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回響
下午四點多,阿克蘇地區文旅局副局長辦公室的窗戶被風吹開了半扇。王秀英從一堆文件里抬起頭,走過去關窗時,看見外面院子里的楊樹枝晃得厲害。要變天了。
辦公桌對面的年輕干事小張剛好推門進來,手里拿著打印出來的數據表:“王局,這是今年第三季度的旅游接待統計。”
王秀英接過來,手指劃過那些數字。同比去年增長12.8%,環比上個季度下降4.3%。增長率那條拋物線,在去年冬天沖上最高點后,正緩緩滑落。
“冬季項目策劃得怎么樣了?”她問。
小張在對面坐下,翻開筆記本:“主要在推三條線路——溫宿大峽谷雪景攝影團、柯坪胡楊林冬韻體驗、還有咱們的主打‘雪原牧歌’騎馬項目。”他頓了頓,“不過,幾家合作的旅行社反饋,今年咨詢量不如去年。”
“正常。”王秀英把報表合上,“新鮮勁兒過去了。”
小張猶豫了一下:“還有……網上有些聲音,說咱們‘只會騎馬炒冷飯’,缺少新亮點。要不要再策劃一次……”
“騎馬的事以后再說。”王秀英打斷他,“你去聯系一下畜牧局和幾個大的牧業鄉,問問今年冬季轉場的時間。我們能不能組織個小規模的體驗團,讓游客跟著牧民走一段冬牧場遷徙路線。”
“這個……安全風險會不會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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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調研。”王秀英站起身,“我明天去趟牧區。”
小張離開后,王秀英重新打開抽屜,拿出一個舊相框。照片是兩年前拍的——茫茫雪原上,她穿著紅色蒙古袍,騎著一匹棗紅馬,馬蹄揚起雪花,背后是天山支脈灰藍色的剪影。就是這張照片,先是在單位同事群里傳開,后來不知被誰發到了網上,一夜之間,她就成了“最美騎馬局長”。
手機響了,是女兒李靜從烏魯木齊打來的。
“媽,這周末我回家。”女兒的聲音在電話里有點模糊,“浩浩想你了,吵著要看姥姥騎馬。”
“馬都在冬牧場呢。”王秀英說,“回來媽給你包餃子。”
“又是餃子。”女兒笑了,“對了媽,我們同事前幾天去南疆旅游,還說起到你,問你是不是還在文旅局。”
“不在文旅局能在哪?”
“他們說你現在是網紅,應該開直播帶貨。”
王秀英沒接話。掛了電話,她走到窗前。天色暗下來了,遠處的天山輪廓變得模糊。她想起兩年前那個冬天,也是這樣的天氣,她跟著牧業檢查工作組去邊境牧區。車在半路陷進雪坑,只能騎馬進去。牧民巴特爾把最溫順的那匹棗紅馬牽給她,還把自己的紅袍子遞過來:“王局長,穿上,雪地里顯眼,別走丟了。”
她本來不想穿,同行的年輕人小劉已經舉起手機:“王局,這景太絕了,拍一張!”
她騎上馬,巴特爾在前面引路。馬小跑起來時,風吹起袍子,雪花打在臉上。小劉在后面喊:“王局,回頭看!”
她回了下頭。
就這么一個瞬間,被定格,被傳播,被賦予了各種各樣的意義——“女性力量”“基層干部新形象”“旅游創新推廣”……其實哪有那么多意義,不過是在雪地里趕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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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秀英自己開車去了溫宿縣的牧業鄉。路上經過兩個“牧家樂”,招牌嶄新,院子里停著三四輛外地車。快到鄉政府時,她拐進了一條土路。這條路通往冬牧場,她熟。
巴特爾家的氈房就在山坳里。還沒到跟前,狗先叫起來。巴特爾掀開氈房門簾,看見是她,黝黑的臉上露出笑容:“王局長!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轉場準備得怎么樣了。”王秀英從車里拎出一袋磚茶和一包糖,“嫂子呢?”
“在城里兒子家,帶孫子呢。”巴特爾把她讓進氈房,爐子上銅壺正冒著熱氣。
兩杯奶茶的工夫,王秀英說明了來意。巴特爾聽著,眉頭漸漸皺起來:“帶城里人走轉場路?王局長,這可不是騎馬照相。路上要過冰河,翻達坂,有時候一天走十幾個小時。他們吃不了這個苦。”
“挑身體好的,年紀輕的,做好充分準備。”王秀英說,“你當年不也帶過地質考察隊嗎?”
“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巴特爾搖頭,“現在的人嬌氣。上次有幫攝影的,非要我半夜帶他們去拍星空,結果凍得受不了,還沒到地方就嚷嚷著要回去。”
王秀英知道他說的是實情。旅游發展起來后,牧區接待過各種各樣的游客。有人真心喜歡草原,住上一周都不舍得走;也有人只是來打卡,拍完照發朋友圈就走人,還嫌廁所不干凈、沒網絡。
“那就不搞大規模的。”王秀英換了個思路,“就帶幾個真正有興趣的,人少好照顧。你當向導,按天算錢,比接待散客省心。”
巴特爾想了想:“要是真有人愿意來……也行。不過得說好,路上聽我的,不能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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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巴特爾家出來,王秀英又去了鄉里幾家牧民合作社。情況都差不多——旅游熱帶來的收入是實實在在的,但麻煩也多了。有牧民抱怨游客亂扔垃圾,有抱怨價格被旅行社壓得太低,還有一家因為接待游客時提供的馬匹受驚摔了人,賠了不少錢,現在干脆不接待了。
“王局長,你說這旅游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合作社的老書記送她出門時問,“錢是掙了點,可心里不踏實。總怕出點什么事。”
王秀英沒法回答。她開車往回走時,天又開始飄雪。雨刮器有節奏地擺動,前方道路白茫茫一片。
回到局里已經傍晚。小張還在辦公室,一見她就站起來:“王局,下午接到個投訴。有游客說在咱們推薦的民宿被多收了錢,住宿條件也和宣傳的不符。”
“哪家民宿?”
“雪域人家。”
王秀英記得那家。去年新開的,老板是外地人,裝修得很有特色,在網上很火。她還去考察過,當時就覺得價格定得偏高。
“聯系市場監督管理局了嗎?”
“聯系了,他們說會去核查。”小張頓了頓,“還有,今天那個博主把投訴視頻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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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刪了?”
“嗯,好像是我們聯系他之后,他自己又去核實了一下,發現有些情況不準確。”
王秀英點點頭:“刪了就好。不過我們該整改的還是要整改。明天你跟我去趟雪域人家。”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王秀英和小張驅車前往那家民宿。路上積雪有十幾厘米厚,車開得很慢。到地方時,老板正在門口掃雪,看見她們,表情有點不自然。
核查結果很快出來——價格確實存在模糊標注,衛生也有幾處不達標。王秀英沒客氣,當場要求停業整頓三天,并在各大平臺發布致歉和整改說明。
“王局長,這處罰是不是太重了?”老板試圖講情,“我們也是剛開始做,很多規矩不懂……”
“不懂就學。”王秀英翻出手機里的旅游管理條例,“這些條款培訓的時候都講過。要做旅游,就要守旅游的規矩。”
從民宿出來,小張小聲說:“王局,這樣會不會打擊大家搞旅游的積極性?”
“亂搞不如不搞。”王秀英拉開車門,“熱度是一時的,口碑是長久的。咱們不能等出了大事再管。”
回去的路上,她接到巴特爾的電話。
“王局長,我想了想,轉場體驗的事,可以試試。”巴特爾在電話里說,“不過得挑人。最好是有騎馬基礎的,身體好的。”
“你定標準。”王秀英說,“我們負責招募和審核。”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巴特爾忽然說:“王局長,你還記得兩年前咱們騎馬進山那次嗎?”
“記得。”
“那天其實挺險的。”巴特爾說,“路上有一段冰面,我的馬差點滑倒。你在后面,一點沒慌,還提醒我小心。我當時就想,這個女局長不一般。”
王秀英笑了:“我是嚇忘了。”
“不是。”巴特爾認真地說,“你是真把這兒當自己地方了。”
掛了電話,王秀英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雪原。是啊,她在這片土地上工作了二十三年,從鄉文書干到副局長。這里不是她的故鄉,卻成了她的家鄉。
回到單位,又有幾件事等著處理——冬季旅游安全會議要籌備,新的宣傳片要審,幾個景區的設施維護報告要看。王秀英一件件處理,等抬起頭時,天已經黑了。
她走到窗邊,看見院子里的燈亮了。雪還在下,燈光里雪花紛飛。
手機震動,是女兒發來的微信:“媽,我們上火車了,明天中午到。浩浩說想吃你做的拉條子。”
她回復:“好,媽給你們做。”
又一條消息進來,是小張發來的策劃案初稿:《阿克蘇深度冬牧體驗項目實施方案》。她點開,慢慢往下看。
方案做得挺詳細,從人員選拔到裝備要求,從路線規劃到應急預案。巴特爾的名字寫在“首席向導”一欄后面。附錄里還有一份參與者的責任告知書,最后一句寫著:“這不是一次輕松的旅行,而是一次對游牧文化的真實體驗。請帶著尊重和勇氣前來。”
王秀英看了很久,然后回復:“可以,按這個推進。”
關了電腦,她穿上大衣走出辦公室。院子里很安靜,雪落在肩頭,很快化成水漬。她走到停車場,沒有立刻上車,而是站在雪地里,看著辦公樓墻上那幾個大字——“發展旅游,造福百姓”。
兩年前,她因為一張騎馬照片意外走紅時,沒想過這么多。現在熱度漸退,問題浮現,她才真正開始理解這幾個字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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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展不是拍幾張好看的照片,不是上幾次熱搜。發展是要讓牧民的腰包鼓起來,還要讓他們的文化被尊重;是要讓游客玩得開心,還要讓這片土地不被破壞;是要有熱鬧的時候,也要能耐得住熱鬧過后的冷清。
雪下得更大了。王秀英拉開車門,發動引擎。車燈照亮前方的路,雪花在光束里狂舞。
她想,等女兒回來,要告訴她:媽媽不是網紅,只是個想為這片土地做點實事的普通人。那些騎馬的照片,那些熱搜的話題,都會過去。但天山還在那里,草原還在那里,生活在那里的人們還在那里。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這片雪原上,留下一些比熱度更長久的東西。
車緩緩駛出院子,尾燈在雪夜里劃出兩道紅色的光,漸行漸遠。
就像那匹棗紅馬踏出的蹄印,很快會被新雪覆蓋。但馬走過的那條路,會一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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