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兵于子晉,回到老家小鎮,開了間“子晉五金鋪”。
他只想安安穩穩,把日子過下去,像他那被擦得锃亮的扳手和螺絲釘一樣,實實在在。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鎮上的地頭蛇馮浩,像嗅到肉味的鬣狗,盯上了他的鋪子。
先是小弟馮斌來收“管理費”,被他硬邦邦地頂了回去。
接著是潑油漆、堵鎖眼,生意一日比一日冷清。
馮浩親自來了,皮笑肉不笑,要“入股”,分走他一半的血汗。
他拒絕了,鋪子門口剛擺出的貨箱被踹得七零八落。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又緩緩松開。能穿軍裝的人,骨頭硬,但更懂得紀律和克制。
他以為忍耐能換來片刻安寧,直到店鋪周年慶那天。
紅綢子被扯爛,花籃被踩扁,趕來幫忙的老鄰居肖石頭被推倒在地,額角見了血。
馮浩踩著滿地的狼藉,獰笑著湊到他面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于老板,敬酒不吃吃罰酒。再不識相,我讓你這家破店,連同你家里那口子,一起不得安生!”
看著瑟瑟發抖的妻子,捂著傷口呻吟的老肖,還有四周街坊們敢怒不敢言的眼神。
一股冰冷的東西,從于子晉腳底直沖頭頂,壓過了所有的憤怒與隱忍。
他轉身走進里屋,翻出一本邊角磨損的退伍紀念冊。
指尖劃過一個個熟悉又遙遠的名字,最后停留在一個墨跡已有些淡化的電話號碼上。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沒有撥過這個號碼。
聽筒貼在耳邊,嘟嘟的忙音像是敲在心上。
接通了。那邊傳來一個沉穩卻略帶疑惑的聲音:“喂?”
于子晉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老排長,我是于子晉,尖刀排的小于。我……我在老家遇到點麻煩,有人要砸我的店,動我的家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靜得能聽到電流的嘶嘶聲。
然后,那個聲音傳來,沒有任何多余的詢問,只有兩個斬釘截鐵的字:“等著。”
于子晉放下電話,走到店鋪門口。
馮浩那幫人還在囂張地叫罵,街上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又都躲得遠遠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一小時后,街道盡頭傳來了不一樣的、低沉而密集的引擎轟鳴聲。
不是摩托車的聒噪,是那種沉重、整齊、帶著壓倒性氣勢的聲響。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只見幾排軍綠色的卡車和吉普車,卷著塵土,如同沉默而堅定的鋼鐵洪流,瞬間將整條狹窄的街道兩端堵得水泄不通。
車門打開,跳下一個個身影,身姿挺拔,動作利落。
一個肩章閃亮、面容剛毅的中年軍官,在一行人簇擁下,徑直朝著“子晉五金鋪”走來。
他的目光穿越紛亂的人群,精準地落在站在店門口、挺直了脊梁的于子晉身上。
馮浩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然后像破碎的石膏面具一樣,片片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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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轉業命令下來那天,戈壁灘上的風沙特別大。
我收拾好簡單的行李,一個行軍包,一個裝著個人物品的舊箱子。
和戰友們一一擁抱,拳頭砸在彼此肩胛骨上,悶悶地響。
沒人說太多話,該說的,這些年都說盡了。
連長送我到營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于,回去好好過。”
我點點頭,喉嚨發緊,轉身再沒回頭。
火車咣當咣當了很久,窗外的景色從枯黃到蔥綠。
故鄉的小鎮變化不小,新樓多了,街道寬了,可那股子混雜著泥土和炊煙的氣息沒變。
父母老了,鬢角的白發扎眼。他們高興,忙前忙后,又總帶著點小心翼翼。
我知道,他們怕我閑不住,怕我心里有落差。
安置費加上這些年攢的,不算多,但也夠做點小生意。
我沒想別的,就看中了老街上那間要轉讓的鋪面。
位置不錯,臨街,以前是家雜貨店,店主兒子在省城落戶,接老兩口過去。
鋪子不大,四十來平,后面還帶個小隔間能住人。
原店主老陳叔是實在人,聽說我是退伍回來的,價錢又讓了讓。
“子晉啊,這鋪子接地氣,做點實在買賣,挺好。”老陳叔遞過鑰匙時說。
我接過鑰匙,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沉甸甸的。
這就是我往后安身立命的根本了。
簡單粉刷了墻面,請人做了塊樸素的招牌——“子晉五金鋪”。
貨架是買的二手的,自己重新刷了漆,釘牢固。
第一批貨,螺絲、釘子、扳手、鉗子、水管接頭、電線插板……林林總總。
我一點一點擦亮,分門別類碼放整齊。
像在部隊整理內務,要求橫平豎直,清清楚楚。
開業那天沒放鞭炮,只貼了張紅紙告示。
左鄰右舍過來道喜,送點毛巾、肥皂之類的小物件。
開小飯館的徐守仁嗓門大:“子晉兄弟,以后咱店里有啥要修的,可就找你了!”
賣水果的羅冬梅大媽抓了把花生瓜子塞過來:“小于一看就是踏實孩子,好好干!”
社區的老書記吳春生也背著手來了,看了看店面,點點頭:“嗯,利索。有啥難處,到社區說。”
我心里暖和,挨個遞煙道謝。
妻子慧芳從家里趕來,幫我歸置零碎,眼里有光,也有擔憂。
“真能行嗎?”她小聲問。
“能行。”我握住她的手,“力氣我有,技術在部隊也學了些,不怕。”
日子就這么開始了。每天早上七點開門,晚上八點打烊。
生意不溫不火,但細水長流。幫人換水龍頭,接截電線,配把鑰匙。
賺的都是幾塊幾十塊的小錢,但心里踏實。
我喜歡聽扳手咬合螺絲時清脆的“咔嗒”聲,喜歡看顧客拿著修好的東西滿意離開。
這讓我覺得,自己還有用,還能在這個生養我的地方,扎下根來。
我以為,脫下軍裝,生活的基調就是這樣的平淡與具體。
直到那個下午,馮斌晃著膀子走進我的鋪子。
他穿著緊身花襯衫,牛仔褲,頭皮剃得發青,脖子上一根粗金鏈子。
眼神掃過貨架,帶著一種挑剔的、居高臨下的味道。
“新開的?”他開口,聲音沙啞。
“是,開業不久。您需要點什么?”我放下手里的活計。
“我?我什么也不需要。”馮斌走近柜臺,手肘撐在臺面上,“認識我嗎?”
我搖搖頭。
“嘖,新來的,不懂規矩。”他撇撇嘴,“這條街,我斌哥說話好使。你在這兒開店,得交管理費。”
我看著他:“管理費?交給誰?有發票嗎?我辦了營業執照,該交的稅都按時交。”
馮斌愣了一下,可能沒料到我會這么問。
他臉色沉下來:“少他媽廢話!讓你交就交,按月,一千。保你平安。”
我心里那根弦繃緊了,但臉上沒動:“我合法經營,不需要誰保平安。這錢,我沒有。”
“嗬!”馮斌樂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還是個硬茬子?”
他伸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臉。
我的手先一步按在了柜臺下面,那里放著一把沉重的活動扳手,冰涼的觸感傳來。
馮斌的手停在半空,他盯著我的眼睛。
我的目光沒躲,平靜地回視。在部隊,我們學過如何控制眼神。
那里面不能有懼怕,也不能有輕易被挑起的怒火,只有沉靜,像結冰的湖面。
對視了幾秒,馮斌收回手,嗤笑一聲:“行,于子晉是吧?我記住你了。咱們,慢慢來。”
他轉身,故意撞倒門邊一個擺放鉗子的貨架。
鉗子嘩啦掉了一地。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慢慢松開握著扳手的手,掌心有汗。
彎腰,把鉗子一把一把撿起來,重新擺好。
我知道,平靜的日子,或許到頭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那些金屬工具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02
馮斌走后,我把店門關上,提早打了烊。
慧芳聽我說了下午的事,臉都白了。
“要不……要不咱們把錢給了?破財消災。”她聲音發顫。
“不能給。”我搖頭,“今天要一千,明天就敢要兩千。這是個無底洞。”
“可他們那些人,什么都干得出來!”
“別怕。”我握住她的手,“現在是法治社會。我們手續齊全,不怕他們找茬。”
話雖這么說,我心里也沒底。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我只是個退伍兵。
但我有我的原則。在部隊,我們守衛的是國土和尊嚴。
回來了,守衛的就是這個家和這份小小的產業。
底線,一步也不能退。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我照常開門營業,加倍留意著來往的人。
馮斌沒再出現,但我能感覺到,暗處有眼睛在盯著。
果然,一個星期后的清晨,我打開店門,愣住了。
卷閘門上,被人用紅色油漆潑了亂七八糟的一片。
歪歪扭扭,像是猙獰的血跡,寫著“滾”和“死”字。
油漆還沒完全干透,在晨光里泛著黏膩的光。
一股火氣直沖頭頂。我深吸了幾口氣,才壓下去。
從店里拿出松節油和抹布,一點點擦拭。
油漆很難擦,味道刺鼻。路過的人指指點點,眼神復雜。
羅冬梅大媽提著菜籃子經過,跺腳罵道:“天殺的缺德玩意兒!”
她壓低聲音對我說:“小于,肯定是馮浩那伙人干的!你得罪馮斌了?”
我點點頭,繼續擦門。
“哎喲,你可要小心!”羅大媽左右看看,“那馮浩,是鎮上一霸,手底下養著一幫混混。”
“專欺負咱們做小生意的。以前開游戲廳的老趙,開棋牌室的小王,都被他們敲詐過。”
“老趙不肯給,店天天被砸,最后只好關門走人了。”
我心往下沉了沉。看來,這不是簡單的勒索。
正說著,老書記吳春生晨練路過,也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門上的油漆痕跡,眉頭緊鎖。
“小于,來一下。”他把我叫到一邊,背對著街道。
“小馮那幫人,你惹不起。”吳書記聲音很低,“他們背后,有點關系。”
“聽說他有個表舅在區里某個部門,具體我不清楚。鎮上管治安的,也有人和他吃過飯。”
“他們做事有分寸,大惡不敢,但這種騷擾,報警也難辦,取證麻煩,關幾天又出來了。”
“出來之后,變本加厲。”吳書記看著我,眼里有無奈,“我知道你當過兵,骨頭硬。”
“但有時候,硬頂不是辦法。想想家里,想想往后。”
我沉默著。吳書記拍了拍我的胳膊,嘆口氣走了。
門上的油漆終于擦掉了大半,但留下了難看的污漬。
像一塊丑陋的傷疤,印在店鋪的門臉上。
下午,有個熟客來買水管,看見門,猶豫了一下,還是進來了。
但挑東西時明顯心不在焉,匆匆付了錢就走。
我知道,生意已經開始受到影響。
更糟的還在后面。第二天早上,我發現卷閘門的鎖眼被人用膠水和牙簽堵死了。
我用細鐵絲掏了半天才弄開。
晚上打烊后,我留在店里,把一些值錢的工具和貨物搬到了后面小隔間。
又在門口不顯眼的地方,裝了一個小小的監控攝像頭。
這是我退伍時,一個戰友送的,說開店用得著。
我本不想用上它,但現在,不得不防。
幾天后的傍晚,一對年輕夫妻來買燈泡。
正要付錢,兩個染著黃毛的小青年晃進店里,也不說話,就靠在貨架邊上抽煙。
煙霧在店里彌漫。那對夫妻臉色變了,放下燈泡,低聲說了句“下次再來”,匆匆離開。
黃毛之一沖我咧嘴一笑:“老板,生意不錯啊。”
我沒理他們,繼續整理賬本。
他們自覺無趣,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吹著口哨走了。
我走過去,撿起煙頭扔進垃圾桶。
看著空蕩蕩的店鋪,貨架上整齊卻無人問津的商品。
一種熟悉的、在邊境執行潛伏任務時的緊繃感,慢慢爬滿全身。
只是這次,我不知道“敵人”會在什么時候,以什么方式發動攻擊。
而我的陣地,就是這間四十平米的小小五金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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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騷擾在升級,方式越發下作。
一天早上,我發現店門口被人丟了幾袋腐爛的垃圾,臭氣熏天。
清理的時候,還能看到里面夾雜的死老鼠。
隔壁開理發店的劉姐捂著鼻子幫忙:“缺了大德了!小于,你這可怎么辦啊?”
我搖搖頭,默默把垃圾清走,用消毒水反復沖洗地面。
又有一次,幾個半大孩子騎著改裝過的摩托,半夜在店門口來回轟油門。
巨大的噪音能把人從睡夢中驚醒。
我披衣起來,他們一哄而散,留下刺鼻的尾氣和滿地煙頭。
報警?如吳書記所說,用處不大。
派出所的同志來了,記錄情況,查看監控。
但畫面里那些人都戴著帽子口罩,難以辨認。
摩托是無牌的黑車,無處可查。
警察同志也很無奈:“于老板,我們加強這一片的巡邏。但你最好……唉,再想想辦法。”
我知道他們盡力了。有些事,不是穿上制服就能立刻解決的。
生意一落千丈。老顧客來得少了,新顧客看到店門口的污漬和偶爾游蕩的混混,也望而卻步。
營業額連房租水電都快 cover 不住了。
慧芳越來越焦慮,晚上睡不著,眼圈總是黑的。
“子晉,咱們把店盤出去吧?回我爸那邊,或者去省城打工。”她又一次提起。
我看著她憔悴的臉,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再等等。”我說,“還沒到那一步。現在盤店,等于認輸,也賣不上價。”
更重要的是,我不甘心。這是我的選擇,我的開始,憑什么要被一群混混逼走?
我打起精神,把店鋪收拾得更整潔,貨品擦得更亮。
甚至在門口擺了張小桌,放上打氣筒和簡易維修工具,免費給街坊鄰居用。
徐守仁飯店的鼓風機壞了,我上門去修,沒收錢。
羅冬梅大媽家的水管漏水,我帶著工具去,只收了材料費。
我想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也告訴別人,我還在,我的店還在。
慢慢地,一些老鄰居看不過眼,偷偷來買東西。
徐守仁來買了幾盤電線,低聲說:“兄弟,挺住。那幫王八蛋,遲早遭報應。”
羅冬梅大媽買菜時,特意繞過來買包螺絲,塞給我兩個蘋果:“小于,吃水果,別上火。”
這些細微的溫暖,像寒夜里的火星,雖不炙熱,卻足以慰藉。
但我清楚,這解決不了根本問題。馮浩那伙人,像附骨之疽。
果然,消停了一段時間后,馮斌又來了。
這次不是一個人,帶了兩個跟班,大搖大擺。
店里正好有對老夫妻在挑水龍頭,看到他們,手一抖,水龍頭掉在地上。
“喲,有客啊?”馮斌斜眼看著,“老板,考慮得怎么樣了?管理費,可拖了有些日子了。”
我沒說話,走過去撿起水龍頭,檢查了一下,對老夫妻說:“沒事,沒摔壞。”
老夫妻付了錢,幾乎是逃也似的走了。
“于老板,你這態度,我很不滿意。”馮斌走到柜臺前,手指敲著臺面。
“我的態度一直很明確。”我看著他,“合法經營,不交不該交的錢。”
“合法?”馮斌笑了,笑容里滿是譏誚,“在這條街上,老子的話,就是法!”
他身后的一個跟班猛地推倒旁邊的貨架。扳手、鉗子叮叮當當滾了一地。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頭頂,拳頭瞬間握緊。
另一個跟班堵在門口,防止我出去。
馮斌湊近我,嘴里噴著煙臭:“聽說你老婆在鎮小學當臨時工?挺清秀的嘛。”
“也聽說你爹媽身體不太好,住在老城區?那一片路燈可不怎么亮。”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肌肉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馮斌很滿意我的反應,退后一步,撣了撣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月底之前,準備好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兩千。過期不候,后果自負。”
說完,他帶著人揚長而去,留下滿地狼藉和令人窒息的威脅。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胸口劇烈起伏,耳朵里嗡嗡作響。
那不僅僅是憤怒,還有一種冰冷的、被侵犯領地的暴怒。
他們可以砸我的店,騷擾我的生意,但把主意打到我家人頭上……
這是我絕對無法容忍的底線。
我緩緩蹲下身,開始收拾地上的工具。
一件,一件,擦干凈,放回原位。
動作很慢,很穩,但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收拾完,我鎖好店門,沒有回家,而是繞著小鎮的老城墻走了很久。
晚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我需要冷靜,需要思考。
硬碰硬?他們人多,而且肆無忌憚。我不是怕,是擔心慧芳和父母。
徹底服軟交錢?那和投降有什么區別?以后永無寧日。
報警?證據呢?言語威脅很難定罪。就算關馮斌幾天,他出來后呢?
我走到城墻最高處,看著腳下小鎮漸次亮起的燈火。
其中一盞,屬于我的家,我的五金鋪。
它那么小,那么微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滅。
但我必須守住它。
那一刻,我模糊地意識到,這場對峙,可能不會輕易結束了。
而我珍藏的、以為再也不會動用的那個最后手段,在黑暗中,微微浮現出輪廓。
04
我沒有把馮斌最新的威脅告訴慧芳,怕她承受不住。
只是叮囑她晚上下班一定和同事一起走,早點回家。
也給父母打了電話,說最近鎮上不太平,讓他們晚上少出門,鎖好門窗。
父母在電話那頭似乎察覺了什么,連聲答應,又反過來囑咐我小心。
“爸,媽,我沒事,你們放心。”我盡量讓語氣輕松。
掛了電話,心里沉甸甸的。
我知道,不能再被動等待了。得做點什么。
我去找了老書記吳春生,在他的辦公室里。
吳書記給我倒了杯茶,聽我把最近的事,包括馮斌的威脅說完。
他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茶杯里裊裊升起的熱氣。
“比我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他終于開口,聲音沉重。
“馮浩這個人,心黑手辣。早些年就是個混混,打架斗毆,進去過。”
“出來以后,不知道怎么搭上了線,開始搞沙石運輸,包點小工程。”
“手下聚了一幫人,馮斌是他親弟弟,最是兇狠。這些年,鎮上的農貿市場、夜市攤位,他們都要插一腳。”
“不服的,要么被打服,要么被擠走。報警,往往證據不足,或者……”吳書記停頓了一下。
“或者有人打招呼,最后不了了之。他那個表舅,能量不小。”
“鎮上有些人,也和他有利益往來,睜只眼閉只眼。”
吳書記看著我,眼神復雜:“小于,我知道你憋屈。但現實就是這樣。”
“有時候,不是有理就能走遍天下。他卡在法律的邊緣,惡心你,折磨你,讓你自己撐不下去。”
“那難道就沒辦法了?”我問,聲音有些干澀。
“辦法……”吳書記沉吟著,“除非有確鑿的證據,能一下子把他拍死。或者,有比他更硬的關系,壓住他。”
他苦笑一下:“第一條難,他們滑得很。第二條……咱們平頭百姓,哪有那種關系?”
我沉默。第二條,那個塵封的號碼,在我腦海里閃了一下。
但隨即被我按下去。十五年沒聯系,為這事去求人?開不了口。再說,老排長如今身在何處,是否還肯理會我這個當年的小兵?
從社區出來,心情更加灰暗。
回到店里,羅冬梅大媽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她水果攤后面。
“小于,吳書記跟你說了吧?馮浩那伙人,壞透了!”
她壓低聲音,竹筒倒豆子般說起往事。
哪家超市開業沒拜碼頭被潑糞,哪個攤主不肯交保護費被打進醫院,哪家KTV的姑娘被他們欺負……
“前年,開燒烤店的老鄭,兒子在省城讀大學。馮浩看上他店的位置,想低價盤過來開游戲廳。”
“老鄭不答應,他們就找人天天晚上去店里鬧事,還在學校散播謠言,說他兒子在外面欠了高利貸。”
“老鄭兒子壓力太大,差點跳樓。最后店還是賤賣給了馮浩。一家人搬走了,再沒回來。”
羅大媽說著,眼圈都紅了:“造孽啊!這些人,怎么就不怕報應!”
我聽著,心里像堵了一團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
這不僅僅是勒索點錢財那么簡單。這是一群依附在鎮子肌體上的毒瘤,吸血嚼骨。
我的五金鋪,成了他們新的目標。
“小于,聽大媽一句,要么給錢,要么……早點走吧。”羅大媽擦擦眼角,“別跟他們硬杠,你杠不過。”
我謝過羅大媽,回到自己店里。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那些沉默的工具上。
扳手、鉗子、螺絲刀……它們本該用來創造、修復,現在卻仿佛成了無用的擺設。
我拿起一把最常用的活動扳手,握在手里。
金屬的冰涼和沉重感傳來,讓我稍微鎮定。
走?能走到哪里去?這鋪子是我的全部積蓄,是我的新起點。
給錢?那意味著屈服,意味著承認他們的“規矩”,意味著無盡的索取。
而且,他們提到了我的家人。這觸碰了我的逆鱗。
我于子晉當兵十幾年,守過邊防,吃過苦,流過汗。
為的就是身后的國土和家人能安寧。
現在退伍了,在自己的家鄉,反而要眼睜睜看著家人受威脅?
一股倔強的火苗,在心底最深處,重新燃起,壓過了之前的彷徨與沉重。
也許吳書記說得對,我需要證據,需要能一擊制勝的東西。
我檢查了一下那個隱蔽的攝像頭。它還在正常工作,默默地記錄著一切。
我也需要更了解“敵人”。我開始有意無意地向徐守仁、劉姐他們打聽馮浩團伙的日常。
他們常在哪里聚集,開的什么車,最近有什么動靜。
徐守仁告訴我,馮浩在鎮東頭新開了家物流站,看樣子想洗白。
劉姐說,馮斌最近好像跟鄰鎮一伙人爭什么工地,火氣很大。
我把這些零碎的信息記在心里。
同時,我也更加小心。每天打烊后,都把貴重物品鎖好。
在店里放了一根結實的棗木棍,藏在順手的地方。
我不是想主動挑釁,但我必須做好最壞的準備。
山雨欲來風滿樓。街道似乎比往常更安靜了。
連那些平日喜歡在街頭閑嘮的老人們,都少了。
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著“子晉五金鋪”,也籠罩著整條老街。
我知道,馮浩親自出場的時候,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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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馮浩是在一個悶熱的午后出現的。
沒有前呼后擁,只帶了馮斌一個人。開著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店門口。
他本人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不像馮斌那樣滿臉橫肉,穿著甚至有點商務。
polo衫,休閑褲,手腕上戴著串珠子。個子不高,但眼神很沉,看人時像在掂量分量。
他走進店里,馮斌跟在后頭,順手把“正在營業”的牌子翻到“休息”那一面。
“于老板?”馮浩開口,聲音不高,有點沙啞,語氣甚至算得上平和。
“是我。你是?”我放下手里的砂紙,直起身。
“馮浩。這是我弟弟,馮斌,你們見過。”他在店里慢慢踱步,看著貨架。
“小店不錯,收拾得挺利落。聽說你當過兵?在哪兒服役?”
“西北。”我簡短地回答,警惕地看著他。
“西北好啊,艱苦,鍛煉人。”馮浩點點頭,停在柜臺前,“老兵回來創業,政府該支持。有什么困難嗎?”
“暫時沒有,謝謝關心。”我不動聲色。
“沒有就好。”馮浩笑了笑,笑意卻沒到眼底,“不過呢,做生意,尤其是開門店,講究個和氣生財。”
“有時候,有點小麻煩,自己處理不了,就需要朋友幫忙。”
他盯著我:“我馮浩,在鎮上朋友還算多,路子也廣。于老板要是愿意交我這個朋友,很多事情,就好辦了。”
“比如呢?”我問。
“比如,你這店的安保問題,環境衛生,還有……客源。”馮浩慢條斯理地說,“我都可以幫你打理。保證沒人敢來搗亂,生意興隆。”
“代價是什么?”我直接問。
“爽快。”馮浩似乎很欣賞我的直接,“我也不多要。你這店,我看有潛力。我投點錢,算我一股,不多,就占三成。”
“以后盈利,分我三成。店里有什么事,我出面擺平。你專心搞你的技術,怎么樣?合作共贏。”
我心里冷笑。說是投資入股,分明是空手套白狼。三成干股,就是定期抽血。
“馮老板的好意,我心領了。”我聲音平靜,“不過我這小店本小利薄,剛夠糊口。入股的事,就算了。該交的稅費,我一分不會少。”
馮浩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馮斌在旁邊哼了一聲。
“于老板,看來你還是沒明白。”馮浩的語氣冷了下來,“在這條街上,沒有我馮浩點頭,你的生意,做不下去。”
“我這不是在跟你商量,是給你指條明路。交朋友,還是當敵人,你自己選。”
壓力像實質般撲面而來。馮斌往前跨了一步,眼神不善。
我握緊了藏在身后的棗木棍,但依舊站著沒動。
“我合法經營,依法納稅。不需要額外的‘朋友’。”我一字一頓地說。
“合法?依法?”馮浩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于子晉,你太天真了。”
他失去了耐心,對馮斌擺擺手。
馮斌獰笑一聲,猛地轉身,一腳踹在門口堆放的一箱 PVC 水管上。
箱子翻倒,白色的水管嘩啦啦滾了一地,有些直接摔裂了。
他又抓起門邊靠著的幾把鐵鍬、鎬頭,狠狠扔到街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給你三天時間。”馮浩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個不懂事的物件,“好好想想。想通了,來找我。想不通……”
他沒說完,轉身出了店門,上了車。
馮斌沖我比了個侮辱性的手勢,也跟著離開。
黑色轎車噴出一股尾氣,揚長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的狼藉。水管,工具,散落在門口,像被蹂躪過的軀體。
街對面,幾個鄰居探出頭,又很快縮了回去。
羅冬梅大媽想過來,被她老伴拉住了。
徐守仁站在自家飯店門口,拳頭捏得緊緊的,卻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我慢慢蹲下身,開始撿拾。一根水管,一把鐵鍬……
動作機械而緩慢。怒火在胸腔里沖撞,幾乎要破膛而出。
但我死死壓住了。現在爆發,除了給慧芳和父母帶來更大危險,沒有任何意義。
我需要更確鑿的東西,需要等待一個時機,或者……需要做出那個艱難的決定。
我把摔裂的水管挑出來,這些沒法賣了。
鐵鍬的木柄摔出了裂紋,需要重新更換。
損失不大,但侮辱性極強。這是赤裸裸的示威,告訴我他們可以隨時讓我做不成生意。
清理完門口,我回到店里,關上門。
坐在椅子上,點了根煙。我平時很少抽,但此刻需要一點東西來鎮定。
煙霧繚繞中,我看向墻角那個舊行李箱。
最底層,放著我的退伍證、獎章,還有那本紀念冊。
那個號碼,就在里面。
我掐滅了煙。還不到時候,我想。再看看吧,也許還有轉機。
然而,我心里清楚,轉機恐怕不會來了。
馮浩已經畫下了道,我拒絕了。按照他們的行事風格,下一次,就不會只是踹翻一箱水管那么簡單。
暴風雨前的最后寧靜,往往最為壓抑。
我給慧芳發了條信息,說晚上店里盤貨,晚點回去。
我需要一個人待著,理清思緒,也為可能到來的更壞情況,做好心理和實際的準備。
夜色漸濃,五金鋪里只開著一盞孤燈。
工具的影子被拉長,投在墻上,沉默而堅硬,如同我此刻的心境。
06
馮浩給的三天期限,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平靜中過去。
我沒有去找他。他也沒有再來。
但這種平靜,比直接的威脅更讓人不安。像暴風雨前低垂的、紋絲不動的烏云。
我知道,他們在醞釀更大的動作。
店鋪周年慶的日子快到了。其實也沒什么可慶祝的,這一年磕磕絆絆,勉強維持。
但慧芳說,好歹是個念想,沖沖晦氣。她提議簡單布置一下,請相熟的鄰居們吃頓飯。
我想了想,同意了。也許是個機會,向街坊們展示我還在堅持,也給店里添點人氣。
慶賀當天,慧芳請了半天假,早早過來幫忙。
我們在門口掛了兩個紅燈籠,貼了“周年酬賓”的紅紙。
羅冬梅大媽送了個小花籃,徐守仁拎來兩瓶飲料,劉姐幫著擦了玻璃。
小小的店鋪門口,難得有了一點喜慶的氣氛。
吳春生書記也特意過來看了一眼,點點頭:“有點樣子了。小心點。”
他話里的叮囑,我們都明白。
中午時分,幾個老顧客過來,買了點東西,說了幾句恭喜的話。
慧芳臉上有了笑容,忙活著給人倒水。我也暫時拋開煩憂,招呼著。
就在氣氛稍微活絡起來的時候,街道那頭傳來了熟悉的、嘈雜的摩托車引擎聲。
好幾輛摩托,呼嘯著沖過來,急停在店門口。
馮斌從打頭那輛車上跳下來,后面跟著七八個混混,有的拿著棒球棍,有的手里拎著不知名的東西。
街上的行人立刻躲遠了。鄰居們也臉色大變。
“喲呵!挺熱鬧啊于老板!周年慶?怎么不請我們浩哥?”馮斌扯著嗓子喊,歪著頭,一臉痞笑。
慧芳嚇得往后縮,我上前一步,把她擋在身后。
“馮斌,你想干什么?”我沉聲問。
“不干什么,來給你‘慶賀’啊!”馮斌一揮手。
兩個混混沖上來,一把扯下門口的紅燈籠,扔在地上狠狠踩爛。
另一個掄起棒球棍,“砰”地砸在貼了紅紙的玻璃門上。
鋼化玻璃瞬間炸開蜘蛛網般的裂紋。
“你們住手!”幫忙搬飲料箱的肖石頭大叔看不過去,喊了一聲。
肖大叔是這條街的老住戶,退休工人,脾氣耿直。
馮斌斜眼看他:“老東西,關你屁事!”
一個混混上前,猛地推了肖大叔一把。
肖大叔年紀大了,猝不及防,踉蹌著向后倒去,后腦勺“咚”一聲磕在路邊的水泥臺階上。
鮮血立刻從他花白的頭發里滲了出來。
“老肖!”羅冬梅大媽驚叫。
慧芳也嚇得捂住嘴。
我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血往臉上涌。
肖大叔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血流了半邊臉。
馮斌看都沒看倒在地上的老人,徑直走到我面前,幾乎貼到我臉上。
“于子晉,給臉不要臉。三天到了,你想清楚沒有?”
他身后的混混們開始打砸。花籃被踢翻,擺在外面的小凳子被踹飛,一個混混拿起一罐油漆,就要往店里潑。
“我想清楚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出奇地冷靜,甚至有點冰冷。
馮斌愣了一下。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我的店,我的家,誰也別想動。誰動,我跟誰拼命。”
馮斌像是被我的眼神懾住,退后半步,隨即惱羞成怒。
“拼命?你他媽拿什么拼?”他指著我鼻子罵,“信不信我今天就讓你這破店關門,讓你全家在鎮上待不下去!”
他猛地一揮手:“給我砸!砸爛為止!”
混混們嗷嗷叫著,揮舞棍棒就要往店里沖。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陣尖銳的、與眾不同的汽車喇叭聲從街口傳來。
不是摩托的聒噪,是那種低沉、威嚴、帶著不容置疑氣勢的鳴笛。
緊接著,是輪胎摩擦地面發出的刺耳聲響。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望過去。
只見三輛黑色的轎車,速度不快,卻帶著一股沉穩的壓迫感,駛到近前,停下。
車門打開,下來幾個人。為首的是兩個穿著普通夾克的中年男人,神色嚴肅。
后面跟著的,明顯是司機和隨從。
其中一人,我認得,是鎮上分管政法的副鎮長,姓王。此刻他臉色鐵青。
另一人,面生,但氣場更強。
馮斌的臉色變了變,囂張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
那個面生的中年男人掃了一眼滿地狼藉、頭破血流的肖大叔,以及被砸壞的門窗,眉頭緊鎖。
他看向馮斌,語氣平淡,卻帶著寒意:“馮斌,你們這是在干什么?慶祝活動?”
“李……李主任……”馮斌結巴了,額頭冒汗,“沒……沒什么,一點小誤會……”
“小誤會?”被稱為李主任的男人走到肖大叔身邊,蹲下看了看,“都流血了,還是小誤會?”
他站起身,對王副鎮長說:“老王,看來你們鎮的治安環境,還有待加強啊。”
王副鎮長臉都漲紅了,狠狠瞪了馮斌一眼:“胡鬧!無法無天!還不快把人送醫院!”
馮斌趕緊讓手下攙起呻吟的肖大叔,又叫了輛車,慌慌張張地送走了。
李主任又看了看我,以及我身后臉色蒼白的慧芳。
“你是店主于子晉?退伍軍人?”
“是我。”我回答。
“嗯。”他點點頭,沒多說什么,又環視了一圈噤若寒蟬的混混們和圍觀的鄰居。
“聚眾鬧事,毆打老人,損壞財物。王鎮長,依法處理吧。”
說完,他轉身走向車子。王副鎮長連忙跟上,低聲說著什么。
馮斌和他那群手下,像霜打的茄子,灰溜溜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警笛聲由遠及近,派出所的同志到了。
一場風暴,似乎因為這幾輛意外出現的轎車,暫時被遏止了。
但我心里沒有絲毫輕松。
我看到馮浩那輛黑色轎車,不知何時也停在了不遠處的街角。
車窗緊閉,看不到里面的人。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看著。
李主任他們的出現,或許能壓住馮斌一時,但絕對嚇不住馮浩。
相反,這可能激怒他,讓他覺得丟了面子,進而采取更極端的手段。
而且,李主任他們顯然是路過,或者有其他公務,不可能一直在這里。
他們一走,馮浩的報復,恐怕會來得更快、更猛。
我扶著驚魂未定的慧芳回到店里。
紅紙破了,燈籠碎了,玻璃裂了,肖大叔的血跡還留在臺階上。
周年慶,成了一場災難和更嚴峻危機的序幕。
街坊們幫著簡單收拾了一下,紛紛嘆息著離開。
徐守仁拍了拍我的肩膀,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搖搖頭。
羅冬梅大媽抹著眼淚:“這日子,可怎么過啊!”
人都散了。店里只剩下我和慧芳。
她終于忍不住,低聲抽泣起來:“子晉,我們走吧,求你了……我害怕……”
我抱住她顫抖的肩膀,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疲憊,以及一種冰冷的決心。
退路,已經被徹底堵死了。
妥協沒有換來安寧,只換來得寸進尺。
今天他們敢打老肖,明天就敢動慧芳,動我父母。
我不能讓我的家人,生活在這樣的恐懼之中。
是時候了。
我輕輕拍了拍慧芳的背:“別怕,有我。你先回家,鎖好門,誰叫也別開。我處理點事,就回去。”
慧芳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眼神里有不解,也有深深的擔憂。
但她最終點了點頭,她知道勸不動我。
送走慧芳,我拉下卷閘門,只留下一條縫隙透光。
轉身,走向那個放在角落的舊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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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行李箱有些舊了,邊角的皮革已經磨損,露出下面粗糲的布料。
我打開它,最上面是幾件換洗衣物,下面壓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拿出檔案袋,解開纏繞的棉線。
里面是我的退伍證,紅色封皮,有些褪色了。
幾枚用軟布小心包著的獎章和紀念章,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幽微的光。
最底下,是一本厚厚的、冊頁已經有些發黃的退伍紀念冊。
我拿起那本冊子,封面上印著鮮紅的八一軍徽,下面是部隊的番號。
手指撫過燙金的字樣,那些摸爬滾打、站崗放哨、風沙酷寒的日子,仿佛隔著時光涌來。
我深吸一口氣,翻開了冊子。
前面是集體照,一張張年輕、黝黑、堅毅的臉龐,對著鏡頭咧著嘴笑。
我找到了自己,站在后排角落,寸頭,眼神清亮。
一頁頁翻過,是戰友們的聯系方式。
有的寫著老家的地址,有的寫著電話號碼,字跡各異,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很多號碼后面,又用筆劃掉了,旁邊備注著“已換號”或者“空號”。
十五年,足以改變太多。許多人失散在茫茫人海。
我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頁。
這一頁,只寫了一個名字:李松。
名字下方,是一個電話號碼。墨藍色的墨水,因為時間久遠,已經有些洇開、淡化。
號碼的格式,還是很多年前那種,沒有區號,直接是七位數字。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我當年寫下的備注:“老排長,家,北京。”
老排長李松。
我記憶里的他,和照片上那個面容剛毅、眼神銳利的軍官漸漸重合。
他是我的排長,也是帶我時間最長的直接上級。
新兵連時,我體能差,他半夜陪我加練,不說話,就在旁邊看著,掐著秒表。
第一次實彈射擊,我緊張脫靶,他把我罵得狗血淋頭,然后手把手糾正我的姿勢。
野外生存訓練,我誤食了有毒的野果,上吐下瀉,是他背著我走了十幾里山路回到營地。
他嚴厲,不茍言笑,訓練場上是魔鬼。但私下里,會給我們講他家鄉的故事,會在有人想家時,默默遞上一支煙。
我退伍那年,他去軍校深造了。臨走前,他把我叫到連部,沒說什么煽情的話。
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于,回去了,把部隊好的作風帶回去。遇到難處,別忘了你當過兵,也別忘了……還有我們這些老戰友。”
他給了我這個號碼,說:“這是我老家的電話,可能不太容易打通。但……留著吧。”
我鄭重地收下了,記在了紀念冊上。但這么多年,我從未撥通過。
剛退伍時,是覺得沒什么大事,不好打擾。
后來忙著適應社會,找工作,成家,開店……日子平淡也艱難,但總覺得是自己的事,該自己扛。
更重要的是,一種莫名的自尊,或者說是倔強。不想讓人,尤其是老部隊的人,覺得我于子晉離開了部隊,就混不下去了。
可眼下……我摩挲著那個已經模糊的號碼。
馮浩的威脅,不是虛張聲勢。今天李主任他們的出現,是意外,也是警告。
等他們離開,馮浩的反撲,必定如同跗骨之蛆,更加瘋狂。
我一個人,或許能豁出去拼個你死我活。但慧芳呢?父母呢?老肖頭破血流的樣子還在眼前。
我不能拿他們的安全去賭。我穿軍裝時,職責是保護。
現在脫下軍裝,保護家人,依然是我不容推卸的責任。
這個塵封了十五年、幾乎已經被遺忘的號碼,成了我手中可能唯一能打破僵局的“武器”。
盡管我不知道它是否還有效,不知道老排長是否還記得我這個當年的小兵,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方,是否愿意、又是否能夠幫我。
但,我沒有其他選擇了。
這是我作為丈夫、兒子、鄰居,最后能做的努力。
如果……如果連這條路也走不通……
我看著墻角那根棗木棍,眼神暗了暗。
我拿出手機,一個用了很多年的舊款手機。
手指在按鍵上,按照那個模糊的號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下去。
每按一下,心就沉一分。
十五年,太久了。這個號碼,很可能已經是空號。
或者,接通了,對面是一個陌生的聲音,告訴我打錯了。
又或者,接通了,是老排長,但他早已忘記了我,或者聽我說完,也只是無奈地嘆口氣,愛莫能助。
所有的可能,都在腦海里翻騰。
終于,最后一個數字按完。屏幕上顯示出一串陌生的號碼。
我盯著那串數字,拇指懸在綠色的撥號鍵上方。
指尖有些冰涼,微微顫抖。
店外,街道上似乎恢復了短暫的平靜。但我知道,這是假象。
馮浩的人一定在某個角落盯著。老肖被送去了醫院,鄰居們心有余悸。
我的五金鋪,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孤舟,隨時可能被下一個浪頭打翻。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后,用力按下了撥號鍵。
把手機貼到耳邊。
聽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一聲,又一聲。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我緊繃的神經上。
時間似乎被拉長了。我數著,一聲,兩聲,三聲……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認為這注定是一通無人接聽的電話時——
“咔噠。”
一聲輕微的接聽音。
忙音消失了。
電話,通了。
08
電話那頭很安靜,沒有立刻傳來聲音。
只有細微的、幾乎不可聞的電流底噪,表明線路是接通的。
我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又重重地敲擊著胸腔。
我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喂?”一個聲音傳來。
不高,有些低沉,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沉穩,以及一絲被打擾時慣有的、克制的疑惑。
不是記憶里老排長那略帶沙啞卻中氣十足的嗓音。
但又奇異地,有一種熟悉的、烙印在骨子里的感覺。
是了,十五年,聲音怎么會沒有變化。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干澀得發緊,一時竟發不出聲音。
“喂?哪位?”那邊的聲音又問了一遍,語氣里多了一絲探究。
“排……排長。”我終于擠出了聲音,沙啞得自己都陌生,“是我,于子晉。尖刀排的……小于。”
說完這句話,我屏住了呼吸。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
不是幾秒,而是更長的一段空白。長到我幾乎以為信號中斷了,或者對方已經掛斷。
但背景里那細微的電流聲還在。
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果然,不記得了嗎?或者,覺得唐突?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準備說聲“打擾了”然后掛斷時——
“小于?”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沉穩的調子,但里面似乎多了一點什么東西。
像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漾開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是我,排長。”我連忙應道,手心不知何時已經汗濕。
“于子晉……”他低聲重復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回憶。
“是,西北軍區,XX團,尖刀排,于子晉。九八年入伍,零九年轉業。”我像背誦番號一樣,快速說出了這些信息。
仿佛這樣,能更快地喚醒他的記憶。
“嗯。”他又嗯了一聲,這次停頓的時間短了些,“記得。那個拼刺考核把手掌磨破,也不肯松手的小子。”
我的眼眶猛地一熱。
他記得。不僅記得名字,還記得這件小事。
“你現在,在哪兒?”他問,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穩,聽不出情緒。
“在我老家,H省,L市下面的青石鎮。”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但語速還是不自覺加快。
“我轉業回來,開了間五金鋪。叫‘子晉五金鋪’。”
“嗯,自力更生,挺好。”他的評價簡短。
“但是,排長,我……我遇到麻煩了。”我切入正題,知道不能過多占用他的時間。
“鎮上有一伙地頭蛇,叫馮浩,帶著他弟弟馮斌和一幫混混。”
“他們看上我的鋪子,要收保護費,要入干股。我拒絕了。”
“他們就不斷騷擾,潑油漆,堵鎖眼,恐嚇顧客。今天,是我店鋪周年慶……”
我盡可能簡潔,但清晰地描述了最近發生的一切。
從馮斌第一次上門,到馮浩親自威脅,再到今天打砸慶典、推傷老肖。
也提到了馮浩背后可能的關系,以及他們對我家人的威脅。
我的敘述盡量客觀,不帶過多個人情緒,只陳述事實。
但說到老肖頭破血流,說到馮斌威脅讓我全家不得安生時,聲音還是忍不住有些發顫。
那是一種壓抑了太久、混合著憤怒、無助和決絕的顫抖。
電話那頭一直很安靜,只有我說話的聲音,和我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猜不到他的想法。
這種未知,比面對馮浩時,更讓人心懸。
我說完了。最后補充道:“派出所來過,但……效果有限。今天有上級領導路過,暫時制止了。但他們肯定還會來。”
“排長,我……我不是想給您添麻煩。我也知道,這事可能……可能您也不好辦。”
我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
“但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他們動我的店,我能忍。但他們威脅到我家人,我……我不能忍。”
“我是當兵出來的,知道紀律,也懂法。我不想主動惹事,但事到臨頭,我也絕不怕事。”
“只是,我一個人,怕護不住家里周全。所以……所以我才……”
后面的話,我說不下去了。一種混雜著羞愧和決然的感覺,堵在胸口。
為了家人,我撥通了這個電話,拋棄了那點無用的自尊。
但開口求人,尤其是求十五年未見的老首長,依舊讓我感到難堪。
又是短暫的沉默。
然后,我聽到了他那邊似乎有紙張翻動的聲音,或者是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的聲音。
很輕,但在這死寂的通話中,格外清晰。
“青石鎮,‘子晉五金鋪’。”他重復了一遍地址,像是確認。
“是。”我連忙說。
“你現在,人在店里?”他問。
“在。”我看著周圍狼藉的景象,“店里剛被他們砸過,門玻璃破了。”
“嗯。”他又應了一聲。
然后,我聽到他似乎對旁邊的人說了句什么,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
接著,他的聲音重新清晰地傳過來,依舊平穩,沒有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只有兩個字,清晰地敲進我的耳朵:“等著。”
沒有多余的詢問,沒有安慰,沒有承諾,甚至沒有問我具體需要什么幫助。
就是這簡簡單單、斬釘截鐵的兩個字。
說完,電話里傳來“嘟——嘟——”的忙音。
他掛了。
我緩緩放下手機,手臂有些僵硬。
耳畔似乎還回響著那兩個字——“等著”。
什么意思?等什么?等多久?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著手里已經暗下去的手機屏幕。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街道上的行人越發稀少。
對面商鋪的燈一盞盞亮起,又有一盞盞熄滅。
馮浩那輛黑色轎車,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但那種被窺視、被籠罩的感覺,并沒有消失。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彎腰開始收拾店里更亂的殘局。
把摔碎的東西掃起來,把歪倒的貨架扶正。
動作有些機械,腦子里卻亂糟糟的。
老排長讓我等著。等什么?他會打電話給這邊的什么人嗎?
還是……他會親自過來?這個念頭一閃,隨即被我否定了。
不可能。十五年,他如今是什么身份?在什么地方?怎么可能為了我一個退伍兵的小事,千里迢迢趕來?
最大的可能,是他動用關系,給省里或者市里某個部門打個招呼。
那樣或許有用,但需要時間。而馮浩他們,會給這個時間嗎?
我收拾完,坐在椅子上,看著破碎的玻璃門外,逐漸深沉的夜色。
街道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
一小時了。
什么也沒有發生。
沒有電話,沒有陌生人來訪,街道上空空蕩蕩。
一種失望,夾雜著自嘲,慢慢浮上心頭。
也許,是我理解錯了?也許,“等著”只是他結束通話的習慣用語?
或者,他聽了我的情況,也覺得棘手,那兩個字,只是一種委婉的推脫?
我苦笑著搖搖頭。還是太天真了。把希望寄托在一個十五年未聯系的號碼上。
我站起身,準備拉下卷閘門,回去看看慧芳。
無論如何,日子還得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就在我的手觸碰到冰涼卷閘門拉手的一剎那——
街道的盡頭,傳來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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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聲音起初很微弱,混雜在夜風里,難以辨別。
但很快,它就變得清晰、明確,并且以一種不容忽視的速度和音量,逼近過來。
不是摩托車隊那種雜亂囂張的轟鳴。
也不是普通汽車行駛的聲音。
那是低沉、渾厚、帶著一種獨特韻律和沉重質感的引擎咆哮聲。
不止一輛,是很多輛。聲音疊加在一起,形成一種沉悶的、卻極具壓迫感的聲浪。
像遠處滾動的悶雷,又像巨獸低沉的呼吸。
這聲音……我太熟悉了。
在西北的戈壁灘上,在演習的曠野中,無數次聽過。
是軍車。而且是載重卡車和越野吉普組成的車隊才能發出的聲音。
我猛地拉開卷閘門,跨了出去,站在店鋪門口。
街道兩旁的住戶,似乎也被這不同尋常的聲響驚動。
一些窗戶亮起了燈,有人影在窗簾后晃動。
徐守仁飯店的燈也亮了,他探出頭,驚疑不定地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羅冬梅大媽家的門開了一條縫。
引擎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顫。
終于,在青石老街狹窄的入口處,出現了第一束雪亮刺目的車燈光柱。
緊接著是第二束,第三束……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燈光,撕裂了深沉的夜幕。
車燈的光束中,塵土飛揚。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墨綠色、方方正正、有著厚重輪胎和帆布篷頂的軍用卡車。
一輛,兩輛,三輛……整整四輛,如同沉默的鋼鐵巨獸,依次駛入老街,占據了街道一側。
卡車的帆布篷緊閉,看不清里面,但車廂的高度和體積,本身就帶來強烈的視覺壓迫。
跟在卡車后面的,是幾輛涂著軍綠色迷彩的硬頂越野吉普車。
它們更加靈活,車燈如同猛獸的眼睛,掃視著街道。
所有的車輛,都保持著一種整齊的、訓練有素的間距和速度。
沒有鳴笛,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輪胎碾過老舊路面的沙沙聲。
這支突如其來的軍綠色車隊,如同天降神兵,瞬間將原本就不寬闊的青石老街,堵得嚴嚴實實,水泄不通。
車輛停穩,引擎聲漸漸低了下去,但那種肅穆、冷峻的氣氛,卻彌漫開來,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街上的居民全都驚呆了,趴在窗戶上,站在門口,不敢出聲。
徐守仁張大了嘴巴。羅冬梅大媽捂住了胸口。
幾個原本可能在附近逡巡的、馮浩手下的身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中間一輛吉普車的車門打開。
一個穿著常服、肩章在車燈映照下反射著凜然光芒的軍官,利落地跳下車。
他身姿挺拔,面容剛毅,大約五十歲上下,眼神銳利如鷹隼。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痕跡,但那股子屬于軍人的、百煉成鋼的精氣神,卻比當年更加內斂而磅礴。
是他。李松排長。
不,現在,應該稱呼他為首長了。他肩上的星星,顯示著他的身份已非昔日可比。
他站定,目光如電,掃過寂靜的街道,破碎的店鋪門窗,最后,精準地落在了站在“子晉五金鋪”門口、僵硬如雕塑的我身上。
他的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確認了什么。
然后,他沒有絲毫猶豫,邁開步子,徑直朝我走來。
他身后的吉普車上,又下來幾名神情嚴肅的軍官和士兵,緊隨其后。
他們的腳步聲在突然死寂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有力,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看著他一步步走近。
十五年的時光,仿佛在這一刻被壓縮、倒流。
戈壁的風沙,連隊的號聲,訓練場上的汗水,夜崗時的星空……無數畫面碎片般閃過。
喉嚨被什么東西堵住了,鼻子發酸。我挺直了脊梁,像一個等待檢閱的士兵。
李松走到我面前,大約兩步遠的距離停下。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掃過我身上沾著灰塵的衣服,掃過身后狼藉的店鋪。
“于子晉。”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寂靜的力量。
“到!”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雙腿并攏,想敬禮,手抬到一半,又僵住了。
我現在不是兵了。而且,這身便裝……
李松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臉上嚴肅的表情略微松動了一絲,極細微,幾乎難以察覺。
“稍息。”他說,用的是命令的口吻。
我下意識地放松了站姿。
“就這兒?”他指了指我的店鋪。
“是,排長……首長。”我有些語無倫次。
“叫我老排長就行。”他淡淡道,目光轉向那扇布滿裂紋的玻璃門,以及門口尚未完全清理干凈的雜物。
“他們干的?”他問,語氣平淡,卻讓人感到一股寒意。
“是。今天下午,馮浩的弟弟馮斌帶人干的。還推傷了鄰居肖大叔,已經送醫院了。”我簡略回答。
李松點了點頭,沒再問細節。
他轉過身,對身邊一名佩戴少校軍銜的軍官低聲說了句什么。
那名軍官立刻轉身,向車隊方向做了幾個手勢。
只見卡車的帆布篷被迅速掀開,一隊隊士兵動作迅捷地跳下車,在街道上快速列隊,雖然人數不多,但動作整齊劃一,瞬間控制了幾個關鍵路口。
沒有喧嘩,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有沉默而高效的執行。
整個青石老街,此刻仿佛變成了一個臨時的、被嚴密控制的區域。
所有的居民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從未見過的陣勢。
李松這才重新看向我,目光深沉:“讓你受委屈了,小子。”
就這么簡單的一句話。
我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所有的堅持,所有的隱忍,所有的憤怒和無力,仿佛在這一句話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但我死死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不能丟人,尤其是在老排長面前。
“走,進去看看你的‘根據地’。”李松說著,率先向店里走去。
我連忙側身讓開。
他走進店鋪,看著被推倒又扶起的貨架,地上還沒掃凈的碎片,墻角那根棗木棍。
他的目光在每一樣東西上停留的時間都不長,但我知道,他什么都看見了,也明白了。
“看來,你沒給他們‘管理費’。”他說,語氣里聽不出褒貶。
“是。不該給的錢,一分不給。”我回答。
“嗯。”他又嗯了一聲,在店里踱了幾步,“電話里說,他們還威脅你家人?”
“是。馮斌親口說的。”我握緊了拳頭。
李松停下腳步,背對著我,看著窗外街道上那些軍綠色的車輛和身影。
窗外,聞訊趕來的鎮派出所民警,還有幾個似乎是鎮上干部模樣的人,正緊張地站在車隊外圍,想靠近又不敢,不知所措。
李松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轉過身,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讀不懂的復雜情緒,但最終凝聚成一種鋼鐵般的決斷。
“放心。”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但這兩個字,比我聽過的任何承諾都更有分量。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撥了一個號碼,走到一邊,低聲而快速地說著什么。
我隱約聽到“……情況基本屬實……性質惡劣……涉及退伍軍人及家屬安全……地方保護傘嫌疑……請立即協調……”
他的語氣并不激烈,但每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掛斷電話后,他對那名少校軍官說:“聯系本地武裝部,還有市里相關部門負責人,請他們立刻到這里來。現場辦公。”
“是!”少校立正敬禮,迅速去執行。
李松這才走到我店鋪里唯一一張還算完好的舊沙發旁,坐下。
“有茶嗎?”他問,神態竟然放松了一些,像是來到一個老部下的家里。
“有……有!”我連忙去后面小隔間燒水,手忙腳亂地找出最好的茶葉。
我知道,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
但這一次,我不再是那艘孤舟。
我的老排長,帶著他的鋼鐵洪流,為我,也為這條被陰影籠罩太久的老街,撐起了一片不容侵犯的天。
10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青石老街經歷了它有史以來最不尋常的一夜。
鎮武裝部的部長、干事,L市政法委、公安局的主要領導,甚至分管副市長,都被緊急電話從家里或飯局上叫了過來。
幾輛地方牌照的轎車,小心翼翼地穿過軍車之間的縫隙,停在“子晉五金鋪”附近。
這些平日里在百姓面前頗具威嚴的領導們,此刻在那些沉默的軍車和士兵面前,顯得有些拘謹和忐忑。
他們被請進了我的五金鋪。
小小的店鋪,頓時顯得擁擠不堪。貨架被臨時挪開,擺上了幾張從隔壁徐守仁飯店借來的桌椅。
李松老排長坐在主位,神色平靜,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他讓我把事情經過,當著所有領導的面,再詳細陳述一遍。
這一次,我敘述得更加條理清晰,時間、地點、人物、經過、對方威脅的話語、造成的損失、鄰居的傷情,一一說明。
也提到了馮浩可能存在的“保護傘”問題,以及之前報警處理效果不佳的情況。
我說的時候,幾位地方領導的臉色越來越凝重,有人額頭開始冒汗。
我講完,李松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敲擊聲不重,但在寂靜的店里,卻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情況,都聽清楚了?”他終于開口,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地方官員。
“聽……聽清楚了。”市政法委書記連忙點頭。
“性質,很惡劣。”李松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騷擾合法經營,尤其是退伍軍人經營的店鋪。”
“暴力打砸,致人受傷。公開威脅軍屬安全。而且,可能存在地方惡勢力與腐敗勾連的問題。”
“這不是簡單的治安案件。這關系到退伍軍人的合法權益能否得到保障,關系到老百姓對法治社會的信心,也關系到軍隊的榮譽和尊嚴!”
“我們的人民子弟兵,在部隊流血流汗,保家衛國。脫下軍裝回到地方,如果連自己和家人都保護不了,連安分守己做點小生意都要被欺壓,這說得過去嗎?”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但話語里的分量,卻讓在座的人都坐直了身體,面色肅然。
“李首長,您批評得對!這是我們工作的嚴重失職!”副市長擦著汗表態,“我們一定立刻成立專案組,徹底調查,從嚴從快處理!”
“對!立刻拘傳馮浩、馮斌等涉案人員!對可能存在的‘保護傘’問題,一查到底,絕不姑息!”公安局長也立刻跟進。
李松點點頭,語氣緩和了一些:“我相信地方黨委和政府有能力處理好這件事。我們部隊方面,主要是出于對退伍戰士的關心,也是配合地方維護社會穩定。”
“希望看到的是一個依法、公正、徹底的處理結果。給受害者一個交代,給老百姓一個安寧。”
“是是是!請首長放心!我們一定辦成鐵案!”幾位領導連連保證。
現場辦公會很快結束,地方領導們雷厲風行地出去部署了。
警笛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朝著馮浩物流站和常去場所的方向。
李松這才站起身,對我說:“走,帶我去看看受傷的鄰居,還有你的家人。”
我先帶他去了鎮衛生院。肖大叔已經包扎好,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紗布,還有些虛弱。
看到我和李松進來,尤其是看到李松的軍裝和肩章,肖大叔激動地想坐起來。
“老班長,您躺著。”李松上前按住他,查看了傷勢,溫言安慰了幾句。
“感謝部隊首長!感謝啊!小于是個好孩子,受大委屈了!”肖大叔老淚縱橫。
“老人家,您好好養傷。壞人,一個都跑不了。”李松鄭重地說。
離開醫院,李松又讓我帶他去我家。
慧芳和我父母早已接到消息,在家里坐立不安。
當看到我帶著一位身著筆挺軍裝、肩章閃亮的高級軍官進門時,他們都愣住了,手足無措。
李松卻非常和氣,先給我父母敬了個禮:“老班長,老嫂子,你們培養了一個好兒子,給部隊爭光了。”
我父親也是退伍老兵,看到李松的軍裝,眼眶就紅了,握著他的手,說不出話。
李松又對慧芳說:“弟妹,讓你受驚了。子晉是部隊出來的好兵,也是負責任的好丈夫。以后,不會再有人敢來騷擾你們了。”
慧芳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不住地點頭。
在家坐了片刻,李松便起身告辭。我和父母、慧芳一直把他送到巷子口。
軍車已經重新發動,士兵們列隊等候。
李松在車前停下,轉過身,看著我。
“小子,”他像當年那樣叫我,“路還長。店,繼續開。腰桿,挺直了。遇到難處,別硬扛,記得你還有組織,還有我們這些老家伙。”
“是!老排長!”我挺胸抬頭,用力回答。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上了車。
軍綠色的車隊,如來時一般,沉默而有序地駛離了青石老街,消失在夜色中。
仿佛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席卷而過,留下被滌蕩一清的空氣。
街道重新恢復了寧靜,但這份寧靜,與以往截然不同。
第二天,消息就傳遍了全鎮。
馮浩、馮斌及其核心團伙成員,一夜之間全部被抓獲。
馮浩那個在區里某部門任職的表舅,也被紀委帶走調查。
之前與馮浩團伙有牽扯、為其提供便利的個別鎮干部,也受到了嚴厲處分。
公安機關快速查清了他們多年來的多項違法犯罪事實,等待他們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老肖的醫療費得到了賠償,我的店鋪損失也被估價賠償。
社區吳春生書記帶著人,幫忙把我的店門玻璃重新裝好,修葺一新。
“子晉五金鋪”的招牌,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醒目。
生意,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復了,甚至比以前更加紅火。
街坊鄰居們,不再只是同情,更多了一份由衷的敬佩和親近。
徐守仁見我就豎大拇指:“兄弟,硬氣!給咱老街長臉了!”
羅冬梅大媽逢人便說:“看看人家小于,部隊出來的,就是不一樣!邪不壓正!”
連以前不太來往的商戶,也愿意過來坐坐,聊聊天。
我知道,他們不僅僅是沖著我,更是沖著那一夜出現的軍綠色,沖著那份終于到來的、遲到的公道。
日子,真的回到了正軌。平淡,踏實,充滿希望。
偶爾,我會拿起那把活動扳手,看著它锃亮的金屬光澤。
它會用來擰緊螺絲,修復水管,搭建生活的骨架。
而墻角那根棗木棍,我把它收了起來,也許永遠也不會再用到了。
一個月后,我收到一個厚厚的信封。沒有署名,寄件地址是某個軍事單位。
里面是一張照片,是那夜軍車離開后,士兵們幫我整理店門口時,一個戰士隨手拍的。
照片上,我和老排長李松站在店鋪門口,他手搭在我肩上,我站得筆直。
背后,“子晉五金鋪”的招牌清晰可見。
照片背面,有一行剛勁有力的字:“扎根故土,亦是守衛。保重。李松。”
我把照片小心地夾在那本退伍紀念冊里,放在那個電話號碼的旁邊。
陽光正好,灑進店里,照亮每一件工具,也照亮著嶄新的、安寧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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