,當光伏行業陷入寒冬,甚至是全行業虧損已經持續了兩年半,大部分地方政府還是不肯認錯,舍不得“割肉”退出。即使到了2025年,仍有很多地方政府不顧產業發展現實,還在加碼扶持光伏產業。
例如,2025年5月,內蒙古包頭裝備制造產業園管委會發布了一份《產業發展規劃(2024~2035年)》,提出到2030年末,園區新增單晶硅120GW、切片60GW、電池片30GW、組件30GW。華夏能源網粗略估算,到2030年末,包頭的單晶硅產能至少有332GW。屆時,僅包頭一市的單晶硅產能就能占到全球市場需求的38%,如此宏大目標讓人瞠目結舌。
實際上,也正是由于很多地方政府執著于為光伏企業“輸血”,才導致過剩產能遲遲無法出清,行業遲遲走不出寒冬,進而光伏企業繼續虧損,形成惡性循環。如今隨著“反內卷”呼聲越來越大,光伏項目停工停產增多,部分地方政府才意識到需要對過去的盲目招商政策“糾偏”,但為時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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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20日,國家發展改革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委新聞發言人李超在新聞發布會上表示,各地區不得突破國家規定的紅線底線違規實施財政、稅費、價格、土地、資源環境等方面的招商引資優惠政策。
當然,把責任全都歸結到地方政府頭上也是不公平的。不少光伏企業明知風險巨大,仍然瘋狂擴產,想的是找個靠山來賭一把。結果自然是免不了暴雷,將支持他們的地方政府拖下了水。
以上提到的6家光伏企業中,有4家是跨界進入光伏行業的。棒杰股份原是一家服裝企業;沐邦高科是玩具企業,有“中國版樂高”之稱;寶馨科技是以鈑金加工起家;中科云網本是一家民營餐飲企業,后來跨界機器人、環保、影視、新媒體大數據等領域。這些企業因為原有業務遇到了困境才跨界光伏,而在跨界之前,他們并無光伏相關經驗。
而這4家跨界企業無一例外都是在2022年進入光伏領域的。此外,億晶光電也是在2022年到全椒縣擴產光伏一體化項目。
2022年,正是光伏行業狂飆突進之時,大量企業跨界光伏來趕熱點、掙快錢,傳統的光伏企業也瘋狂擴產,“縱向一體化”成為行業潮流。當年,全國多晶硅、硅片、電池、組件產量分別達到82.7萬噸、357GW、318GW、288.7GW,同比增長均超過55%。行業總產值突破1.4萬億元人民幣。
水漲之時,沒人注意到潛藏水下的風險。一旦潮水退去,擱淺的企業就知道行業有多殘酷。
如今,億晶光電已連續虧損8個季度,控制權頻繁更迭,至今無實控人;京運通也連虧8個季度,控股股東三分之一的股權都已質押出去;寶馨科技押注的HJT賽道前途“黯淡”,持有的控股子公司或參股子公司股權,僅2025年就被凍結了12次;沐邦高科控股股東的股份數次被司法拍賣,公司和實際控制人均被證監會立案調查;棒杰股份資產負債率已達到138.88%,公司被預重整;中科云網扣非凈利潤已連續虧損10年,公司走在退市的邊緣。
步入2026年,這些企業的境況看不到明顯改善的跡象,地方政府的“債務”一時半會怕是追不回來了,大家釀下的苦酒只能各自吞下。而這絕不會是最后一次,等光伏行業再度火熱起來時,熟悉的劇本改都不用改就會再次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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