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偉大的愛情都始于一個愚蠢的問題。柳曉的問題是:"這是哪里的夏天?"她的回答改變了柳曉此后的人生。那時候柳曉還不知道,文字可以是一種顯影劑,讓兩個人的輪廓在屏幕上慢慢顯形。但顯影劑也可以是毒藥,劑量夠大的話。
2008年。夏天。
那一年,柳曉 23 歲,剛從大學畢業(yè),租住在閔行郊區(qū)的一間群租房里。從外面看是光鮮亮麗的新建小區(qū),但是八十平的房間被單薄的石膏板隔墻暴力隔出了十間,以至于已經(jīng)看不清房間原本的戶型是什么樣子了。一到晚上,隔壁女生呻吟的聲音就會像幽靈一樣鉆進柳曉的耳朵里。
柳曉的房間只有不到八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就塞得滿滿當當。窗戶對著一片工地,每天早上六點,打樁機的轟鳴會準時順著床腳爬上來,震得整棟樓骨頭酥麻。
但那天下午,工地卻罕見地停工了。窗外是剛割過的草坪的味道,混合著桌上那杯廉價檸檬草飲料的香氣。這些氣味后來會成為觸發(fā)器,但現(xiàn)在它們只是夏天的一部分,就像子彈在上膛之前,只是一塊冰冷的金屬。
電腦屏幕的熒光映在柳曉臉上,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像一張還沒有完成顯影的照片。
他在一個陳綺貞的QQ粉絲群里潛水。《旅行的意義》單曲循環(huán)了一整個下午,吉他聲像水草一樣纏繞在悶熱的空氣里。
群里忽然跳出一張照片。
那是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孩,站在樹下,光斑駁雜。紅白相間的運動服,最普通的款式,卻被她穿出了一種驚心動魄的干凈。她的頭發(fā)扎成馬尾,劉海有點長,遮住了半邊眉眼。她沒有看鏡頭,視線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照片的構(gòu)圖很拙劣,地平線歪斜,背景雜亂,高光溢出。但那種粗糙里藏著一種奇怪的靈氣,像是在渾濁的河水里看到了一顆還在呼吸的石頭。 這種靈氣,柳曉后來再也沒有在任何精修的大片里看到過。
背景正在播放陳綺貞的《After 17》。
"自從那一天起,我自己做決定......"
柳曉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敲下那行字:“這是哪里的夏天?”
回復來得很快。
"是貴陽的夏天。你們那邊熱嗎?"
發(fā)照片的人叫"小弛"。頭像是一只線條扭曲的簡筆畫貓。
"上海熱死了。"柳曉回復,"你是照片里的人嗎?"
"是啊。拍得很丑吧。"
"不丑。"柳曉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一秒,“只是曝光有點過了。如果暗一檔,你的臉會更清楚。”
"你懂攝影嗎?"
"一點點。業(yè)余的。"
"那你教我啊。"
這句話后面跟著一個QQ自帶的“眨眼”表情。那個像素簡陋的小黃臉,在2008年的下午,成了一根導火索。
他們從群聊轉(zhuǎn)到了私聊,對話像水銀瀉地,從陳綺貞聊到巖井俊二,從下午的蟬鳴聊到凌晨的寂靜。
“《情書》你看過幾遍?”
“三遍。”她說,“每一遍哭的地方不一樣。”
“你也覺得藤井樹很可憐嗎?”
“不。我覺得她很幸運。至少她擁有過那些借書卡。”
柳曉看著屏幕,這個女孩的文字里有一種與其年齡不符的早熟和敏銳。
“你是做什么的?”她問。
“學工程的,但我不喜歡。”柳曉誠實地回答,“我喜歡拍照。”
“拍什么?”
“什么都拍。人,街道,貓,云。我拍的東西在別人看來都很無聊,但我總覺得這些無聊的東西才是生活的肌理。”
“聽起來很孤獨。”她說。
“是很孤獨。但孤獨也是一種顯影液。”
屏幕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后想去很多地方。”
“哪些地方?”
“所有我沒去過的地方。我連貴陽都沒出過。”
“你多大?”
“十七。”
十七歲。這個數(shù)字讓柳曉愣了一下。六年的時間差,一千公里的距離,隔著一塊發(fā)光的屏幕。她還在青春期的雨季里淋雨,而他已經(jīng)在成人世界的屋檐下躲雨了。
“你叫什么名字?”
“柳曉。柳樹的柳,拂曉的曉。”
“好聽。我叫蘇弛。蘇軾的蘇,張弛的弛。”
蘇弛。這個名字從那一刻開始刻進柳曉的腦子里,再也沒有離開過。
凌晨兩點四十三分。
柳曉的眼睛酸得厲害,但他不想睡。他怕一閉眼,這個聊得來的靈魂就會像肥皂泡一樣破碎。
她發(fā)來一條消息:"我想把手放進你的口袋里,看看里面有什么。"
柳曉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屬于 2008 年的調(diào)情方式。沒有表情包,只有文字。每一個字都要仔細斟酌,每一個標點符號都是語氣的微調(diào)。每一次發(fā)送都像是把一只紙船放進河里,不知道它會漂向哪里。
柳曉回復:"里面有一包煙,一個打火機,還有一些零錢。"
"那我可能會偷走你的打火機。"
"為什么是打火機?"
"因為火可以取暖。"
柳曉盯著這句話。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像兩簇幽微的火苗。他不知道她是在說取暖,還是在說別的什么——關(guān)于靠近,關(guān)于點燃,關(guān)于兩個在黑暗中瑟瑟發(fā)抖的靈魂。
"那你拿走吧。"柳曉打字,"反正我也不抽煙。"
"騙人。你說你口袋里有一包煙。"
"煙是別人的。"他說,"但打火機是我的。"
"那我就拿走了。"
"好。"
這個"好"字發(fā)出去之后,他們都沒有再說話。
屏幕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然后消失了。又顯示,又消失。反復了好幾次。
那個夏天,他們像兩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某天凌晨。她發(fā)來一張照片。是她家樓下的一只流浪貓,橘白相間的貍花。三十萬像素的手機拍出來的照片很模糊,尤其是在弱光環(huán)境下。但那種模糊有一種誠實,它承認自己的局限,不像后來的高清照片,清晰得讓人無處躲藏。
“它每天都來,但我不敢喂它。”蘇弛說。“怕它依賴我。”
柳曉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那是一只瘦瘦的橘貓,蹲在昏暗的路燈下,眼睛亮亮的,看著鏡頭。它的姿勢是警惕的,但又帶著一點期待,那種流浪動物特有的矛盾神情,既害怕人,又渴望被人關(guān)注。
"那你不怕我依賴你?"柳曉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
"你又不是貓。"
"我可以學。學會在你家樓下等你,學會蹭你的腳踝,學會用叫聲跟你說'我餓了'。"
"你學不會的。"她的回復很快,像是一聲嘆息,"貓不會說話。貓的依賴是沉默的。"
柳曉盯著“沉默”兩個字,感覺房間里的空氣都變得稀薄。他不知道她是在說貓,還是在說什么別的。關(guān)于那些說不出口的需要,關(guān)于那些不敢承認的期待,關(guān)于沉默比語言更誠實的時刻。
"那你喂它吧。"柳曉說,"不管它會不會依賴你。"
"為什么?"
"因為它餓。"柳曉說,"餓的東西應該被喂。不管以后會怎樣。"
她沒有回復。過了很久,她發(fā)來一個表情——是一個笑臉,但那個笑臉看起來有點悲傷。
過了很久,QQ頭像閃動了一下。
“你真是一個危險的人。”她說,“但我好像開始喜歡你了。”
柳曉的手指懸在鍵盤上,顫抖了一下。
他敲下三個字:“我也是。”
發(fā)送。
QQ企鵝發(fā)出"滴滴滴滴"的提示音。那個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脆,像是什么東西被確認了,被鎖定了,被永遠地刻在了這個世界上。
那是 2008 年的夏天。柳曉 23 歲,蘇弛 17 歲。他們隔著一千多公里,隔著現(xiàn)實與虛幻的邊界,隔著所有可能和不可能,但這都不重要了。
他們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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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影》第二章:十七歲的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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