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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大玲,土生土長的沈陽人,今年四十二,擱紅果舞廳里混了小十年。
咱沈陽的舞廳,說起來那都是有年頭的老地界兒,紅果舞廳更是其中的“奇葩”——門頭破得掉渣,招牌上的“紅果舞廳”四個大字,掉色掉得就剩個模糊的輪廓,刮風下雨的,那塑料布做的遮雨棚還嘩嘩響。
里頭更是沒個看頭,地板油光锃亮,全是常年累月踩出來的包漿,墻皮一塊一塊往下掉,露出里頭黢黑的水泥墻。夏天悶得像個大蒸籠,電扇呼啦呼啦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混著汗味、煙味、廉價香水味,別提多上頭了;冬天也沒好到哪兒去,暖氣燒得半涼不熱,舞女們裹著大衣縮在角落,等著客人來喊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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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這么個破地方,白天的人氣旺得邪乎,門口的自行車、電動車停得密密麻麻,老頭老太、中年大哥,一波一波往里涌。
為啥?便宜,接地氣,還有咱這些舞女陪著解悶兒。
擱以前,紅果舞廳那可是咱這些中年大姐的天下,我跟桂琴、淑芬姐,都是舞廳里的老人兒。
一支舞五塊,遇上大方的客人,跳完還能給個十塊二十塊的小費。
咱跳的是啥?慢三、快四、倫巴,都是正經的交誼舞,咱靠的是實打實的舞技,還有跟客人嘮嗑的本事。
桂琴姐比我大五歲,年輕時是廠文工團的,舞跳得那叫一個地道,踩點踩得準,身段也好,客人都愛點她。
淑芬姐嘴甜,會哄人,那些退休的老干部就愛跟她嘮嗑,嘮完嗑再跳兩曲,舒舒坦坦一下午。
那時候咱仨,一天下來掙個三百五百的,不成問題,養家糊口,給孩子交學費,都指著這份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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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九點,舞廳開門,咱仨準點到。先找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掏出自己的保溫杯,泡上茉莉花茶,嗑著瓜子,等著客人來。
桂琴姐總愛說:“咱這活兒,看著輕松,其實也是賣力氣。一天跳個十幾二十曲,腿都能給你跳腫了。”
淑芬姐就接話:“可不是嘛!但咱憑本事吃飯,不偷不搶,掙的是干凈錢。”我點點頭,深以為然。
那時候的紅果舞廳,舞池里都是咱這些熟面孔,客人也都是老客,彼此知根知底。
張大爺是舞廳的常客,退休前是機床廠的工程師,老伴走得早,孩子在外地工作,他就天天來舞廳,點我跳慢三。
每次跳完,他都樂呵呵地說:“大玲啊,你這舞跳得越來越好了,跟你跳舞,我這老骨頭都舒坦多了。”我就笑著回:“張大爺,您可別夸我了,是您踩點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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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么不咸不淡地過著,咱仨守著紅果舞廳這塊一畝三分地,雖然累點,但心里踏實。
可誰也沒想到,天說變就變,就跟咱沈陽的天氣預報似的,一點準頭沒有。
那是個周一的早上,我跟桂琴、淑芬姐剛到舞廳,就覺得氣氛不對。
往常這個點,舞廳里都是咱這些老姐妹,今兒個卻多了好些生面孔——一個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穿著清一色的短裙,露著大白腿,頭發染得五顏六色,臉上化著濃妝,嘰嘰喳喳地擠在舞池邊的椅子上,跟一群小麻雀似的,瞅著就跟咱這些穿長褲、裹外套的中年女人不是一個路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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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咯噔一下,捅了捅桂琴姐:“姐,你瞅那些小姑娘,是干啥的?穿得這么涼快,也不怕凍著?”
桂琴姐瞇著眼睛瞅了瞅,搖搖頭:“不知道啊,沒見過,莫不是哪個技校的學生來勤工儉學?”
淑芬姐撇撇嘴:“勤工儉學?咱這破地方有啥好掙的?”
正說著呢,一個穿粉色衛衣配超短裙的小姑娘,踩著高跟鞋,扭扭捏捏地走到一個胖大哥跟前,嗲聲嗲氣地說:“大哥,跳舞不?十塊錢一曲,保準讓你跳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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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大哥眼睛一亮,瞅瞅小姑娘那細腰長腿,又瞅瞅旁邊穿著舊毛衣的桂琴姐,二話不說掏出十塊錢:“走,跳一曲!”
桂琴姐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瓜子都掉在了地上。
我跟淑芬姐也愣住了,十塊錢一曲?這不是砸場子嗎?咱以前最低都是三十,這小姑娘直接把價格砍到三分之一,這是要斷咱的活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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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咱仨心涼的還在后頭。沒等咱緩過神來,又有個小姑娘湊到張大爺跟前,脆生生地喊:“大爺,陪你跳一曲唄,十塊錢,不貴!”張大爺本來都要起身朝我這邊走了,聽見這話,腳步頓住了,瞅瞅小姑娘那水靈靈的模樣,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小姑娘進了舞池。
那天上午,咱仨算是徹底開了眼。
這些小姑娘不光跳舞報價低,還明碼標價喊出了陪坐的價錢——陪客人在卡座上嘮嗑喝茶,一小時兩百塊。
對比咱五塊錢一曲、陪坐一小時一百塊的價碼,簡直是天上地下。
更離譜的是,舞廳里還悄悄冒出來幾個更“金貴”的小姑娘,穿得更時髦,長得更標致,直接喊出一曲二十塊、陪坐一小時四十塊的高價,居然還有不少穿西裝、夾公文包的老板愿意掏錢,專門點她們陪著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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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池里的風向,轉得比咱沈陽的秋風還快。
那些老客們,本來還挺守規矩,見著小姑娘們年輕漂亮,價格還分三六九等,能挑能揀,一個個都動了心。
以前總點我跳舞的李大哥,那天我趕緊迎上去,搓著手說:“李大哥,今兒個跳一曲不?我給你算便宜點,五塊!”
李大哥瞅了瞅我,又瞅了瞅旁邊一個沖他拋媚眼的短裙小姑娘,面露難色:“大玲啊,不是哥不想點你,實在是……人家小姑娘才十塊,你這五塊雖便宜,但哥還是想嘗嘗鮮。”
我心里一酸,強擠出個笑容:“沒事兒李大哥,您隨意。”看著李大哥跟著小姑娘走進舞池,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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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琴姐比我還慘,她以前的“鐵桿粉絲”張大爺,現在天天點那個穿牛仔短裙的小姑娘,倆人有說有笑的,壓根不搭理桂琴姐。
桂琴姐氣得躲在廁所里哭了好幾回,出來的時候,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嘴里念叨著:“我跳了半輩子舞,還不如人家小姑娘扭兩下,這叫啥事兒啊!”
淑芬姐也沒好到哪兒去,她最拿手的嘮嗑本事,在那些小姑娘的甜言蜜語面前,壓根不值一提。
有回她主動湊到一個老客跟前,說:“大哥,陪你嘮嘮嗑唄,一小時一百。”
那老客擺擺手,指了指旁邊一個陪坐的小姑娘:“不用了,我這兩百塊的,嘴甜會說話,比你會嘮。”淑芬姐的臉,當時就紅得跟猴屁股似的,扭頭就跑回了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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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咱仨的收入斷崖式下跌。以前一天能掙三百,現在三天掙一百都費勁。
有時候,咱仨在舞廳里坐一整天,連個問價的都沒有。
那些小姑娘們,卻一個個掙得盆滿缽滿。有回我去廁所,聽見兩個小姑娘在隔間里顯擺,一個說:“今兒個光陪坐就掙了八百,夠我買個新包包了!”
另一個說:“那算啥?我昨兒個被個老板點了一下午,一曲二十塊,跳了十曲,陪坐一小時,掙了四百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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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這些話,我心里跟針扎似的。咱這些中年大姐,辛辛苦苦練舞,踏踏實實做人,到頭來,卻被這些小姑娘用低價和青春擠得沒了活路。
桂琴姐實在扛不住了,有天晚上,她拉著我跟淑芬姐,紅著眼圈說:“妹子們,姐撐不下去了。這舞廳,咱沒法待了。我兒子下個月要交學費,我一天掙不著錢,這日子咋過啊?”
淑芬姐也哭了:“姐,我也撐不住了,我老伴兒臥病在床,天天得吃藥,我這點錢,連藥費都不夠。”
那天晚上,咱仨在小酒館里喝得酩酊大醉,哭了一場又一場。
桂琴姐說:“咱舞跳得比她們好,咱會的比她們多,可為啥啊?為啥年輕就能這么橫?”淑芬姐說:“因為青春是本錢啊,咱的本錢早就沒了。”
我沒說話,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沒過幾天,桂琴姐就不來舞廳了。
聽說她去了菜市場,擺攤賣菜,起早貪黑的,掙的錢比在舞廳還少,但好歹是個活路。
淑芬姐也走了,她去給人家做保姆,伺候一個老太太,一個月掙兩千塊,勉強夠老伴兒的藥費。
舞廳里,就剩我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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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堅持,不是因為能掙著錢,而是因為舍不得。
舍不得這個我待了十年的地方,舍不得那些熟悉的音樂,舍不得那些曾經的老客。只是現在的紅果舞廳,再也不是以前那個紅果舞廳了。
舞池里,全是那些穿短裙的小姑娘,她們扭著腰,晃著頭,跟客人貼得近近的,音樂一響,滿場都是青春的荷爾蒙味兒。
而我,就像個多余的人,縮在角落,看著眼前的一切,心里一片荒涼。
有時候,我也會想起以前的日子。想起跟桂琴姐、淑芬姐一起嗑瓜子、嘮嗑的時光,想起張大爺拉著我的手跳慢三的樣子,想起舞廳里那些熱熱鬧鬧、踏踏實實的日子。
可那些日子,就像舞廳墻上剝落的墻皮,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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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我去菜市場買菜,碰見了桂琴姐。她穿著一身舊衣服,手里拎著一籃子青菜,臉上滿是疲憊。
看見我,她勉強笑了笑:“大玲啊,你還在舞廳待著呢?”
我點點頭:“嗯,還在。”桂琴姐嘆了口氣:“別待了,沒啥意思了。咱這些人,跟那些小姑娘比不起。人家靠青春吃飯,咱靠力氣,壓根不是一個賽道的。”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她手里的青菜,心里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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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菜市場出來,我往紅果舞廳的方向走。遠遠地,就聽見舞廳里傳來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還有小姑娘們的嬉笑聲。那聲音,以前聽著挺熱鬧,現在聽著,卻格外刺耳。
走到舞廳門口,我停住了腳步。看著那塊破破爛爛的招牌,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客人,看著那些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我突然覺得,我該走了。
這個地方,再也不是我的主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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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慢慢地往家走。
風吹過我的臉,帶著沈陽秋天的涼意。我想起淑芬姐說過的話:青春是本錢。可當青春耗盡,剩下的,就只有生存的掙扎了。
紅果舞廳的卷王之戰,沒有贏家。
那些小姑娘,用青春換來了快錢,可青春總有耗盡的一天;而我們這些中年大姐,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著,失去了賴以生存的飯碗。
這舞池里的內卷,卷走的是我們的生計,卷走的是那些踏踏實實的日子,卷走的,是咱沈陽舞廳里曾經的那份煙火氣。
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該怎么過。
但我知道,我再也不會回紅果舞廳了。
那個破破爛爛的地方,藏著我十年的青春,也藏著我一輩子的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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