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坡的名字絕非虛傳,石階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延伸,每一級都像是大地刻意突出的肋骨,考驗著行者的膝蓋與意志。
阿峰喘著粗氣,背包的肩帶深深勒進肉里,汗水將沖鋒衣內襯浸得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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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幾乎要被純粹的疲憊吞噬,準備不顧形象癱坐在地時,眼角瞥見了一抹與周遭的嶙環境截然不同的顏色——一團柔軟的毛球,正安然蜷在一塊略顯平整的青石旁。
這畫面太不真實了,海拔已近千米,山風凜冽,除了頑強虬結的矮松和偶爾掠過的山鷹,這里不該出現如此嬌小而居家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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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峰的心猛地一緊,腦海里瞬間閃過“迷途”、“虛弱”、“危險”等一連串字眼。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貓似乎被他的動靜驚醒,懶洋洋地抬起頭,露出一雙澄澈的琥珀色眼睛。
它沒有驚恐地逃竄,只是靜靜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依賴,也沒有乞求,只有一種近乎傲慢的平靜,仿佛它才是這片險峻領地的主人,而阿峰不過是個闖進來的、氣喘吁吁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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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會在這兒?”阿峰喃喃自語,幾乎是出于本能的責任感,他卸下背包,拉開頂部的袋口,嘗試性地向貓咪伸出手,他以為會遭遇抗拒,或是警惕的嘶聲!
然而,那虎斑紋身影只是略一遲疑,便輕盈地一躍,主動鉆進了那尚帶人類體溫與汗味的“臨時避難所”;
甚至還自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將頭探出袋口,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面,平靜地注視著繼續向上延伸的、令阿峰雙腿發顫的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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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路途,因這意外的“負重”而有了微妙的不同——身體的疲憊依舊,但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拯救感”卻沖淡了純粹的艱辛。
阿峰不時低頭看看它,貓咪在背包輕微的顛簸中顯得異常安穩,偶爾伸出爪子扒拉一下拉鏈頭,或是在山風陡然增大時將腦袋縮回去片刻。
它不像個落難者,倒像個搭便車的嫻熟旅客,甚至帶著點巡視領地的悠閑。

阿峰跟它說話:“堅持一下,快到山腳了。”貓咪偶爾“喵”一聲作為回應,更多時候只是沉默地望著前方的山路,仿佛知曉那里有什么在等待著他們。
當阿峰終于踏完最后一級石階,山腳平臺幾家餐館的煙火氣撲面而來時,他已自動代入“臨時監護人”的角色,開始盤算如何為這“可憐的小家伙”尋找失主或下一步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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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向最近的一家餐館,準備開口詢問。
就在他斟酌詞句時,柜臺后正在擦拭碗碟的老板抬眼看了看他,目光掠過他肩頭,隨即臉上綻開一個了然而熟稔的笑容。
“喲,又把山頂的‘巡山小老爺’給捎下來啦?辛苦辛苦!”阿峰愣在原地,一時沒明白這“辛苦”所指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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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笑著用下巴點了點他背包里那顆毛茸茸的腦袋:“這貓是山頂餐館的老板養的,平時就愛自己在外面躥。”
真相大白:人家本身就住在山上,可能只是跑到半山腰,甚至更遠的地方玩兒,玩累了就會自己回家,但每天都能遇上幾個好心腸的登山者,將貓咪順帶捎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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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迷途,沒有險境,更沒有需要被拯救的脆弱生命,有的,只是一只將人類視為其自由生活一部分的、聰慧而獨立的貓。
它熟悉這條讓無數徒步者色變的“絕望坡”,或許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哪里可以曬太陽,哪里能避開最猛烈的山風。
阿峰回想起它一路上的淡定,那不時探出背包觀察路徑的眼神,哪里是茫然,分明是冷靜的評估與熟門熟路的從容。

巨大的荒謬感之后,涌上心頭的是一種更舒緩的笑意。
他將貓咪從背包里抱出來,小家伙輕巧地落地,伸了個極其舒展的懶腰,然后不緊不慢地踱到山道上,開啟了新一輪的返家之旅。
阿峰坐在餐館外的木凳上,喝著熱茶,遠眺群山,身體的疲憊漸漸消散,他想起網絡上那個精準又幽默的評論:“山頂餐館家的,一天被天打雷劈的好心人帶下山好幾趟,絕望坡上全是咪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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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想來,絕望坡上“絕望”的,或許從來不是這只貓,而是那些為它“操碎了心”的人們。
但這份“絕望”,又何嘗不是一種美好的誤會,一場人與自然造物之間不期而遇的溫暖互動?
我們總是急于扮演拯救者,用自己的尺子去丈量其他生命的境遇,卻未曾想過,有些生命早已自成宇宙,它們與這個世界打交道的方式,遠超出我們“呵護”與“安置”的簡單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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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貓不需要被帶下山,它只是欣然接受了一次好心的送回服務,它用它的方式,給那些在疲憊旅途中伸出援手的人們,上了一堂小小的課:
關于尊重另一種生存的智慧,關于放下不必要的憂慮,也關于接受——有時候,我們所以為的“善意援助”,不過是他人(或他貓)日常生活中的一段尋常插曲。

山風依舊,絕望坡的石階沉默地向下延伸,等待著下一位徒步者,也等待著下一次,那只威武的“巡山小老爺”,選擇是否要搭乘另一段充滿“誤會”與趣味的溫暖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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