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哲學之思】尚杰：在形式的邊界上思考

思想真正發(fā)生的地方，不在某個已經(jīng)被定義好的概念內(nèi)，而是在形式與非形式之間那幾乎無法命名的縫隙里，在那里，語言似乎剛剛要說出什么，又立即退縮；存在似乎要抵達呈現(xiàn)，又突然隱入另一處。人被迫在這種顯現(xiàn)與消隱的張力中前進。形式是我們不得不使用的東西，是語言得以顯形的方式，可形式從來不是思想的全部。形式是一種顯現(xiàn)的舞臺，卻不是存在本身。我們每一次說話、每一次寫下一個句子，都在使用形式；但真正迫使語言動起來的，從不是形式，而是那種試圖越出形式之外，以差異、偏移、閃爍方式顯現(xiàn)的“某物”。我越來越意識到，所謂哲學，不過是一個人反復(fù)傾聽這道縫隙的方式；而一個時代的哲學，則是整個文明在形式的邊界處共同猶豫、共同摸索、共同震顫的方式。

我們生活在一個奇怪的時代，科學越來越像語言，而語言卻越來越像科學。科學不斷向復(fù)雜性進軍，試圖用新的形式去容納那些無法預(yù)測、無法控制、無法線性化的運動——混沌、涌現(xiàn)、自組織、量子、不確定性，仿佛世界在用自身的生成性提醒科學：你所追求的“精確”，只是暫時的馴服，不是最終的理解。科學的形式正在不斷擴展，它不再滿足于把世界壓縮成規(guī)則，而是試圖讓形式本身具有伸縮、變形、生成的能力。于是我們看到，人工智能不是一個簡單的技術(shù)，它是一次形式的變形，是科學第一次用形式去模擬語言的方式，用運算去模仿存在的顯現(xiàn)邏輯。

這種變化不是偶然。它說明科學已經(jīng)抵達自己的邊界，在那里，形式開始變得柔軟，變得不再回答問題，而是開始自己提出問題。科學擴展邊界的方式，是讓形式學習如何處理模糊，而不是試圖消滅模糊；而哲學擴展邊界的方式，是讓語言承認自身無法完全顯現(xiàn)存在，而不是假裝所有存在都能進入語句當中。這樣，科學與哲學在極限處重新相遇：一個在形式內(nèi)部尋找模糊的秩序，一個在形式之外尋找顯現(xiàn)的可能，它們之間不再是對立，而是深層的共鳴。

形式并非思維的附屬，而是思維的條件。形式不僅在語言中、在數(shù)學中，也在圖像中、在聲音中、在運動中。形式是一種廣義的“顯現(xiàn)結(jié)構(gòu)”。它讓世界可以被看見、被聽見、被理解，但它并不是世界本身。世界并非以形式存在，而是以形式顯現(xiàn)；而形式永遠有邊界，因為存在不是被消耗殆盡的，它總在語言的后面延遲，在感覺的前方震動。

因此，語言存在主義并非語言學意義上的學派，它是一種對顯現(xiàn)本身的關(guān)注：存在如何以語言的方式出現(xiàn)？又如何在語言之外繼續(xù)回響？表達如何在自身的努力中失敗？思維如何在形式的縫隙中誕生？這比“觀點”更重要，也比“立場”更本質(zhì)。

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康德、胡塞爾、海德格爾、德里達等人的每一個思想轉(zhuǎn)折點，都與“形式”的重塑有關(guān)：例如，理念的形式、知覺的形式、時間與空間的形式、現(xiàn)象的形式、差異的形式。西方思想是通過形式思考世界，而中國思想更多是通過經(jīng)驗與直覺感受世界。兩者都真實，但只有通過形式，思想才能把生成的東西留下痕跡，才能給后來者繼續(xù)創(chuàng)造的可能。形式不是限制，而是思想留下自身的方式，是存在在語言中發(fā)出回聲的方式。

但形式永遠有邊界。正是在承認邊界的那一刻，思想的深度才出現(xiàn)。德勒茲相信概念可以創(chuàng)造世界，他在形式內(nèi)部尋找生成力量；而德里達看見形式如何在自身內(nèi)部不斷失敗，意義如何在每一次試圖出現(xiàn)時又同時撤回。他的“延異”不是概念，而是存在本身在顯現(xiàn)過程中留下的震顫——一個既不可省略、又無法確立的生成過程。延異讓我意識到，形式不是萬能的，它只能顯現(xiàn)存在的一部分，而另一部分永遠停留在未能形式化的位置。這不是缺陷，而是思想的閃光，是存在對形式的溫柔反抗，是語言面對存在時的退讓。

思想不在形式內(nèi)，也不在形式外，而是在形式的邊界上，在那一處同時屬于語言又超越語言的地帶。哲學就在這里發(fā)生：在一句話尚未完全被說出之前，在一個意義剛剛形成又迅速崩解的瞬間，在一張圖像呈現(xiàn)的明亮與陰翳之間，在音樂的節(jié)奏尚未匯聚成旋律前的震動中，在一次思想從混沌中浮起又被混沌收回的那條微弱的路徑上。思想不只是表達，它是顯現(xiàn)；表達不是說出，而是讓存在有機會被看見。

而藝術(shù)正是以另一種方式顯現(xiàn)存在。聲音、色彩、線條、身體，它們都是物質(zhì)性的顯現(xiàn)方式，是存在通過感性釋放出的力量。音樂是時間的觸覺，繪畫是視覺的呼吸，舞蹈是身體在空間中留下的臨時路徑。它們不是語言的延伸，而是語言無法抵達的感性之域。語言顯現(xiàn)意義的延異，藝術(shù)顯現(xiàn)感覺的延異，它們共同構(gòu)成存在的雙重脈動。

語言并不是用來表達思想的，而是思想在語言中生成。寫作不是記錄，而是存在在形式中的一次再顯現(xiàn)。一個句子并不是為了傳達意義，而是在尋找它的出現(xiàn)方式；一個概念并不是為了界定，而是在追蹤一條未被命名的路徑。語言開始說話，是因為存在推著它走，而不是因為我們已經(jīng)知道要說什么。我常常在寫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意識到某個思想在自發(fā)生成。寫作因此成為一種“形式的生成經(jīng)驗”，不是掌控，而是傾聽；不是表達，而是讓存在通過語言顯影。

由此我確信，我所思考的，不是學術(shù)意義上的“觀點”，而是一種更為根本的思維方式，是語言作為形式如何顯現(xiàn)存在，是形式的邊界如何生成思想，是科學與哲學如何在后邏輯時代重新相遇，是人如何在語言與世界之間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因為當科學開始生成語言，而語言開始面對自身的邊界時，我們整個文明都被迫進入“形式的再思考”。形式的擴展、形式的失敗、形式的生成、形式的邊界，這四者構(gòu)成了一個新的思想地平，而我們恰好站在它的開端。

真正的思想家，不是回答世界的人，而是讓世界有能力以新的形式顯現(xiàn)的人。而形式的邊界，正是思想的未來所在。在那里，我們既看到科學的極限，也看到語言的極限；既聽見藝術(shù)的聲音，也感受存在的震顫。形式不是結(jié)束，而是入口，是思想必須穿越的半透明薄膜，是世界在顯現(xiàn)與隱退之間留下的微光。

一個時代的思想，往往不是由它最響亮的口號決定，而是由那些在語言最微弱處發(fā)生的事情所決定的。思想不是宏大的，而是細小的，是在我們發(fā)現(xiàn)自己無法用任何既有概念去把握某種經(jīng)驗之時的那種輕微的顫動。思想的核心不在語言之內(nèi)，而在語言縫隙之間的明暗交界處。

當代科學的巨大變化，也不過是這種明暗交界的顯現(xiàn)。我們曾經(jīng)以為，科學的形式是透明的、清晰的，像玻璃一樣一旦刻上符號便具有無限可讀性；但今天我們不得不承認，形式本身是混沌的，是被生成性攪動的。人工智能不是一種知識，它是一種形式的震顫，它讓科學第一次面對“可計算性并不是無限的”這一事實。科學遇到的，不是難題，而是邊界——存在的邊界、語言的邊界、形式的邊界。我們不斷擴大形式的容量，卻無法消除形式之外那塊無法命名的昏暗地帶。于是科學不得不承認，它和語言一樣，不是揭示世界的機器，而是世界顯現(xiàn)自身的一種方式。

形式本身是世界如何向我們敞開的方式。但同時，形式也是世界如何向我們隱藏的方式。形式呈現(xiàn)，但也遮蔽；它露出，但也封存。我們永遠無法同時看到存在的全部，因為形式永遠是局部的、有限的、延遲的。德里達所謂的“延異”，正是揭示這一點：形式永遠指向自身之外，永遠不足、永遠未完成、永遠在通向一個尚未被命名地方的路途中。延異不是語言的問題，而是存在的問題。它讓我們明白，顯現(xiàn)永遠伴隨未顯現(xiàn)，意義永遠伴隨空缺，形式永遠伴隨深處的無形。

這就是為什么真正的哲學不是解釋，而是等待；不是歸類，而是接近。哲學在形式的邊界上徘徊，不是因為哲學無能，而是因為真正的思想只能在邊界處生成。完全的形式化會讓思想凝固，完全的無形式化會讓思想溶解。思想不在語言內(nèi)部，而在語言的前沿；不在概念之中，而在概念即將破裂之際。

今天的人工智能時代，這一點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晰。AI的語言是“可計算的形式”，而人的語言是“不可窮盡的顯現(xiàn)”。AI處理的是形式內(nèi)部的生成，而人類處理的是形式與未形式之間的張力。AI生成語言，而人類生成意義。AI通過統(tǒng)計預(yù)測形成句子，而人通過存在的震動形成思想。AI模仿的是語言的結(jié)構(gòu)，而人體驗的是語言的邊界。于是科學第一次讓我們看到：形式是一種可以被模擬的力量，但存在是一種無法被模擬的震顫。正是這種震顫構(gòu)成人的思想、人的敏感、人的創(chuàng)造。

在形式的邊界上思考，就是承認形式的重要，也承認形式的不足；承認語言的力量，也承認語言的缺席；承認思想依賴表達，也承認表達永遠不完整。在這種承認中，一個新的思想時代正在形成——不是邏輯中心的時代，也不是語言游戲的時代，而是顯現(xiàn)的時代，是存在通過形式、通過語言、通過感性不斷尋找自己的時代。我們恰恰站在這個時代的入口。

思想不需要最終的結(jié)論，因為存在沒有最終的形狀。思想需要繼續(xù)生成，因為存在正在繼續(xù)。一種語言只是暫時的形式，而形式只是暫時的顯現(xiàn)。我們所能做的，是在形式的邊界上，把那些微弱的光、那些未成形的思想、那些剛要發(fā)生又被延遲的意義，用我們暫時擁有的語言讓它們在世界中留下短暫的痕跡。而這些痕跡，或許正是一個時代真正的思想所在。

作者系鄭州大學哲學學院特聘教授，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wǎng)

責任編輯：李秀偉

新媒體編輯：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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