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0月12日凌晨,云南麻栗坡的夜風裹著潮汽撲向營區(qū)。炊事班的燈還亮著,周真國就著微光在信紙上寫下幾行字,告訴父母自己已穿上夢寐以求的軍裝。這封信直到十天后才寄出,因為新兵隊連夜開拔,他沒來得及貼郵票。那一年,他25歲,在貴州安順農(nóng)村小學教了整整一年書,有編制、有寒暑假,按部就班地走著一條看似穩(wěn)當?shù)娜松壽E,卻突然轉(zhuǎn)彎。
誰都沒想到轉(zhuǎn)彎會轉(zhuǎn)到老山腳下。八里河東山“鋼七連”剛結(jié)束一輪輪換,連隊缺員嚴重,人武部見他一米六五出頭、體測數(shù)據(jù)一般,原本想放行到后方倉庫,卻被團部硬拉去前線。原因很簡單:部隊里正缺一個能寫、能教、又能吃苦的新兵。新兵摸底那天,他在五公里越野中途抽筋摔倒,班長搖頭,“這小子身體不占優(yōu),還這么倔”。可三周后,他就把單杠從一個拉到十二個,夜里綁沙袋負重蛙跳,操場的月光見證了一條肌肉纖維一條肌肉纖維地“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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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春。連隊支援的芭蕉坪戰(zhàn)地小學再次被炮彈削掉半個角,學生和老師縮在帆布帳篷里上課。指導員拿著任免通知在火塘邊找他:“老周,部隊研究決定,戰(zhàn)地小學暫時由你負責。”他心臟狂跳,腦子里卻只飄出一句話——“再不想辦法,這幫孩子得在硝煙里失學”。那晚他一口氣翻完自己帶來的三本教育學講義,默背班級管理要點。第二天清晨,他站在破帳篷前,大聲喊出點名冊上二十一個名字,聲音被山谷放大,連隊警戒哨都聽得清楚。
從那一刻起,軍裝外面披上一件更重的“校長袖標”。他先做的并不是講課,而是修補帳篷:找廢棄彈藥木箱當立柱,撿傘布縫成窗簾,再從炊事班搬來鋁鍋底當黑板。天氣悶熱,帆布里像蒸籠,他索性把課程表上下午顛倒,先練習寫字、識數(shù),日頭最毒的時候就講山里孩子最愛聽的英雄故事。女童怕炮聲,他就帶著做深呼吸;男孩愛打鬧,他把隊列口令改編成乘法口訣。有人笑他“小學套路管班,哪能當兵”,他回一句,“槍響時孩子不哭,就是勝利”。
戰(zhàn)地小學漸漸熱鬧卻也擁擠。周真國扛著教材挨村挨寨做動員,走一趟至少十公里。村民嘴上答應,轉(zhuǎn)身仍猶豫,學費是問題,安全更是問題。他把津貼攢了幾個月,能減免就減免,實在困難的干脆替人家墊。半年不到,學生擴至六十七人,帳篷塞不下,他就拆掉自己睡的半截竹床讓位。深夜寫班務記錄時,他時常用手背擦著汗,啃干糧把嘴角戳出血絲,仍半句不提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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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秋,老山局勢暫緩,部隊開始組織團級比武。他報了名。白天教學,夜里訓練,強度拉滿。連長擔心他身體,“非參加不可?”他點頭,嘴角牽出若有若無的笑:“讓學生知道,老師也能當尖兵。”那場比武,他拔得頭籌,八個月的新兵直接提了班長。回到小學,孩子們把破彩旗拼成“祝賀周老師”,那一幕讓炮火淬煉的硬漢眼圈泛紅。
1994年起,他累計拿出近兩千元津貼資助貧困生,高原夜里氣溫驟降,他把棉被送學生,自己裹帆布。1995年,服役期滿,部隊按慣例辦理退伍。消息傳出,芭蕉坪幾位苗族、瑤族村長帶著蓋滿手印的聯(lián)名信來到連部,七十歲的楊奶奶拄拐擠進隊列,哽咽道:“周老師不能走,孩子書還沒念完。”那一刻,操場上很多戰(zhàn)士掉淚了。團黨委當晚開會,一條意見“留人”,于是他在老山又多穿了一年軍裝。
1996年,教師緊缺更嚴重。他給貴州平壩任教的妻子寫信,只一句:“能來老山幫忙嗎?”沒有過多鋪墊,妻子辭職背著行李來了。山路顛簸十多個小時,她到時嗓子已沙啞,卻順手扶起摔倒的小學生,還笑說:“孩子更要緊。”1997年4月,妻子早產(chǎn)。深夜雨大路斷,他翻開臨時借來的《婦產(chǎn)科學》,咬牙照著步驟為妻子接生。嬰兒啼哭穿透帳篷,他給兒子取名“周篷生”,寓意“帳篷所生”。第二天,他把剛寫好的備課本遞到妻子枕邊,道歉只短短一句:“學生等著上課。”妻子只是握了握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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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月,聯(lián)合國某基金會在東南亞發(fā)起“青少年消除貧困獎”,中國軍隊推薦了這位邊防中士。獎金一千美元,他一分沒動匯去購買課桌、課本,外嘉獎的一沓證書壓箱底幾年才被翻出。有人問他圖什么,他聳肩,“沒想那么遠,孩子學會寫字算數(shù)就行”。
2000年以后,老山戰(zhàn)地小學完成“帳篷”到磚房的升級,縣里教育局撥款加裝了電力、投影儀。昔日炮火硝煙散盡,操場上升起的依舊是連隊登高課間操。縣城的不少老師聽說這所學校升學率高,主動報名支教。昔日“帳篷校長”終于輕松一些,但他仍堅持每天第一節(jié)課自己上。
同年秋,他獲批參加軍區(qū)預提干部集訓。周圍人以為他會離開教育崗位,大展宏圖。記者追問,“當了軍官后打算怎么規(guī)劃?”他只是擺手:“組織安排去哪就去哪。”第二天,他把剛發(fā)的新臂章別在教學服外,照常走進教室,黑板上粉筆寫了四個字,“今日作業(y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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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私下議論他把機會讓給別人,也有人贊他赤誠。連里的老兵悄悄和新兵說,“別羨慕榮譽,先學他那股韌勁”。周真國笑而不語,把練兵場與課堂視若一體:今天給學生講《數(shù)星星的孩子》,晚上帶士兵操槍打靶;下午批改作業(yè),夜里完成軍事理論筆記。軍人和教師這兩種看似不同的身份,在他身上粘合得異常自然。
到2010年,芭蕉坪已實現(xiàn)通電、通網(wǎng)、通水泥路,戰(zhàn)地小學更名為“老山希望學校”。首屆大學生畢業(yè)典禮時,曾經(jīng)的學生把一面寫滿留言的五星紅旗交到他手里。字跡稚嫩卻直白:“周校長,您教會我們識字,更教會我們堅持。”
故事沒有壯烈的背景音,也沒有戲劇化的轉(zhuǎn)折。有的只是兩個看似平凡的選擇:一個年輕教師遞上入伍申請書,一個普通班長接手炮火下的帳篷。前一個選擇給了他軍人的身份,后一個選擇讓他在邊疆播種文明。一晃三十多年,老山密林換裝更迭,而那頂最早被彈片割裂的帳篷,如今被他剪下帆布小心收進木箱,注明:“1991年春,第一間教室屋頂”。它褪色粗糙,卻在回憶里熠熠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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